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归宁,四时有序。
宁静美好的午后,陛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揽阙宫,彼时昭韵宜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那本刚刚找出的游记。
斑驳稀碎的光线穿过林叶空隙,沥沥暖阳笼罩在殿内依偎的二人身上。
女郎眼帘低垂,胳膊垂在两侧,静静坐着一言未发。
忽起的躁动散去,只余满殿静谧。
帝王踏入殿内,之言片语的沉默,没说几句,突然间便抽走了她手里沉甸甸的话册,道了句“朕乏了”后,便自顾自枕在了她腿上。
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浑然不记得昨夜是谁以怕冷为由,死死抱着她如何也撒手不放。
就算睡不好,也该是她才是。
雨水淅淅沥沥,困意翻涌,那一夜也就那样过去了。
瞧着男人安然的睡颜,静默良久,昭韵宜还是没有抬手把他推开。
他枕在她的双膝上,大片衣袍覆盖住她的,足够近的距离,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他眼睑下方隐约泛起的乌青。
一如昨夜身后很快传来的平稳呼吸。
风声低骤,言论疯传。
文武百官对她百般弹劾,言她红颜祸水,居心叵测,一言一语显然把她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可时下阖宫上下,依然无人敢在她面前妄自非议,陈年旧灾,臣子野心勃勃,他最近应该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陛下虽未降罪于澜嫔,却还是将人禁了足 ,这些日子她在宫内呆着,即便想要出去,也未曾有人前来阻拦。
送来揽阙宫的宝贝琳琅满目,奇珍异宝摆满了后殿的库房,他日日过来,坐上不到半个时辰又会起身主动离去,时间短的,叫她每次连说些什么都不能够。
帝王呼吸均匀,双眼紧闭,似乎真的睡着了。
这样安安静静的相处,恍然间,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段缱绻的时光。
她抬起手,莹莹指尖虚勾勒着他面部轮廓,悬停在上方,不切实的温度似绒毛般轻轻抚过,希冀的触碰却迟迟未曾落下。
……
午后暖阳内,一则令人振奋又为之忐忑的消息如沸水般在宫中广泛传开。
数人争相探闻。
雾气缭绕,如数尽散。
厚重的板门‘吱呀’作响,尘土四散,沉寂多年的凤仪宫便再次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陛下濯命宫人清洗扫理凤仪宫,说是清扫,那浩浩荡荡的架势,几乎就要将凤仪宫前前后后悉数翻新了个遍。
凤仪宫乃历代中宫皇后的居所,自先帝仙逝而去,陛下入主新朝,这座引得万人瞩目的大殿便就此沉寂了下来。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命人清扫,种种迹象无不在表明一件事,这座沉寂多时的大殿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
如此重要的事情当前,簇然发生了件十分耐人寻味的事,待吩咐作罢,陛下竟是转头便去了昭仪娘娘的揽阙宫。
消息一经传出,先前陛下同昭仪娘娘心生嫌隙的传闻随之不攻而破。
陛下心思难以猜测,方夜宿揽阙宫,又在此时同昭仪娘娘在一起。
其中意味着什么,让她们偏偏不能不去多想,即便那最有可能的结果就立在眼前,却无人愿去相信。
“都在这拘着做什么,一个个好吃懒做的,惯会偷懒,哪天将你们全都打发了去!”
“银香姐姐息怒。”“姐姐息怒。”
怒斥声似刀子飞过来,宫女太监们低声作歉连忙垂首去了。
几人寻声跑远,消失在宫墙转角,银香这才回了头。
“传言而已,陛下未曾亲口下令,娘娘别听他们胡说。”站在罗轻黛身侧,默了少顷,银香轻轻开口。
陛下欲立后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阖宫上下,这一会儿,几乎人人都已经听说了。
“去看过了,如何。”
她做的事果然瞒不住娘娘,银香低头:“回娘娘,奴婢去时那凤仪宫内的确有人在打扫。”
罗轻黛不紧不慢吹着手中的茶,瞧起来,对她口中说的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在意。
“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传言而已,又与本宫何干。”这回倒是又人回她了,又紧接着跟着一句。
罗轻黛半垂的视线落在面前将满未满的茶杯,淡淡道:“退下吧。”
银香应是,担忧地退下去了,退避站在房梁下一侧,望着身后紧紧闭合的殿门,无声垂下眼。
殿内的女子面色平静,可侍奉在罗轻黛身边多年,银香自然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若真的不在意,方才又怎会问她。
娘娘现下应当是不好受的吧,并非如同表面表现的一样毫不在意。
她的小姐向来最是争强好胜,从来不肯落后旁人一丝一毫,可现如今却愿意呆在虽然无趣的宫殿内,一坐便是一整日。
