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有户籍和通关文碟的包袱是前些日子下人们打扫屋子时意外发现的,离瞳看见后吩咐他们莫要声张罢,便立即将这东西拿给了裴庭。
看见那一刻,他大脑刹那空白了瞬。
裴庭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通关文碟和户籍各有两幅,就连那个丫鬟,她也想要一起带走,那剩下的呢,她就全都不要了吗?
当初明明千般万般都要嫁进来,为何现在却要走。
就算后来那个人没有出现,她也还是会离开他。
意识到这一点,裴庭双膝上落着的手蓦然拧紧。
清心院的屋子开了。
自那日窥见大公子命人收拾后,当天下午薛姨娘就带着婢女站在了裴庭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操着副不大不小正好能被人听见的声音,好一顿讲诉了自己过去与昭韵宜感情多么深厚,相依为命多么不易,后又说她自己在裴府一切都好,衣食无忧,让人在那边千万不要记挂。
还未入夜,薛姨娘就如愿以偿拿到了管家送来的一大袋银子。
有了短暂的银两续存,薛姨娘整日也愁了,可想到最近几个月犹如走马观花的日子,躺在屋内的榻上,她唉声叹气地道:“怎么就是个短命的呢?不应该啊……”
她精心计划那么久,眼见熬过苦日子就要享受数不清的荣华富贵,怎偏偏就忽然出了意外。
然而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任凭她再惋惜也没什么用。
“可惜了。”那是个好孩子。
薛姨娘摇摇头,把莫须有的心思全部抛之脑后,扯过旁边的锦被,悠悠合了眼。
——
微风晃漾而过,牵带起阵阵清脆悦耳的铃音,华树飘摇,绿意盎然,放眼望去,一览无余。
撩开珠帘进入殿内,素玉一眼就瞧见窗边坐着的人,尽管只有一个单薄背影,好似仍能够让人想象出她此刻心情的愉悦。
揽阙宫金玉堆砌,每月送来的赏赐源源不断,华贵精美之物更是数不胜数。
但这座偌大的宫殿内,闲来无事时,娘娘最喜欢的好像也还是在坐在这方绿油油的窗下,静看窗外明媚之景。
“娘娘,陛下刚刚差人送来的。”素玉走上前轻声开口,同时放下手中的木盒。
盒子内放着条手串,上面的碧玺珠晶莹剔透大小均匀,整体是粉紫色的,与别的珠串相比又有明显不同。
每个珠子头顶皆透有着一丝血红,好像嵌在里面般,和玉料完美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和她之前在养心殿看见的那块料子一模一样,昭韵宜细细端详了会儿,慢慢把它拿起来。
此刻,看着女郎唇边不加掩饰的笑意,素玉心中五味杂陈,脑海内还在不断回想着昨日昭韵宜和凌郁的那番对话。
听过后,让她对自己当初灵机一动的决定倒有些不确信了。
“娘娘……素玉低垂着眉眼,声音模糊不清。
“你今日怎么了?”似乎从昨天开始,她便一直这样心不在焉,觉出素玉状态的不对劲,昭韵宜开口问。
素玉后知后觉回:“没……没什么。”可言毕,又忍不住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如果,奴婢是说,如果要是有机会的话,娘娘……”想要去外面看一看吗。
可惜她没有机会说这些了。参见陛下的声音传进殿内,素玉默默闭上嘴,提起还有半壶的茶水,屈膝朝入内的帝王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殿外。
桌案上摆着副残棋,是昨夜二人没有下完的,帝王在对面的位子上入座,视线划过那方木盒,温声道:“看来是它不得爱妃喜欢了。”
“并非如此,陛下没有发现吗?”
“嗯?”凌郁似乎很是好奇,抬眸望去,就听昭韵宜道:“它和臣妾今日的服饰半点都不搭。”
昭韵宜今日身上穿的乃一席天水碧的外袍,还是凌郁第一次见到她在宫中穿这样端庄的颜色。
凌郁便笑:“朕知道了。”
而后便在昭韵宜也不是不可戴上给他看看的神情里,自发抬手接过那条珠串,仔仔细细系了个络样。
最近的朝堂诸事多发,声音闹的大了,事情便不可遏制地传进后宫。
宫人议论纷纷,昭韵宜同样听说了些,想起之前他同她提起的事,便问凌郁:“先前说的那人,陛下现在找到了吗?”
