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正在家里收拾东西,窗外是冬日午后灰蒙蒙的天光。周序早上发来消息,说壁挂炉已经修好装好,弟弟无需再去医院挂水,她没有理由在他的家呆下去。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刚冒头,就被姑姑崔玉玲的电话打断。
崔玉玲从桐市回来,给他们带了一些腊肉腊肠,说得放在冰箱里,这才听说了原来崔木宸生病的事。
“哎呀你这孩子!”崔玉玲一听就急了,拍了下大腿,“怎么不早说!你姑父前两天就回来了,他也没啥事,开车接送你们去医院多方便!非得自己硬扛!”
崔璨把刚拆出来的腊肉放进冰箱冷藏层,语气尽量轻松:“没事的姑姑,就感冒发烧,去医院挂了两天水就好了。我一个人能行。”
崔玉玲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心疼又无奈:“唉…这大冷天的,你骑你那电瓶车带木木去的?”
她想象着寒风里姐弟俩挤在电瓶车上的画面,心里更不是滋味。
崔璨撒了谎,把周序扯进来的话好复杂,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说:“嗯,也没有很冷,穿严实点儿就好。”
“你驾照下来了吗?”崔玉玲想起这茬,眼睛一亮。
“下来了。”
崔玉玲继续说:“我看你哥之前不是给你嫂子买了个小五菱吗,电动的,也没多贵,你在宜川开着,起码能方便些。”
“好,之后我看看。”
崔玉玲仍然觉得还是要给崔璨介绍个好人家,她说的那些条件是高了些,但自家侄女,要相貌有相貌,要学历有学历,眼光高些也正常,她决定联系些老姐妹,把这事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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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璨也不是没考虑买个代步车的事,只是她这几天还没找时间去规划买车的事情,学校里的学生就出了问题。
李爽托她周五给高一年级的某个班代节课,她爽快地答应了,大学时候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做家教赚钱,加上这半年站在讲台上历练,她对于给陌生学生讲课并不感到有负担,反倒有点期待去见识不一样的班级,哪怕只是短暂的四十分钟,也能从那些稚嫩的面孔中窥出一二。
下课她经过一楼的时候,看见教学楼后面的废弃储物室旁有几个争执的人影,起初崔璨并没有在意,走了几步远听见里面呼痛的声音,随即停下。
她心里有些毛,自己并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长大后被父母教育、被辅导员强调,早就成为路上也不会轻易做好事释放善意的人,可她总觉得怪怪的。
“你们在做什么?”
崔璨一步步走近,发现了阴翳里凌野的脸。
“坤子,是那个长得特好看的老师。”男同学小声地凑到名为坤子的人前,提示他:“就是之前抓你考试作弊的那个。”
崔璨听他们在嘀嘀咕咕,率先说话:“凌野,你到这边来。”
她其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瘦高个男生,上学期好几次,她的电瓶车轮胎都莫名其妙地瘪了。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她当时甚至想好了钓鱼执法的方案,可惜对方后来没再动手,她也就不了了之。
“哟,凌野,出息了啊?”为首的男生双手插兜,斜睨着凌野,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弄,“学会找老师告状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立刻帮腔,发出猥琐的笑声:“就是,野哥,什么时候学会吃软饭了?靠女人护着?这事儿让凌霜知道了,多丢人啊?”
“凌霜”两个字像是导火索,叫凌野的男孩瞬间一拳头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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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璨将凌野带到了医务室。
伤口在嘴角,左侧下颌骨附近也有乌青。穿着件有些陈旧的棉服,瘦瘦高高,模样倒是个俊的。
医生拿了碘伏,青春期孩子向来敏感,他识趣地不说什么,只是拧开盖子,拿棉签擦拭。
校医处理完伤口,又看了看下颌的淤青,嘱咐道:“好了,这两天注意别碰水,也别用手揉。淤青自己会慢慢散。”
目光落到陪同学生一起来的老师身上,是个女老师,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安静站在旁边,头发扎着,有些乱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垂着眼睫,便落下一簇阴影。
今夜他值班,本想着一下午都没什么人来能刷刷视频,没想到临到点了来了人。
倒是也不好催,师生在谈心,他眼力见足,也无心旁听,说了句“有事叫我”,就去到里面屋子歇着。
“凌野…”崔璨看了眼低着头不说话的男孩,小心地问:“你家是哪的呀?”
“漠山坝。”
崔璨记得宜川一中教学对口帮扶的地方就是漠山坝,她试着聊了聊,发现凌野并无回避交谈的意思。
她试图理解这场冲突的根源,便再次试探分寸,问:“小霜,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吗?”