三年时间里,足以改变很多的事。
她的小姐与刚刚入宫的罗府嫡女终是有所不同。
……
不远处的窗前,女子只身站在那里,纷杂的光线晃来晃去,将地面单影照的明明暗暗。
罗轻黛垂着眉眼,凑近光源处,看着信纸被猩红的火苗逐渐残烧吞噬。
这封信是今日一早罗家派人送进宫的。
打开来,映入眼帘几行熟悉的字迹。
所写皆为让她尽心尽力服侍在陛下身侧,莫恃宠而骄,惹陛下生厌 。
短短几句,字里行间的冷漠渗透纸张。
三年来,类似这样的信她已经看了十几封,绕来绕去,她那位向来严苛的母亲似乎也只会同她说这几句话。
她期待了这么久,等来的却依然只有这些寥寥数语。
恃宠而骄,那也要先得到宠爱才能得娇纵得起来,她连半点都分不得,够不到,哪里配用这个词形容。
这么些年,她这位母亲还是同从前一样,对她只会言传身教,罗轻黛扯了扯僵硬的唇角。
云海翻涌,像极了起起伏伏的皇宫,或许再有不久,这片天就又要变了。
三年内,后宫萧条,没有一人可以入陛下的眼,她们位份虽各有所不同,可没有陛下的宠爱,在这寥寥深宫里,她们好似又没什么不一样。
浑然间,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缭乱不堪的日子。
新帝登基,大行赏罚,那些前朝的旧臣身处水深火热中,日日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新主的赏识,她们罗氏虽有从龙之功傍身,可对她们此般的世家大族而言,仍然需要一人来巩固他们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母亲的期盼压在身前,一切也便顺理成章。
直到现在罗轻黛还记得入宫之初见到陛下的第一眼,她听从嬷嬷的建议前去养心殿,正碰见陛下一剑割了名大臣喉咙的场景。
殷红的血汩汩冒出,流个不停,她自小被精心培养,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
一个不稳,手中的盒子落地,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滚了面地,蓦然的声响瞬间吸引了远处的帝王。
看来那一眼,遍体生寒。
新帝残暴,杀人如麻,她入宫前便屡次听闻,她以为自己就要触怒龙颜,可陛下只是淡淡收回了视线,把带血的剑扔向内侍的怀内,转身便回了殿内。
她自然被清退,回到瑶光宫,她惴惴不安等了一天一夜,从日出等到日落,可陛下的惩治始终未有传来。
新帝容貌俊美,气度不凡,令人见之过目不忘,这对后宫的的嫔妃们来讲,无疑是件溢于言表的喜事。
后宫一时躁动,无数嫔妃争相前往御前,意在讨好君王,盼得君王临幸。
可陛下自始自终的漠视犹如朝她们迎头泼了盆冷水,莫说获得恩泽,对于她们来说,就连靠近陛下都成了难题。
一个月内,她们之间竟没有一人可以进入到那养心殿。
不止那一个月,往后的日子也是如此。
陛下似乎和她们所想的不同,嫔妃们后知后觉意识到。
罗轻黛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内,陛下不喜浮华,不喜吵闹,不喜旁人近身。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在随之到来的祭天大典时,她才会主动自请退居一旁,果然不出她所料,陛下答应了,随后全公公便来了她瑶光宫,给她送来赏赐。
陛下未曾立后,她作为位份最高的贵妃又最率先获得陛下的赏赐,这无疑让她在后宫更加站稳脚。
他喜欢沉稳的女子,她便扮作他喜欢的模样,即便陛下还是未曾踏入她的瑶光宫,即便她还是未曾得到陛下的宠爱。
她以为她们都是一样的,陛下待后宫这些人亦没什么不同,这样也好,没有人夺得陛下的宠爱,也便没有人能被陛下另眼相看。
她是高高在上令数人瞻仰的贵妃娘娘,是后宫的表率,只有她可以明正言顺站在陛下的身侧。
她曾经以为日子可以一直如此下去,直到后来那人的出现。
一切都变了。
她亲眼看着陛下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破例,陛下予她至高无上的独宠,为她和诸臣辩论,给予她她们所不能够得的一切。
她不过入宫三个月,就成为了如今宫中最具盛宠的昭仪。
后宫之中,本就是这样,有人上去就会有人下来,无论先前外面事情闹得多大,闹得是什么,罗轻黛都可以不在意。
没有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只要她不出错,她就还是皇宫中前呼后拥的贵妃娘娘,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才不会像灵华宫那个蠢货一般傻。
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然有些不同了。
陛下为她打开寂静多时的凤仪宫,欲给她皇后的尊位。
即便她只是一介孤女,即便……她曾经嫁过人。
她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轻飘飘地便夺走了她谋划多年的夙愿,罗轻黛双手攥的越来越紧,眸中暗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