她低头去拿棋筒内的白子,恰巧错过帝王略微僵硬的动作。
陛下在谋划一件大事,先前便同她隐隐提过,上回陛下来时曾告诉她,言他们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锦衣卫不日就会把那人找出来,到时背后之人自会露出马脚。
黑子占据棋盘一角,帝王声音莫测:“找到了,一个废子。”
昭韵宜看了眼凌郁,觉得有些奇怪,未及开口就听帝王补充道:“他已经是那边的人了,前天夜里他们会了面。”
派出去的暗探回禀,裴公子近日频频前去尚书府,同李公子同进同出,关系看起来非同寻常。
看到这条消息,凌郁便知道,裴府那边已然不必再派人去问。
也好,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他日后一并判罪。
想想前些日子盯着裴府的暗卫传回的那则消息,凌郁便心口发紧。
裴公子派人打扫整理清心院,还经常独自一人对着空气出神,行踪不定,十分可疑。
然而,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陛下不去试试,怎知他就一定不会为陛下所用。”
昭韵宜不知道凌郁脑中所想弯弯绕绕,她只是觉得,不管如何,总要先试一试。
可落在凌郁耳内,便是昭韵宜在为他辩解,似乎提起那个人,她总会做出不同寻常的翻反应。
想到这些,帝王眼神凉了几分,眸底郁郁沉沉。
雀跃的声音响起来,让凌郁就快紧握成拳的手霎时一松,混乱的心绪缓缓抚平。
“陛下,是臣妾赢了!”
眼帘微抬,真切的笑意映在他眼底。
——
瑶光宫。
罗轻黛轻掀眼皮,端起茶杯的空隙不紧不慢扫了眼左下方来回踱步的身影。
“陛下到底要做什么,我罗氏满门上下忠心耿耿,他为何如此待我罗氏!”罗平气冲冲的兀自开口,脑门上简直就像写着焦躁两个大字。
罗府一家之主,御史中丞罗贤摘掉头顶的乌纱帽坐在右边的圈椅内,同样满目忧愁。
朝中动静频频而发,内外上下人心惶惶。
而至其今日里外打点秘密前往后宫叩见家中长女的缘由,皆是因为一个时辰前陛下下达的圣旨。
午时三刻,圣旨传到户部。众目睽睽下奉命前来之刑官接连仗刑了户部二十多名官员。
仗刑人内,其中五名皆为罗府门生,他们为官数载,资历深厚,一心一意为罗家做事。
当年洪患爆发,水淹十二堤坝,朝廷丰厚的赈灾银发下来,谁不想趁乱捞上一笔。
君王雷霆之怒传遍朝野上下,言行举止无不表明欲要彻底肃查十四年前的旧事。
若是真的查起来,还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人。
罗贤忧心忡忡开了口:“难不成陛下还真想拿前朝的旧事定我罗家如今的罪?我们罗家当初的倾力相助,莫非陛下真的忘了……”
“罗大人慎言,被人听了去可是要治大不敬的。”
贵妃娘娘清泠的声音落地,让老人顿时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叹息着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
朝堂之内腐朽不堪,多年各级官员来相互勾结甚至伸到后宫,与高位的娘娘联手互利,有官吏在此,朝堂内外风浪不得平息。
陛下登基始初,肃清朝堂,与如今所行之事不乏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们罗氏三年前协助陛下破开城门,又举全族之力拖住敌军,与其说是从龙之功,不如说是在当时危急情势下做出的权衡利弊之举。
结果显然,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陛下所行之事自有自己的考量。”罗轻黛还是以往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宽声劝诫着坐在殿内的三人。
“什么考量不考量的,还不是随心而定,我看他早就被美色迷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长姐入宫这么久,也不见他何时想起过我们罗氏,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初给他谋个一管半职。
罗平声音越来越小,不知何时转悠回了座位上,跨腿往那一坐张嘴说个不停。
罗允成斥他:“嘟囔什么,有话藏着掖着作甚,何不大声些!”
罗平看向一旁的罗贤,见人低着头眸色深沉,他也不敢和人顶嘴,打着哈哈过去:“没什么。”
“罗三公子在同谁说话,莫非许久没进宫,连皇家礼法都忘记了?”
再如何亲近,他们罗府的长女都已经进了宫,上了玉蝶,已然是皇家中人。
“阿平,还不快向贵妃娘娘请罪。”
罗贤发了话,罗平再有不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恭恭敬敬跪地行了一礼,请贵妃娘娘宽宏大量,绕过他蛮横无理。
因是暗中进宫,罗家众人不得多加停留,说了入宫这趟的打算,又顺带提了嘴府上近况,三人也便要离开了。
离开前,罗允成成嘱咐罗轻黛仔细身子,又把罗母做的平安符交到罗轻黛手里,便匆匆跟着去了。
瞧着罗轻黛淡漠如霜的脸色,银香也不好开口劝什么,因方才在旁边候着,她没的确听见罗老爷有说什么关心娘娘之类的话。
张口闭口便是让娘娘多为罗府着想,除此外好像其他的话就全然不记得了,幸好还有夫人做的平安符。
“娘娘,奴婢这去找个香囊过来。”好把平安符放里面。
罗轻黛轻嗯声罢,银香应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