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银,攀爬过轩窗静静流淌而下,辗转落于殿内,青玉地砖折射出寒烟般的清冷。
柔软布料触碰到肌肤刹那,昭韵宜眨眨似含迷雾的眼,微抬眼帘,眸光一点点聚拢。
“陛下……”
她从凌郁怀内稍稍退开了些,一开口,便因自己沙哑的嗓音倏然一愣。
意识顷刻回笼,昭韵宜望向四周,发现自己身在寝宫内。
什么时候回的,她却半点印象也没有。
窗外一片漆黑,微乎甚微的光孤僻亮于深夜,昭韵宜微微扭头望去,兀自蹙眉。
“臣妾……”
“爱妃病了。”凌郁察觉出她的问,转而开口。
“病了?”
昭韵宜眼帘半垂,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喉咙,小声重复了遍,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假。
烛火绰绰跳动,晕化模糊了帝王浸在陆离光影内的半边容颜。
凌郁攫紧昭韵宜迷茫的双眼,闻言,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待她思绪逐渐回笼了些,他缓缓告诉了昭韵宜白天她在殿内晕倒的事情。
昭韵宜晃了晃从方才起身便一直昏昏沉沉的脑袋,向额头摸去,果不其然如他所言触碰到一片温热。
忽而此时,一阵规整的脚步声自外间渐近。
“启禀陛下,昭仪娘娘的药煎好了。”
昭韵宜闻声望去,瞧见屏风映照的剪影。
一声吩咐落地,宫女端着药汤垂首入殿,静静候在一旁。
凌郁将人稍稍扶正,并把那碗黑漆漆药端到她眼前。
苦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昭韵宜小幅度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后避开那漂浮在前的苦涩气息,柔软的掌心在身后作抵,轻拍背部,似在无声安抚。
“陛下,这是?”
她偏头望去,凌郁也在看她,温润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响起,似透着轻微诱哄:“退烧药,爱妃莫怕,喝完药,头便不痛了。”
昭韵宜脑子乱糟糟的,不及思索,盛满药的瓷勺已几近沾挨到她唇边。
“来,慢些,小心烫。”
——
夜深人静,床头的柜板上余燃烧着一盏蜡烛,床榻内,昭韵宜紧闭双眸,似乎睡得正深。
凌郁握着昭韵宜露在寝被外的手,缓缓摩挲着。
烛芯泯然跳了下,照得他眼底忽明忽暗闪着微不可查的光。
“服用下便会稳妥吗。”
陈正守小心翼翼抬眼,陛下侧坐着半边身子,视线一错不错盯着娘娘瞧。
他眼皮抖了抖,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陛下究竟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陛下不是一直希望娘娘恢复记忆,如今又怎么…
陈正守不敢多想,立即回。
“退下吧。”
冷然的声音落于殿内,得到命令,陈正守垂首应是,赶紧向外面去了。
四周昏暗的光线与帝王晦暗不明的双眸交杂在一起,消融交错。
待坐到天色初亮,附身落下一吻,凌郁起身离去。
清风拂面,吹开茶杯中漂着的茶叶,昭韵宜五指细细攥在一起,眉目间浮现出些许困顿之色。
经昨日之事罢,她心中忽然有些心悸。
她好端端在殿内呆着,也没随意走动,怎就突起高烧昏阙。
“都是奴婢照顾不周,连娘娘病了都不知道,娘娘感觉怎么样,头可还疼?”
满贵并做服侍在另一边,跟着点头。
昭韵宜摇了摇头,睡过一夜,现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
“陛下什么时候离开的。”
“卯时三刻。”
“那是什么?”
桌角放着个八宝玲珑盒瞧去,长长扁扁的一个。
满贵道:“回娘娘,是淑妃娘娘今日一早派人送来的,那太监说淑妃娘娘担心娘娘,特意从库房内挑了这株老参给您送来。”
……
裴府内,此刻上下躁乱一片。
“大清早外面怎这般闹腾。”吴兰嵋半阖着眼,悠闲品着茶,没好气嘟囔着。
两名丫鬟一前一后站在她身边,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吴氏被外面动静吵的不虞,力度更加周全。
清闲久了,突然忙起来吴氏身心还真有些遭受不住,渡过这一阵子,待精神气恢复差不多,有了余心去想别的事,她便立刻命人去请了个账房先生来。
自家府邸内的事,吴氏放心不过,在账房算过后,她照例还是要检查一番。
日子悠闲罢,吴氏才又有了心思插花品茶,若有恰当合适的机会,还能出去与其他夫人一同聚聚。
杨嬷嬷急色匆匆跑进来,丫鬟被吓到,手下一个用力,吴氏吃痛,胳膊一抖茶水瞬间浇湿了裙面。
“你做什么,笨手笨脚的!”
