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的气息丝丝缕缕浸透弥漫,如同春天漫天飞扬的柳絮迅速传播辗转于后宫,明明正值夏末,酷暑早早就随清风散了去,华殿阴凉,可坐在其中,妃子们只觉焦躁难安。
在这制度森严的皇宫内,她们所能仰仗的不仅仅只有君王的荣宠,母族的昌盛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她们在宫中的地位,两者之间相铺相成,千丝万缕磨灭不断。
入宫至今,她们未有一人曾承蒙君恩雨露,心中原就忐忑难安,外面事情闹起来,或多或少传进耳里,她们又怎会不因此担忧。
几乎没有人不观察在意朝中的风向。
而在这样萧索低沉的氛围之下,好似唯有昭仪娘娘恩泽不断的揽阙宫成为了这金尊玉贵之地内独一无二的净土。
所有的喧嚣,争吵皆被驱逐斩断于那面四四方方巍峨高耸的宫墙。
殿门大开,雕梁画栋的檐柱在地面投下不浅不淡的影。
勾有绒花的裙摆晃漾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殿内便已摆满琳琅满目的玉器珍玩,连同数不清的玲珑摆件,雕刻精美,栩栩如生。
这些都是晏府刚刚遣人送进皇宫为报昭仪娘娘恩情的。
“娘娘请看。”素玉递上和那些宝贝一起送进宫的,却截然不同一样东西。
那位晏家小姐给她们娘娘送了一封信。
晏家下人离开时特为请求让他们一定要交到昭仪娘娘手里。
晏家兄妹离开后的夜里,昭韵宜便从听凌郁那里听说了很多有关晏府的事。
也是那是昭韵宜才知道,原来晏婳自小就生过一场大病,因为那场病烧坏了脑子,即便晏府前前后后请了许多当地有名的郎中甚至重金寻得江湖游医来瞧,都一直没能将这个女儿的病治好。
随晏婳逐渐长大,好在晏家发现这个小女儿除了反应慢了些平日门了些,先生教的东西,多多少少也能听进去,学了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对晏府众人来讲也是一个安慰。
出了上回那样的差乱,最近一段时日,他们应是不敢再随意让她往外面跑。
昭韵宜把那封鼓鼓囊囊的信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还有其中夹着的香囊。
展开叠成三折的信纸,上面写的大致意思为一个少女在控诉自己每日的生活。
晏婳说她日日都要喝好多好多黑漆漆的茶水,她不喜欢喝,可晏家二老又看的紧,还总往她屋子里端。渐渐的,叫她身上都染上了那些难闻的气味,幸好府内的赵伯伯有办法,送了她一个宝贝,一下子就把那些难闻的东西全部赶跑了。
信的结尾,是少女在说自己如何聪明,以宝贝丢失为由又向府里的人要了一个。
信封一打开,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
昭韵宜听凌郁说过,晏婳几乎每日都在喝药,既如此,她说的那些难闻的气味大概就是日积月累残留在身上的药香了,而那赵伯伯,应该就是晏家给她请的郎中吧。
有香囊在,自然而然也就把那些苦涩的药味覆盖下去。
可对于信中提到最后一句话,昭韵宜却有些疑惑。
“只要戴上了,娘娘就和晏婳一样,身上再也不会有这些难闻的气味。”
她清楚信中所说的是什么气味。
可……她早早就不服药了,身上又怎会闻出。
几乎下意识的,昭韵宜抬起袖子。
她每日所穿衣物都是由宫女提前用熏香薰染过的,选取不同香料精心配制,近日她犹为喜爱香气浓而不烈的玉华。
“娘娘……”
素玉不明所以看着昭韵宜做完这些动作,然后转而看向她,示意她走近,问伸出一条胳膊,问她可有闻到什么气味。
“娘娘身上全部都是玉华香呢。”素玉不明所以却是照办。
应当便是晏婳闻错了吧 ,她的揽阙宫内怎会有药汤的苦冽味,昭韵宜如是想。
——
皇宫另一头,瑶光宫。
“妾身参见贵妃娘娘。”淑妃屈膝朝窗边站着的女子柔声行上一礼。
芍药花饱满盛开,因放在窗边,晒的久了外面那侧不免有些蔫了下去。
“淑妃怎么来了。”慢悠悠剪掉刀背下枯败的残叶,片刻后,罗轻黛漫不经心开了口。
似没听出罗轻黛话外的轻视,淑妃直起身瞧着背对她的背影,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意。
“回贵妃娘娘的话,妾身今日过来,其实是有要事想要请教贵妃娘娘。先前娘娘出于对妾身的信任,把处理六宫要务这样的重任交付了下来,妾身心中万分感激,最近几个宫中出了事,妾身前便命人去敬事房取来了这本名册。”
“本意是想看看那些小宫人们有没有偷懒,再顺便检查一下哪处还有什么纰漏,可这一看,竟发现还有许多地方看不懂,听闻娘娘今日下午有空,便特意赶来灵华宫请教。”
淑妃说话时,兰儿已将那本厚厚的蓝色封皮的册子放到罗轻黛身旁的矮几上。
