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伊始,重重三伏天内,汗渍黏着衣物贴在肌肤上,闷不透气,似将人架在火炉上左右鞭炙的烤。
如此炎热季节内,人们身上穿着便更为轻薄凉快。
时逢新月,尚衣局按例为各宫娘娘裁制新衣。
顶着烈阳一行人来到揽阙宫,宫人们鱼贯而入,跨步迈进飘着丝丝凉意的大殿内。
热气倏然迎面而散。
鞋底踩过泥土,一不留神粘上点点亮色。
八月阳光照拂内,海棠花树隐在光辉内,半面花瓣掉落,新叶长成,粉绿参半交杂在一起,枝头新满,浅浅晃动。
杨奉御屈膝行礼告退,踏出揽阙宫大门,领着宫女们往回走,甬长宫殿内,行至半路,突见一行人迎面走而来,她赶紧领人退避一旁。
“姑姑您瞧,是陛下身边的全总管。”待内侍们过去,宫女边张望边道。
“他们要去哪儿?”
“看那方向,定是揽阙宫了。”
不知全公公现在是因为什么事,想着内侍们空空如也的手心,宫女们心中胡乱猜测,两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瞧着那群转角渐渐看不清的影子,杨奉御眸色微闪。
全总管来到后宫,定是按陛下旨意行事。
昭仪娘娘一连多日被请去养心殿伴驾,全总管这会儿过来,大概率便是同前几次一样请人过去。
她身在尚衣局,每日同许多人打交道,对这件事略有耳闻,陛下其余谁都没喊,单单只命昭仪娘娘过去。
昭仪娘娘与陛下日夜相伴,情谊日渐深厚,朝夕相处,其他人连陛下的面都难以见到,又如何与之相比。
杨奉御视线落在渐远的一行人身上,回想最近皇宫里发生的事,肩头怂了怂,越发庆幸自己今日来了揽阙宫。
瑶光宫。
罗轻黛半阖着眼倚着在圈椅内,掀起眼皮扫了眼跟前站着的几个宫女。
“怎么不见杨奉御。”
“回贵妃娘娘,御奉大人在忙,命奴婢几人先行将这次的新衣为娘娘送…过来。”
罗轻黛轻睨过去,宫女心虚垂头,失声住嘴,不敢再有所言语。
静默少顷,贵妃娘娘摆摆手,便是命她们放下东西出去的意思。
几名宫女接连应是,放下衣服后,边念叨着奉承讨好的话边急忙离开。
她们去后不久,银香端着那盘衣物走到殿外,随手招来几名院子里扫地宫女。
几名宫女不敢耽搁,连忙过去。
“银香姐姐有何吩咐?”抬头望着站在五层台阶上的银香,一宫女小心翼翼问,话音刚落,手中就被塞进了个木盘。
她垂眼去看,还没等看清什么,头顶声音就已经杨过来。
“娘娘赏赐你们,自行拿去分了。”撂下话银香转头回了殿内。
手里衣料华贵,她们兴许一辈子都穿不上一件。
天大的好事降下来,宫女们险被这份惊喜砸晕了头,一个个接连跪地,高声叩谢贵妃娘娘隆恩。
……
暮色四合,外面残余的光渐渐暗了。
堂内昏暗,烛火幽幽地亮着,地板冰凉,又冷又硬,跪了数日,膝盖麻木到逐渐失去知觉。
微微动弹一下,就似要耗费光全身的力气。
室内寂静,烛火断断续续的晃着,微弱光线自窗缝里挤进来浮在案板上,与张牙舞爪的树影参杂在一起,张着幽幽巨口,活像一只随时跳起要将人吞之入腹的猛兽。
门外窃窃私语的声音忽顿,转而由几句问话声覆盖声,有人过来了。
她眸子半抬,烛火幽幽的晃,扭动不了她半分遐思。
哗啦—哗啦—
锁链缠绕在一起,叮当作响,嘈杂声音转瞬即逝,咔擦— —铁锁开了。
厚重的门板一下子推开,陡峭寒凉的风便莫无缝隙一股脑涌进来,灯芯脆弱凛然跳动了下,不堪一击的折断飘落。
冷寂月光拂来,斜斜打在屋内香案前跪着的那方单薄身影上。
几道影子探进,十几支火烛‘刷’燃起来,整间祠堂瞬间变亮,于长久的黑暗中直晃得昭韵宜狠狠闭了下眼,抬手遮挡。
缓了好久,才渐渐适应着睁开。
不及她有所动作,就被突来的一帮人制住两条手臂。
落在身上的藤条疼极了,一下下,没有削干净的尖勾过皮肉,划在皮肤上不断往外拽。
女子脊背僵直,眉心狠狠蹙在一起,贝齿咬死死咬着下唇,血色渐退。
她想动,可两处肩膀被死死按住,稍有动作,就被狠命毫不留情的往下压。
许看她实在体弱,怕如此下去出事,几番思索后,犹豫着停下。
冷漠的声音在无边黑夜内响起:“昭小姐犯了大错,令侯府失了脸面!罚您在这祠堂内跪着已经是夫人和老爷莫大的仁慈,虽然世子点了头,答应娶您,可您犯下大错为实,怎么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揭过去。”
“这道鞭子扬下去,也不全然因为责罚您,还想让列祖列宗们全都看一看,侯府秉承家规,家训森严,即便迫不得已,也不会轻轻放下。”
“今日这遭鞭刑受着,您心底也莫要因此生出什么怨恨,与这桩婚事相比,已经很是划算了,以后也莫要忘记老爷和夫人的恩泽。”
丫鬟婆子们相继离去。
女郎胳膊发颤半伏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布满额头,嘴唇发白抖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脑子嗡嗡嗡的响,用力辩别着婆子扬声说的那番话。
