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韵宜颔首:“淑妃娘娘。”
淑妃微微一笑:“可巧,在这儿又碰见昭仪妹妹。”
昭韵宜垂眼,视线划过淑妃略显凌乱的衣裙,又和淑妃碰在一起。
听她捏着衣袖,目光晃了晃问:“妹妹也过来寻陛下?”
“昭仪娘娘— —”
一记呼唤声却在此时传过来,打断淑妃言语。
全德福笑的殷切,垂首臂弯夹着拂尘快步向这边靠近:“昭仪娘娘,淑妃娘娘。”
“全公公,您这是?”
全德福恭敬地道:“回淑妃娘娘,陛下见昭仪娘娘到了,正催奴才快些带路请娘娘过去呢。”
“娘娘,这边请。”说着侧身让开路。
“原陛下又宣了昭仪妹妹前来。”
淑妃望向不远处的建筑,笑着道:“那妹妹便先快些去吧,不好让陛下久等,姐姐就先不打扰了。”
说着,就带婢女兰儿离了去。
昭韵宜不露声色收回落于淑妃身上的视线,几人一同离去,身影渐远。
兰儿跟在淑妃身后,瘪着嘴道:“方才娘娘何用同她如此客气,上回您好心好意请她前去吃茶,她倒好,推辞不肯。”
“您才刚刚大病初愈,好不容易能够见见陛下,平日陛下都那般宠爱她了,就连这一会儿,她竟也不放过,要来同娘娘争抢。”
淑妃眉眼间逐渐浮上层淡淡的忧愁,回头望了眼那被内侍恭敬迎入殿门的身影,殿门复合,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淑妃叹息:“也不知道本宫日后能不能够有机会似她半分得到陛下恩宠。”
看着淑妃忧伤的面庞,兰儿心里不好受,几步间,她把那食盒拎在手里:“一定会有的,娘娘莫要伤心了,您身子刚好,再者,这种事情原也急不得。”
淑妃没有作声,兰儿八岁起便陪伴在淑妃身边,她见不到淑妃如此伤心。
想了想,提议:“娘娘,不如奴婢待会儿……就书信一封给府上寄过去,夫人和老爷如此疼爱娘娘,知道后,也一定会为您出谋划策的!”
淑妃眸子亮起来,犹豫片刻,还是拒绝道:“不可,父亲和母亲本就忙碌,切莫再因本宫的事给他们增添麻烦。”
却被兰儿信誓旦旦的声音打断:“娘娘怎会如此以为,夫人和老爷疼爱您还来不及,如果知道娘娘这样想,心中定会难过的。”
“再说了,我们常府上上下下有谁不期盼娘娘在宫里得能够得到宠爱,光耀门楣,娘娘的事,不就是常府份内的事吗,娘娘可千万别再这样想了。”
婢女劝慰话声在侧,淑妃应了声,因这段话,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
朱玉赤壁在侧,穿过四通八达的回廊,昭韵宜缓缓行至宽阔宁静的殿内。
镶嵌珠玉的长形龙椅上,昭韵宜在空余的半面位子上落座,透过半支起雕窗的下缘,正望见淑妃消失在转角的身影。
烈阳浮顶,金色细芒洋洋洒洒垂落在空气之中,凌郁随之远眺,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在看什么。”
“陛下一直都在殿内?”昭韵宜注视着凌郁双眸,脑海中飘过淑妃那身略有凌乱的衣裙,不答反问。
半个时辰前,内侍们请昭韵宜前去养心殿,淑妃恰在他们来前不久离去,许是撞上一行人,才来到此处。
“嗯。”凌郁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爱妃怎想起问这个。”
昭韵宜浅笑摇头,没再开口,视线虚虚垂在桌面空荡荡的两个茶杯上,素手轻翻,给他们各自斟了杯茶。
殿内诡异的安静,有些不对劲,凌郁握着手心的茶,视线垂于昭韵宜恬然侧脸,恍然察觉。
全德福候在不远处,听见二人之间的对话,脑袋转了转,垂首上前:“陛下,昭仪娘娘。”
“何事。”
“回陛下,奴才刚刚想起来有件事还未同陛下禀告。”
