尚书府内,气氛沉重,礼部令史范大人眉眼深深皱在一起。
陛下威压在侧,对昭氏的袒护和在意与先帝对高贵妃的看看重大为相似。
范正才神色凝重,经此对妖妃一事有了更深切了解。
“范大人宽心,陛下是位明君,只因年轻气盛了点,这才会被美色迷昏头,总会迷途知返的。”
范正才重重哼道:“那妖妃就在宫中,一日不除,本官看陛下怕这辈子都不会醒悟了。”
他侧脸紧绷,眼中滚着怒火,重重撂下瓷杯。
“范大人慎言呐,从事还得从长计议。”李忠同样缓缓叹了口气。
却在此时,一道低弱的声音响起来:“两位大人,其实……下官倒有个拙见。”
“曹大人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遮遮掩掩反令人猜忌。”
范正才朝人刮去一眼,不冷不热道。
巧言令色奉承讨好之人,他生平最是厌恶,原本来时只有他和李忠两人,哪曾想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见曹荣清提着重礼出现,着实厚颜无耻!
如若不是受人邀约,他岂会跟这样的人呆在同一间屋子内。
“范大人说的在理,曹大人有何见解。”李忠随后道。
“是、是、是。”两位高官问话,曹荣清不敢耽搁,立即起身。
……
近日来,民间谣言四起。
秦楼楚馆之中,连同茶楼一样有关妖妃祸国的话本传的遍地都是。
妖妃陪伴君王身侧,魅惑君王,获得宠爱犹不知足,竟还企图以此得到君王专宠,在宫中妖言横行,为达到目的不惜残害其他妃嫔和皇嗣。
最后还与乱臣贼子联手,勾得陛下夜夜醉宿,摒弃国政,江山社稷飘摇,罪恨千古。
现下突然出现这么个话本子,桩桩件件直指皇宫,而皇宫内现如今受陛下宠爱的正是那位昭仪娘娘。
一时间,百姓惶恐万分,再次想起前朝那场贵妃之乱。
自小老人们就在他们耳边常常念叨,说从前那位高贵妃有多么奢侈无度,如何不知廉耻勾引陛下,最后又是如何差点给国邦带来无尽厄运。
流言所传之盛,却在短短三日后,近乎就要消失不见。
角落里,说书先生不知第几次又讲起事关妖妃的故事,这次却与以往几次不同,被人毫不留情怼了回去。
“喂!说书的,天天都讲这个,什么君臣亦友,你不腻我们都听腻了,就不能换一个,我们花了银两,可不是为了天天在这儿听你胡诌八扯的。”
妇人言毕,人群里响起三五声附和。
大的直接把说书的声音盖了去,也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向这处靠拢。
“你、你、你……你懂什么,那妖妃蛊惑陛下,我大凛就要大难临头……”
妇人显然是这处的常客了,说一句话就令说书的牙齿打颤。
妇人立即回:“别别别,大难临头您要去自己去,可别把我们带进去,我虽一介老妈子了,可也还想多活几年,谁不4R想活久一点,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应声,都喜欢看热闹。
“你一介妇人,这些大道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老朽说的都是事实,信不信随你!”
“事实?我不懂,但却听过一件事 宫中的昭仪娘娘救了陛下,是陛下的救命恩人,阻止灾雨,造福百姓,这样一个良善之人,怎么到你说书的嘴里就成了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妃。”
一句话落地,唤起不少人记忆。
对啊,昭仪娘娘舍命救过陛下。
救命之恩在前,陛下多宠爱昭仪娘娘点也在情理之中。
宫内风平浪静,没有大事发生,前不久军队还打了胜仗,高高的捷报宗卷从城门前路过,他们全部看在眼里。
高声议论洋洋洒洒,不停歇。
“你们别不信,我凛国大难临头,皆系因妖妃所起,她阴狠毒辣,绝不能任之……”他吆喝着想把众人的话题引回来,却不想弄巧成拙。
人群中有声音逼问:“你说的这般言之凿凿,难不成进过皇里亲眼看过?”
他一介说书的,哪里有机会能够进去皇宫,进不去皇宫,又从哪里可以听说娘娘们的事,想到这,众人顿时清醒不少。
后面脚步声密切响起,率先听见的回头。
“官爷,就是他偷了我家东西!”