她在说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不是已同夫人发过誓,表明她愿意离去,什么都不要。
门板大开,寒凉的风争相恐后往背后皮肉绽开的伤口里钻,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来,她回头,门框边站着个熟悉身影。
貌美的妇人踉踉跄跄跑进来,想把她扶起。
碰到伤口,痛的女郎倒吸一口凉气。
听人关心地问:“韵宜,你没事吧,都怪姨母,都是姨母害了你。”
妇人声音颤抖着,下一瞬,竟是直接哭了,帕子点面,眼底闪过道精光,控制不住的欣喜。
忧伤和窃喜交替充斥在挤出泪花的美眸里,月影摇晃下,显得她那张脸美艳的脸分外狰狞。
昭韵宜只觉妇人身上花团锦簇的红服越发刺眼,脖颈侧开,让她企图抚摸她脸颊的动作划了个空。
妇人浸在泼天的喜悦里,握住女郎一双手。
双眼放光,激动难掩,搀扶她慢慢起:“韵宜、来韵宜小心些,事情都过去了,总算这些日子的苦不白受。姨母已和老爷求过情,他们也同意让你入府,咱们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往后你便是世子夫人,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看见她背后那些伤,妇人捂住嘴,惊声怒斥:“那群贱婢怎能对你这样用刑,待会儿你一定要和世子好好说说,如果留疤日后可怎么好。”
“你在说什么。”妇人伸手却被死死按住,女郎看着她,呼吸孱弱的问。
“你还有伤在身,情绪不能过激,你就放心吧,夫人和老爷都答应了,再过不久,你就能嫁……”
妇人嘴巴张张合合,昭韵宜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嫁什么?
她想要仔细去分辨,可那声音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飘地更远,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思绪缭乱被人胡乱扯着,硬生生把人往外拽。
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满室昏暗的光。
有人凑近,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思绪模糊着,额角突突地跳,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
被人搀扶靠坐在床榻上,喉咙动了动,干哑不已,一杯茶正在此时递到唇边。
朦胧的视线凝聚,昭韵宜茫然无措眨了眨眼,堪堪回神,眸光半抬,一点一点地,划过眼前骨节分明的手,虎口浅浅的疤痕,顺着衣袖逐渐往上。
停在帝王一双忧切眉眼。
凌郁坐在暗影内,高大身影在前,把身后烛火的光亮几乎全都掩了去,照的四周发暗。
“……陛下。”昭韵宜呢喃开口。
短短两个字,不觉间带着隐隐约约的颤,轻散在空气里,沉重的钻进凌郁耳内。
“没事了,朕在,别害怕。”他动作很轻的,将她身子搂在怀内,缓慢地,一下下拍着她单薄瘦削的背。
昭韵宜鼻尖葛然一酸,恍然中,一滴泪滑落,缓缓隐匿与层层堆叠的薄被间。
“怎么哭了。”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
昭韵宜静静摇头,视线垂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一时呆愣住。
半杯茶喝下去,才感觉好受了些,凌郁放下茶杯,宫人垂首退下。
“刚刚娘娘梦魇,怎么都叫不醒。”素玉站在床边,心有余悸道。
刚才她真的吓坏了,她亲眼看着昭韵宜躺在床榻内紧紧蹙着眉,陷入梦魇当中,任她怎么都叫不醒,还好此时陛下过来了,后面跟着陈正守。
扎了几针下去,稍作平稳后才幽幽转醒。
昭韵宜往窗外看去,夕阳半落,原来已到暮时。
从养心殿回来,困意翻涌,她不过只是想浅浅睡一觉,不曾想,就睡了这些时辰。
“让陛下担心了。”
近半来月总有几天她睡不安稳,这才问太医院要了安神香,不想今日又犯了毛病。
昭韵宜眸色倦倦,经历方才的梦境,脑袋还有些发沉,整个身子仍觉疲惫。
“方才听宫人讲,最近你总是做噩梦。”
温润如玉的声音在侧,昭韵宜轻轻点头。
“梦见什么了?”听他继续问。
语调如常,好似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
如先前一样轻拥着她,缓缓摩挲她的手背,昭韵宜低着头,神丝游走,没察觉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