昭韵宜眸子半抬,朝全德福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几乎一长串没有停顿的话语响在大殿内:“方才淑妃娘娘曾前来养心殿求见,想要给陛下送点心,可陛下早早便有过吩咐,没有陛下的允许不许任何人入殿,淑妃娘娘突然前来,奴才想来想去,还是命人把淑妃娘娘拦在了殿外,刚刚一时忘记这件事,还未曾同陛下回禀。”
凌郁还以为是什么,不想竟为这样的小事,随意摆摆手。
全德福弯腰垂首,快步退出殿外。
昭韵宜抿了口茶,丝丝凉意入口,馥郁清新的玫瑰香,女郎眼内带了笑意。
“爱妃……”
“嗯?”她微微仰头,眼中浸着若有若无的笑。
不知从何时起,殿内那股凝滞的氛围早已消失不见。
凌郁看在眼内,不觉闭上嘴。
……
昭韵宜半支着头,倚着坐在铺有软垫的椅子上,她身前摆着张桌子,上面叠了各种各样的诗集赋论,她执起笔,颇有兴致照着临摹。
一连两日,陛下喊她前来伴书,其实也不算。
既不用她研墨记录,又不用她侍奉身侧,反而给她搬了这张桌子来,只吩咐让她静静待着。
这里归纳的书应有尽有,从小跟在父亲母亲身边,昭韵宜便在学堂内同其他玩伴一起读书,只不过后来家里落魄,她就没了机会再去学堂。
此后与叔叔婶婶在一起的时日她虽然不曾记得,可她想,两位长辈应该待她还不错。
这些书籍上的字,她全部认得,可见后来功课不曾荒废。
挑选了一篇赋论,昭韵宜翻开细细地读。
青炉内燃着熏香,丝丝缕缕的烟飘散开来,又渐渐匿迹模糊与明亮光线间。
殿内熏了香,并不浓烈,聊胜于无,却与先前燃着的不同,闻起来,似乎少了一丝淡淡的木质气味。
叮咣的噪音突然袭来,兀然响彻于宁静止水的大殿。
昭韵宜循着声音望去,“磕哒— —”有什么东西碰撞发出的轻音,阻止她视线。
随之往下,落于那块滚到案前脚凳,碰出轻音的圆形镂空炉盖。
方才,宫女正使香箸拨弄炉内的香条,一时不察,凝固的香块弹溅烫到她手背。
吃痛松手,香箸掉落在地,用力甩开,又扯翻了香炉。
“陛下饶命— —”宫女哆哆嗦嗦伏在地面,砰、砰、砰地磕头。
昭韵宜看着案边沾有香灰的炉鼎,俯下身子,朝之伸去。
距离不及半寸,突然顿住。
一只手倏地横过来,在半空中攥住了她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别碰,脏了手。”
凌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昭韵宜身侧,半蹲下去,和她视线齐平。
长眼色的内侍上前,快速将其拿离,以防碍到主子们的眼。
帝王眸内隐起戾气,凛冽的目光横扫在殿内。
宫人们自发俯首跪地,死死低垂下头。
陛下又动怒了,今日不知道还会有谁遭殃,宫人们眼露惊惧怕,心脏都要跳出去,害怕下一个便是自己小命不保。
全德福一入殿,便听见帝王冷声命令:“拖出去。”
昭韵宜仰头,她坐在下面,凌郁站在她旁边,身量倾长,她用力看去,也只能堪堪望见他蕴含薄怒的侧脸。
殿内沉顿窒息之感扑面而来,令人之敢小口小口的呼吸。
衣袖被扯了扯,轻微的动作,凌郁低头,却见昭韵宜正一动不动望着他。
昭韵宜仰头,一只手轻攥着凌郁衣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望着他。
无声的对视里,又轻轻晃了几下。
“还不赶紧把人给拖出去— —”全德福连连催促着,一声响起来。
他催促的动作葛地一滞,朝声源处看去,确信没听错,方才就是陛下的声音,
“陛下?那……这宫女?”
静默良久。
“带出去,别再出现在养心殿。”陛下发了话,意思天差地壤。
全德福麻溜应是,指挥宫人收拾干净,忙不迭领着人出去了。
宽阔的大殿内,瞬间只剩下两人。
帝王眼内戾气未退,被拉着坐下。
“陛下,臣妾方才看到这篇赋论,有句话却有些看不懂,陛下可否替臣妾看看。”
凌郁一言不发,捏起那只尚有余温的毛笔,指腹印在上面,用力碾了下。
眸光沉沉落在那堆毫无章法堆叠的纸面。
殿内静默良久。
“害怕了吗?”
