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宫,宴席循序渐进。
德贤候府二小姐妙手轻抬,一曲绝妙琴音奏毕,施施然行礼,在四方拍手夸赞中回到座位上。
“众目睽睽下这么一弄,倒是让她出尽了风头,德贤侯府和常府如此要好,看来外面那些传闻当真不可信。”
“也不知这位二小姐及笄了没有?”
“五个月前便行过礼了,我还听闻最近良夫人正四面搜寻媒人议亲呢。”另一女声插话进来,周围人顷刻凑近。
迫不及待问:“是吗,姐姐可知到底相中了何府公子。”
都找媒婆了,看样子人选已定,众人好奇心瞬间被激发,七嘴八舌问。
宴席以中间的小路为界分成两处坐席,贵女们坐在右侧,席间一片窃窃私语。
裴莹坐在不远处,四面议论的声音呼呼往她耳内涌。
贵女也不卖关子,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众人面上闪过些许震惊之色。
原因无它,尚书府嫡子四年前便已及冠,却是一再拒绝府内安排的亲事,房内更是没有一位姬妾,和他的父亲李尚书荒唐的行径简直分做两派。
传言飘忽不定,半信半疑。
这种八卦年轻人们最为喜爱,说起来没边。
几名宫女默无声息从前面过去,引起院内所有人视线。
议论声骤停,淑妃温温柔柔的声音随即落在众人耳内。
某处席位,忽然响起一记瓷器磕碰的闷响。
吴兰楣手忙脚乱扶起脱落的茶杯,其他人望过来,耳朵上挂着的面纱恰好遮掩了方才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邻座好心递去自己的锦帕,吴兰楣动作很快,不一会儿给桌面擦净。
院落宽阔,角落内小小的插曲并未吸引多少人的目光,众人的心绪皆放在淑妃方才的问音上。
“昭仪妹妹这是?”
寻声望去,院内没有昭仪娘娘的身影。
为首宫女缓缓道:“回淑妃娘娘,我们娘娘身子抱恙,不便前来……”
众人又看向宫女手中端着的东西,结合宫女所言,便知道这是昭仪娘娘送来的贵礼。
可惜了,没有这个契机见到昭仪娘娘。
“昭仪妹妹有心了。”
说了些体己话罢,宫女行礼告退。
晚风渐浓,皎洁月光洋洋洒洒吹动庭中绿树,宫女迈着轻巧的步子点亮十字灯架上的蜡烛。
少女坐在里间靠近轩窗的圆凳上,情绪慢慢平缓。
盘内的果脯没了大半,她接着又拿起一块,蜜浆融化在舌尖,丝丝缕缕的甜香,晏婳开心的眯了眯眼。
丽嫔刚刚回宫了,晏婳一进来就盯着那盘没吃完的点心瞧,偷偷咽口水的动作没逃过昭韵宜的眼。
少女偶尔朝外面看,双退一下一下踢晃着,裙摆跟着荡起不小的弧度。
昭韵宜坐在外间,素玉折返回来,站在她身旁,疑惑着开口:“娘娘,真是奇了怪了,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进的皇宫。”
刚刚去安乐宫打听过,今日宴席并未有哪家丢失子女,天色渐晚,宾客们陆续离宫,她一并问过,今日除了淑妃的安乐宫外,其它宫的娘娘并无族亲入内探望。
晏婳身上又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对她的身份,她们无从知晓。
“她都走丢好几个时辰了,她家里难道就没人找她?”