罗轻黛不知有没有看见,也或许压根不在意,继续手下的动作,半个眼神也没往那册子上瞧。
对于她的无视,淑妃也不恼,往前迈了半步。
蹙着眉,疑惑不解:“其实说及这册子,妾身派人去敬事房时还听说了件奇怪的事。”
“宫女回来告诉臣妾,说她取册子时,管事的小太监还和她说了句话,贵妃娘娘可知那名太监说了什么?那太监说,就在臣妾取这名册前不久,方有其他宫里来人问他要过。”
说到这,淑妃又听见那方不紧不慢声音:“你想要说什么。”
淑妃笑了:“贵妃娘娘哪里的话,妾身也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我二人皆不得陛下宠爱,若再不主动为自己争取谋划些,怕是哪日就要被陛下彻底遗忘了去。”
她的声音里似乎包含着无限的叹息:“这些道理,臣妾自然懂得,只是妾身不知道,娘娘拿它的原因是否和妾身拿的相同。”
殿内安静良久。
淑妃也不再开口,就慢慢等着回音。
“可惜你会错了意。”罗轻黛开始修剪另一盆芍药,音色质冷,却是吩咐:“银香,送客。”
兰儿立刻上前拦住。
“妾身不明白,贵妃娘娘为何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淑妃走了过去,又在距离罗轻黛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捡起掉落在地的芍药,递到她面前,微微颔首叹息。
“如今那位昭仪一支独秀,陛下眼里只有她,如此下去,也许再也容不得看不到如你我这般可怜的人,就算娘娘这芍药开的再好,也可能永远看不到它在阳光下再聚光芒的时候了。”
芍药开的如何艳丽,也终究比不得牡丹得天独厚的色泽。
淑妃把那支鲜艳欲滴的,红的似火的芍药重新轻轻插回花繁叶茂之内,半垂的眸子缓缓抬起来,和罗轻黛睨来的视线不遮不掩对上。
惆怅着道:“可惜了,就算再像,只要有那茂盛的一支在,其他的便永远都不可能出头。”
空中漂浮的花香似乎都变得紧密了起来,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内,越聚越浓。
“娘娘难道就不着急吗?”对方良久的沉默促使淑妃再次开了口,眉头微不可查的蹙起。
“急什么?”罗轻黛反问。
“心中所望落空,一辈子再也求之不得。”
淑妃来前已经听说过今日上午灵华宫方有宫女去过养心殿的事,如果得到应允,面前的人又怎还会得闲待在里,早该着手准备去了。
陛下拒绝了贵妃的请求,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话落,意料之外的一声笑。
罗轻黛扯了下嘴角,直视淑妃的一双眼:“本宫瞧淑妃才是不紧不慢,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说了德贤侯府刚刚发生的事。”
罗轻黛依旧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视线如刀般刮在淑妃脸上,好似要将她看透。
“贵妃娘娘此话何意,妾身不过是在为娘娘伤心罢了。”
淑妃视线垂下去,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妾身与娘娘不同,没有娘娘得陛下看重,就算再着急又有什么用呢,难道陛下就会因此多看臣妾一眼?一辈子那么长,还有很久很久,在皇宫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淑妃福身:“臣妾宫中还有事未处理,今日就先告退了,多谢贵妃娘娘赐教。”
促狭的空气缓缓开始流动,贵妃身旁空了下来,淑妃走了,留下的只有矮几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封皮的册子。
“娘娘,贵妃娘娘方才什么意思,她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回安乐宫的路上,兰儿好奇问。
她听不懂罗轻黛说的话是意思,就像她也不是很懂淑妃为什么要去灵华宫一样。
却能感觉出来,事情好像与她们来之前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按照;娘娘的设想,今日和贵妃娘娘的谈话应该很是和气。
“会的,只要她想清楚了,就一定会。”
兰儿听见淑妃坚定地声音如是道,也跟着点头。
十日不知不觉转眼而过,朝中动荡不安,无人发觉的角落内,滛洲已又多日没有再往京城传过消息。
入夜,晚风渐浓。
殿内一片昏暗,空气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