昭韵宜静静坐着,突听他问,与她设想的全都不同,竟是这样的一句。
她侧首看去,他低着头,视线并不看她,星星点点的光洒落下来,模糊了他一双幽暗瞳孔眸子,令人看不清楚他心中所想。
“臣妾并没有害怕。”昭韵宜很认真回答。
“是吗,可你似乎……”在抖。
“这样吗。”说着,昭韵宜伸出方才那只手,就和刚刚一样,捏住他衣袖,摇了几下。
轻轻地问:“陛下可感受到了?”
衣料摩擦过手腕,丝丝缕缕的痒,晃荡在胳膊周围,也让凌郁无声吞下后两个字。
“陛下莫要胡思乱想。”
轻音浅笑声乍然跳跃入耳,凌郁抿唇,微微别开眼。
昭韵宜一张张叠起案面散落的纸张,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过了会儿,却听他的声音再度响在耳畔。
又重复问,似乎带着些偏执。
“永远也不会吗?”
昭韵宜听他道,掀起眼皮,与他的视线交错在一起。
定定又隐约萦绕着些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似乎想透过她这双眼看见什么。
强烈直白的,令昭韵宜恍然愣住。
“陛下可会伤害臣妾?”她茫然眨了下眼,反而问。
……
将军府。
穿过一片碎石铺就郁郁葱葱的小路,布置温馨的庭院呈现在眼前。
园内四方花圃栽种着四时盛开的奇花异草,远远望过去,好像一匹稠丽多彩的花卷。
织碎的光芒透过叶隙,晃晃悠悠露出树下一双圆圆的杏眼。
少女眸中略有急迫,昂着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往树上瞅。
风筝困于树杈间,只留半张纸架和一小段晶莹丝线露在外面,勾着人的视线。
少女站在树下,双手用力蜷着裙边,面色尽显懊恼。
“小姐,要不……我们去外找把梯子,踩着梯子上去,一下就能把那风筝拿下来了!”
“不行。”晏婳坚定地摇头:“若是拿梯子,会被人发现的。”
丫鬟不出声了,别看她家小姐呆呆的,可在这种事情上,脑子却比谁都灵光呢。
只是,风筝可怎么办。
方才她们想偷偷溜出府,好不容易寻来这风筝,哪曾想,还不等藏起带出去,鱼线就断了。
还好院子里栽了颗树,风筝困在树杈上,总比飞到天上去,摸不着被人发现了强。
“可小姐,够不下来,早一些晚一些,待会儿也会被发现的。”丫鬟沮丧着,突然瞥到外面的身影,眼睛一亮:“小姐,少爷回来了!”
话落刹那,身边已不见晏婳身影,少女噔噔噔跑过去,把人拉到树下。
指着树杈,示意他看。
晏惊禾:“……”
片刻后,他从树上下来,拍了拍衣袍,把风筝递给她,抱臂皱眉瞧着她:“又要乱跑,才半日就把府医说的话全都忘了。”
“少爷就别训小姐了,日日待在府里,哪都不能去,这样闷着,病更加不容易好。”
晏婳虽然没有出声,却低头一个劲儿点着脑袋,看起来很是认可婢女说的话。
看着脚尖,听头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伸手。”
她照做,一袋东西落到手心,沉甸甸的。
晏婳脑子顿了顿,埋头拆开,看见里面的东西,眼睛顷刻亮起来,脸上露出个笑。
她最喜欢吃糖了。
“可不许跟母亲父亲说是我给你的,听见了没,要不下次我就不给你带了。”晏惊禾凶巴巴警告她。
“知道了兄长,我不会说的。”
“那个……”
晏婳嚼着颗糖,就见晏惊禾凑近了些,犹犹豫豫的,她懂了,含着糖模糊不清,指指后面:“父亲睡午觉了,不会出来。”
“谁问了。”晏惊禾松了口气,转身又走回来,摸摸她脑袋:“走了。”
“兄长再见。”晏婳立即应。
“少爷对小姐真贴心,不过小姐总吃糖晚上牙会疼的,下次您还是少让少爷给您带吧。”
晏婳点头,不知听没听见她说的话,捧着糖袋回屋了,连风筝都忘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