原来这说书的本是个江湖骗子,半年前刚从牢狱中跑出来,一直行坑蒙拐骗之事。
既为骗子,说的话怎能叫人相信,比起那没有事实的依据,众人更愿意相信已经真实发生过的。
谣言不攻自破,悄然淡离众人视野。
他们一举一动都在帝王的把控之中,对方早就想好应对之策,朝堂上,臣子们知难而退,跪拜俯首。
自此,有关妖妃的言论无人再敢提及,事情到最后,终是不了了之。
自范府回来,晏惊禾直直进到皇宫。
脚步声无限接近,凌郁抬眸望去:“都解决了。”
“臣做事陛下就放心吧。”说着放下手里握着的东西:“谏书,臣给您找来了。”
“文绉绉的,粗鄙不堪。”
上下粗略扫过,凌郁掀起眼皮,定定给出评价,视线落在纸面帝妃二人性情不合的字眼,转手扔回郎君怀内。
“拿去烧了。”
晏惊禾接过去,狐疑翻看起来,忍不住摇头感叹此人文采斐然,可惜用错了地方。
帝王凌人的目光在侧,晏惊禾讪讪收好:“臣这就把它拿去烧了。”
……
风和日丽的园子内,新的风铃做好,晃晃悠悠,昭韵宜踩着脚梯亲手将它挂在屋檐下。
一阵风吹过,坠在上面的紫竹琉璃珠相互碰撞,轻轻脆响。
昭韵宜抬手最后拨弄了下那串十二子风铃,满意地看它如预想中的晃荡起来,这才准备下去。
垂眸微愣,伸手搭在了那伸来的宽大掌心上。
凌郁紧紧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按在楼梯一侧的扶手上,待她落地,摆手命人撤了脚梯。
陛下刚刚到来,宫人们未敢张嘴。
“陛下您瞧,臣妾刚刚做好的。”
“很漂亮。”他随她的视线看去,毫不吝啬夸奖。
……
遮掩了半面卷帘的屋子内,帝妃两人倚靠坐在蒲团上,只露出半面模糊影子。
帝王双手横在两侧,手中拿着奏折,宽大的身子几乎要把怀内的女郎全部遮挡住。
现在凌郁有时也会在揽阙宫处理政务,那些折子,全部经由全德福仔细挑查过。
那堆奏折旁边还有基本花式各异的封皮,与陈厚旧色的奏章格格不入。
这个距离,昭韵宜只要稍稍仰头,就可以细细望见他的眉眼。
昭韵宜只觉,男人眼下的乌青较前几天看上去似乎又重了些。
他今日比前些天来的都要早,前几日她总见不到他人影。
袖子被拉了两下,凌郁视线划过桌上的话本,垂眸看她:“要换一本?”
他静静垂下双眸,定定望着她,这个角度,让昭韵宜更容清看清他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似乎没怎么睡好。
昭韵宜顿了顿,摇头,问:“陛下最近很忙吗?”
朝堂上,那些人可有为难陛下。
即便她耳边听不见这些事,却也知道就在三日前,那些大臣们还曾一同去过养心殿,所奏之事自与她有关。
他们想用她来逼迫一个清明的君王,想就此多加掌握朝廷,可他们忘了陛下的手段,忘记陛下岂会任人宰割。
他们这个方法显然有些点不太行的通,事情发生这么多天,还能叫她依旧如以往悠闲坐在揽阙宫。
昭韵宜缓缓问,豪不犹豫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不忙。”
骗人,昭韵宜心中却道。
三日里每每凌郁来揽阙宫时已到深夜,彼时昭韵宜则睡的很深了,每次醒来,摸着凉透的半面床榻,从下人口中才得知陛下昨夜宿在了揽阙宫。
他这样疲惫,似乎全部都是因为她。
“怎么了?”凌郁注意到昭韵宜有些低落的情绪。
看她摇头,静了半会儿,两根纤细的手指攥在一起,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很轻:“臣妾有些困了,陛下陪臣妾睡一会儿可好。”
……
午后空气中似蕴藏了浓浓倦意,纱帐微合的塌间,两人同床而眠。
一沾枕头,帝王便睡着了,一条胳膊牢牢横在身旁之人腰际,紧扣腰身。
昭韵宜被搂在怀内,仰头望着他侧颜,看了会儿,视线又落到那条胳膊上,缓缓抬手。
……
裴府内,离瞳叩了叩房门,放下手提的茶壶,唤了几声没人应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公子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困在书房内,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就算问,公子也没有告诉他。
裴庭站在窗户边,目光漫无目的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宫中最近发生的事裴庭听在耳内,陛下独宠一人,引起诸多臣子担忧。
李晔三日前曾到过裴府,大人们看重他的才能,想让他助他们成事。
目的很简单,只希望陛下不再独宠昭氏,雨露均沾。
裴庭沉默不语,犹豫过后还是答应下来,写了一篇陈情谏言。
只是如今看来,这封谏书并未呈现在众人眼前。
他不过担忧社稷,仅此而已,绝无其他的想法。
裴庭在心中如是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