“也许是没想到进了皇宫吧。”
她瞧过去,晏婳吃完手中的,紧接着又拿起一个
昭韵宜没往素玉说的方向想,且不说晏婳身上所穿的衣服多么价值不菲,单论她梳的发鬓,这种可能性几乎甚微。
少女扎起的双鬓各穿插系了条藕黄色的梨花络,尾端留出来,分成波浪对称的三面贴坠靠在发尾半寸处。
如此复杂的发式,若没几个婢女同时托编,缠绕梳理,很难定型。
一看平常在家中就备受宠爱。
在昭韵宜幼时,她的母亲和侍女经常变着花样为她编梳各种发鬓,即便往往要耗费半日光景,仍旧乐此不疲。
转眼戌时将近,帝王阔步走进揽阙宫,扫了圈空荡荡的大殿:“你们娘娘呢。”
瞧见殿内站着的人,宫女提着茶壶停在门外:“回陛下,娘娘现下应该在侧殿。”
光线昏黄,斜斜打在墙面,无声勾勒出映在上面的窈窕剪影,女郎抬手压了压耳鬓被风撩起的乱发,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瓷白玉腕,晃的惹眼。
夜风猎猎,忽变沉闷,许是听见动静,她侧首望来,浓稠淡抹光束倾拢,眼内水光滟敛。
凌郁眸光微动,将将发出半个模糊的音节就被轻轻堵回去。
“陛下,里面有人。”
凌郁眉头微皱,随之朝屋内望去,就见里间背对他方向安置的小榻上隐约躺着个人。
水绿缎面,是个女子。
昭韵宜同落座的帝王讲了晏婳怎么出现在的揽阙宫,又把素玉问来的消息一起说了。
“所以现在,臣妾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
“无妨,朕这就传画师过来给她画一副肖像,拿到宫外挨家挨户一问便知。”
凌郁当即就要命宫女进去将人摇醒,被昭韵宜及时拦住:“陛下,还是等她醒后再作画吧。”
“好。”
桌角折叠的暗影被风吹的飘散,殿内很是安静,这样安静的场景内,隐隐约约哭泣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听这动静,似乎是里面传出来的。
一声一声,越来越大。
凌郁方和昭韵宜说完寻个宫女在这处看着,话音刚落,这声音就响了起来。
昭韵宜起身去看,手中骤然一空,仅存的余温随着夜风彻底消失殆尽,帝王压下心头隐隐的不悦,跟在后面。
内室,晏婳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角,肩头耸动,状态十分不妙。
呼吸纷乱,她已经醒了,瞬间翻身弹坐起来,光线虽然朦胧,不妨碍她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昭韵宜刚进去,猝不及防因晏婳突然的行为顿住。
一阵风袭过来,不由分说地被人抱住,昭韵宜站在原地,双手停滞在半空内,没有落下。
凌郁微凉的目光凝着前面突然发生的景象,移到那两条死死缠绕抱住女郎细腰的胳膊,更为阴冷。
晏婳做噩梦了,她梦到爹爹阿娘,还有兄长他们都不要她了,她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只知道这里是皇宫。
他们怎么还不来找她,难道那梦境讲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不要她了?
晏婳越想哭的越伤心,抱的也越紧。
她不知道昭韵宜是谁,却听其它人都叫他娘娘,府里的嬷嬷告诉过她,在皇宫里谁被称为娘娘,谁便是那个宫殿的主人。
娘娘给她甜滋滋的果脯,还给她茶喝,娘娘应该是好人。
兄长说过,出门在外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谁都不行,他们都是骗子,手段残忍。
可她太害怕了,不说话,抱几下总行吧。
昭韵宜轻轻拍着晏婳后背以示安抚,她瞧出帝王眉宇间不虞之色,这少女哭声太大,陛下听着应该心烦的很。
她想我了想:“陛下,要不……您先去外面坐会儿。”等臣妾把她哄好,您再进来。
话未说全,见帝王视线沉沉看着她,竟是脱口而出:“你要朕出去,却给她这般继续抱着。”
昭韵宜:“……”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昭韵宜脑子转了转,帝王冷冽如霜的言语片刻不停传进她耳内。
“闭嘴,再吵朕诛你九族。”凌郁看着那埋首在昭韵宜怀内的女子恶狠狠的命令,言语间,尽显不耐。
若不是这个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女子,这个时候,如此抱着她的,就应该是他了。
帝王不假思索的想,周身萦绕气息低沉。
不知为何,威胁声落,室内的哭声竟真的停止。
晏婳哭的伤心,熟悉的声音恍然响起,她动了动,慢慢抬起脸,帝王面色阴沉仿佛浸了千年寒冰。
她脑袋转了转,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眼前的男子,后知后觉缩头,两只手揪着昭韵宜衣角,稳稳握着不放。
殿内气氛瞬时变得微妙,两秒的寂静后,昭韵宜突听凌郁向外面喊了声。
屋内哭声隐隐约约传到殿外,全德福站在原地恍若未闻,突然间听见自己的名字。
这声音,是陛下。
进殿再一抬头,望见昭仪娘娘身后泪眼汪汪的少女,全德福眼皮跳了跳。
这、这不是晏小将军的妹妹吗?