“抱歉夫人,奴婢不是有……。”
吴氏按着帕子擦拭衣裙,余光瞥见桌面上的东西,哎呦一声,丫鬟自然也瞧见了,赶紧拎起账本,去抖上面的水。
“对不起夫人,奴婢……”
吴氏顿时觉得一个头抵两个大,呵斥制止:“别动,谁让你乱动的。”
翻开账册一瞧,未干的墨纸两两贴在一起,字迹花的不能看。
丫鬟知道自己可能惹了大祸,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夫人出大事了。”就在此时,杨嬷嬷打探消息回来,扬声阻断吴氏训斥在喉的话。
“什么!”听过杨嬷嬷密语,吴氏拍着桌子起身,低头思量片刻,带着杨嬷嬷火急火燎往东边去。
步履匆匆离开,与往蘅芜苑走的薛姨娘迎头碰上。
“妾身向夫人请安。”薛姨娘屈膝柔声行礼,两人却一步不停地从她眼前过去,活生生似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
“夫人她们这是要去哪儿?姨娘,趁夫人不在要不咱们直接进去找老爷吧。”丫鬟兴冲冲地道。
薛姨娘剜了她一眼,咧着嘴角要笑不笑:“老爷?找什么老爷,这会儿他还说不定在哪个府上喝酒呢,他们这些贵人逍遥自在地,可是苦了我每日连衣裳都没有几件能换。”
在裴府内,作为姨娘,她本就依附裴庆而活,可如今裴庆不顶用,爵位没了后整日抑郁寡欢,沉醉酒色,吴氏又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自不可能待她好去哪里。
从吴氏重新接管掌家大权,莫说簪子镯子这些旁的物件,就连每月的银钱她都不太能按时领得,这些苦她又能上哪里诉说去。
今日来此属实被逼无奈,她怕自再不来,日后死在那间小院都没人知道。
原本想着侄女得道,她也能跟着沾些光,哪曾想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倒比她还先一步去了,那些得来的银子前两年就叫她就挥霍了个干净,没银子傍身,她如何过活。
罢了,谁都指望不上。
“姨娘怎么了?”
薛姨娘突然停下,扭身朝一个方向看去便不动了,丫鬟疑惑随她而望。
“方才你可看见夫人从哪条路去了?”
右后方有三条岔路,分别通往前院,库房,还有……
丫鬟一无所知地跟着薛姨娘过去,在大片大片修剪裁整的金丝竹墙面停下。
“夫人怎会来了这儿!”丫鬟仰头朝着门匾上刻着的清心院三个大字惊道,被薛姨娘拉着躲去墙角。
“夫人有令,你们还不赶紧停手。”
听着里面的断断续续的议论,薛姨娘眸光微闪,在吴兰楣出来前悄无声息拽着丫鬟退去。
“如何,公子还未归府?”吴兰楣满脸愁容等在屋子内,丫鬟出去又进来,次次摇头。
吴氏惆怅叹了口气。
“夫人莫急,也许是那院落太脏,公子日日走那条路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命人收拾。”如果没去清心院,杨嬷嬷可能还会继续劝下去,可去过,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好。
公子不但命人把那院落收拾出来,还特此下了命令不准府内的人随意进出。公子这番行径,她着实看不透
正思索着时,终于有消息传过来,“公子派人回来传话,说是今晚不在府内用晚膳,叫夫人和老爷不用等。”
“还有呢?”
丫鬟一脸为难的摇头,吴氏挥手命其退下。
“夫人,奴婢刚刚碰见大小姐的丫鬟,听她讲似乎是大小姐一直想去那院子看看,公子于心不忍看大小姐难过,这才带人进去的。”
“翻修呢,难不成也是莹儿做的。”
“这……”杨嬷嬷为难起来,吴氏见状揉揉眉眼,问:“老爷呢,还没回来。”
“回了,似乎喝醉了,命小厮们扶着去后院休息。”
吴氏闭眼,杨嬷嬷极有眼力的闭嘴,吴氏心情复杂,这件事一下把她心底不安激发出来。
她自是知道昭韵宜不可能再回来,可面对裴庭所作所为依旧不乏担忧。
站在女子的角度,她再清楚不过一个男人这样做的目的,如果真的……
“夫人,卢夫人方才送来的拜贴。”
女子清脆灵动的声音换回吴氏沉浸思绪,她抬眼望去,划过丫鬟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再到印有卢府印章的拜帖,心中突然有了打算。
昭韵宜这场病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三日,便已恢复如初。
倒是太后娘娘病情始终未愈,一直拖拖拉拉需要服用汤药,最近几日,灵华宫的丽嫔娘娘没少出入慈宁宫。
太后娘娘病了,嫔妃们免不得去探望,太后娘娘和善,对待所有前去拜访的妃子皆和蔼可亲。
这厢澜嫔从慈宁宫出来,穿过回转交饶的宫道,迈过垂花门,朝另一方向走去。
揽阙宫。
有了上次突然晕倒的遭遇,昭韵宜决定每日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用以强身健体。
布满各色鲜花的庭院内,挑选了处理好了阳光适宜之处,昭韵宜坐在朝阳的藤椅内,轻轻摇晃着。
“素玉,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至中晡。”
昭韵宜眼帘微抬,掀起用以遮太阳的书卷,侧目而望,便对上一张眉角眼梢尽含风情的一张脸。
“娘娘,她……”
“臣妾参见昭仪娘娘。”澜嫔颔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