听说人今天上午丢了,晏小将军把京城上下都快翻了个遍,还没找到,急的两个时辰前求进了皇宫。
陛下就是因去解决这事儿,才会晚了些过来。
晏小姐又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昭仪娘娘的揽阙宫……
“去晏府。”
帝王冷然的声音落下,全德福自知此刻不该多想,麻溜折身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宫道内突然响起阵急切慌乱毫无章法的声音,晏惊禾火急火燎跑进揽阙宫。
刻纹石阶前,他派自停步:“陛……”
凌郁扫了眼晏惊禾汗湿的领口,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三分嫌弃侧过身子淡淡道:“里面,赶紧把她带走。”
那声音出现刹那,昭韵宜便看见刚刚还藏在她身后的晏婳几乎顷刻昂起脸,眼中带了亮光拔腿飞奔出去。
“阿兄!”
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晏婳眼睛这下彻底亮起来,激动一喊,提起裙摆就朝晏惊禾站着的位置跑。
她兴致冲冲就要给晏惊禾看手中的东西,胳膊方抬起半寸,却被劈头盖脸的训斥砸懵了头。
“谁让你乱跑的!”晏惊禾几乎喊着说出这句话。
怒气冲冲的模样让晏婳直接呆住了,她从未听过阿兄对她这般疾言厉色,几乎刹那,她眼眶就红了圈。
晏婳不懂阿兄为何动怒,她刚刚还以为她们不要她了。
想到这儿,她更伤心了,胡乱抹了抹眼尾的泪,红着眼,没看晏惊禾但很认真地小声开口:“我……我没有乱跑,阿娘应允了的。”
“还狡辩,还说没乱跑,没乱跑你怎会独自留在皇宫。”
晏惊禾声音凉飕飕的,瞥见晏婳眼中的泪,微微降了点,几乎不可闻。
今天从前回来他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找了许久,差些以为人又丢了。
过去晏婳丢过一回,万幸最后找了回来,沉浸在阵阵后怕的情绪内之内,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凶狠,表情多么骇人。
瞧着他这番模样,晏婳嗫嚅着唇瓣,身子轻轻抖了抖。
“怎么出来了。”帝王抬阶而上,靠近回廊的那侧站定。
原来他们竟是兄妹。
昭韵宜看着院子内争吵的性子完全不同的二人,心里默默想。
“朕曾经去晏府的时候,晏婳总是在晏惊禾身边,她见过朕,也听过朕的声音。”
帝王的言外之意,昭韵宜听罢,缓缓笑了下,缓缓勾了他的小拇指,拉着晃了三下。
衣袍在前作掩,若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晏惊禾眼尖,一下子就看见晏婳右手握着的东西,直接了当问:“手里拿的什么?”
这一瞧,紧接着又发现她手上一大片擦伤的血痕:“怎么弄的!”
淑妃今日设宴,晏府虽未同常府交好,然而清楚这场宴席用意,还是派人进宫送了东西。
晏府主母今日要事缠身,本想随意找个人送去,没曾想,晏婳听闻后却主动提出要代阿母进宫。
只把东西送到,她们就准备离开,晏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可上了马车,晏婳却发现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不见了。
她跳下车去找,手掌被地面的石子擦伤,丫鬟去捡被风掀翻的脚蹬,待稳妥后,车夫一拉缰绳,便驾着马车离开。
驶离前,丫鬟照例朝帘子内喊了声,没有回应,但是小姐平时就不喜欢说话,她没作她想。
丫鬟坐在马车外面的,等回到晏放行府,掀帘子时才发现小姐不见了。
晏婳一心扑在找香囊的事上,原路返回,她不久前刚进去,守卫自然不会不去。
她寻着记忆找,好不容易找到却是迷了路,跟随一列宫女走,误打误撞到了揽阙宫。
昭韵宜闻之也看向晏婳手心握着的那东西,她不是没发现晏婳手划伤了的事,可她死死握着那东西,如何不肯撒手 也不肯让比尔呢碰她。
手腕想也没想的挣脱,这样一扯,露出香囊断裂的一角。
十分眼熟的梅花络纹,晏惊禾恍然想起来这是什么,是他曾经送给晏婳装糖的袋子。
晏父晏母不准许晏婳吃糖,他思来想去就寻了这个法子,让她以佩戴香囊的由头将糖藏在里面,别人既不会发现也不会找到。
他微微侧过脸,一下子想通其中缘由。
默了半响道:“别哭了,先回家……父亲和母亲都在等。”
晏惊禾真诚实意行礼谢过昭仪娘娘,跟在少女后面,一起走出了揽阙宫。
安乐宫,一个时辰前,淑妃刚刚送走族亲。
娘娘今日心情甚佳,捧着降来赏赐,宫人乐呵着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