凌野愣了愣,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轻微的“咔”声。
崔璨记得这个动作周序也经常做。
“不是。”
少年很高,也很瘦,即便冬日里大家都穿着臃肿的棉服,他却依然身形单薄,是那种读书时候年级里总有的高冷学霸,一张无甚表情的脸和足够传神的成绩,轻飘飘引人追捧,他们却对此避如洪水猛兽。
凌野和周序,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一类人。
譬如此刻他不经意笑了,又立即收敛,可那抹极快的情绪还是触动到了她,像极了之前她说到一个可笑的事情,竟然逗笑了周序。
曾经的少年也是一样,迅速敛起了笑,表情淡淡的,做什么都淡淡的。他们对这个世界有天然的疏离,可事情又很难脱离他们掌控。
“她是我妹妹。”
凌野开口,神情闪过一丝厌恶:“刚刚那个高一的男生,叫邢坤,也是漠山坝的。”
崔璨想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关系,她又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索性从妹妹身上入手。
“小霜多大啦?”
“十六岁。”
崔璨暗忖,那真是上高中的年纪。
“也在宜川吗?”
凌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沮丧和无力:“在漠山坝,已经…不上学了。”
凌野差一点点,也要留在漠山坝,干着千篇一律的苦活,他中考成绩很好,不只是漠山坝的第一名,也是全市的第四名,宜川虽距离不近,可由于对口帮扶,资源多少互通一些,招生政策也有所倾斜。
他记得那一日,西装革履的人和村书记一起来到他家,村干部左手拿着大大的一篮鸡蛋,右手举着一块扎眼的红纸板,上面用金粉写着“三万元奖金”。
西装革履的老师打量了一番家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面对这样的环境似乎也无话可说,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小伙子,好好读书。”
凌野追出门去,看着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大声问他:“您叫什么名字?”
男人挥了挥手:“你不用记我的名字,我也只是帮人办事。”
他后来追问村书记,才知道男人来自宜川,后来他拒绝了多所学校的邀请,只身来了宜川。
条件是妹妹凌霜也要一起去宜川上学,爸爸听闻笑着给了他一掌,那鲜红的五指印仿佛此刻还在,摸起来热热的,在皮肤上凸起四条耻辱的褶皱。
“你能去念书那是老子给你的脑子好!你走了,地里的活谁干?猪谁喂?小麦谁割?你妹?”父亲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算计,“趁早嫁人换点彩礼才是正经!邢家那小子不是挺稀罕她?”
凌野求助地看向母亲,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习惯性佝偻着背的女人,只是怯懦地搓着手,声音细若蚊呐,将话说圆滑:“你要读书你去读呀,你读好了回来教小霜也是一样的。”
凌野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看着妹妹渴望走出去的眼睛,问:“你喜欢文科还是理科?”
他们长得并不相像,凌野的眉眼处像他的名字一样,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被苦难的生活压着,蹙眉的时候像只时刻要爆发的狮子。
凌小霜是温暖的、柔和的,她的辫子永远整齐而扎实,像绿色的麦田一样生机勃勃。
“凌野,”她很小就习惯不叫他哥哥。
凌霜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仿佛对自己的命运早已了然于心。
她看到凌野手指上大小不一的血痂,被叶子刮的。少年穿一条白的发黄的T恤,下半身是宽大黢黑的裤子,鞋子上有泥,手指头缝里也有,接过那奖金之前她让他洗了洗手和脸,寸头上的晶莹水珠已经被蒸发,指甲缝里的泥土却经年累月,每次她干完活都会和他一起,把指甲剪得短短的,里面的泥渍才会掉落。
但这些都不妨碍凌野在凌霜心里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少年。
凌霜抬起头,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向往。
“我喜欢地理,我想去漠山坝之外的地方看看,听说火锅很好吃,地理课上学那个地方多夜雨…我还想去看日照金山,都说看到的人会有好运…还有,这世上真的有粉红色的海吗?凌野,你想去看看吗?”
凌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不要因为任何东西放弃,任何人…都不行。”
她笑了笑,像他刚扛回来的玉米那样,稚嫩又灿烂。
“我也不行。”
邢坤家里是漠山坝的有钱人家,他喜欢凌霜像喜欢一只漂亮的布娃娃,享受支配她、玩弄的权利,凌霜知道,凌野知道,父母也都知道,但他们还是愿意将女儿许给邢家,原因无他,彩礼足够丰盛。
邢坤来读书是家里强迫的,觉得好歹需要高中文凭,他不是没想过把凌霜叫过来一起,可他讨厌凌野,讨厌他落在自己妹妹身上的目光,那里有他学不会的怜惜。
“过年我不回漠山坝,你转告凌霜,让她记着回我消息!别他妈装死!”
凌野冷冷地看着他:“她没有手机。”
“用你的呀,凌野,你不是有嘛,”邢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依旧戏弄:“你手机什么牌子,像素高不高?”
凌野不解:“你让凌霜回什么消息?”
邢坤和身边哥们对视一眼,眼里盛放着丑陋的欲望和下流的想法,“照片啊,至于什么照片,她拍了你不就看到了?”
凌野一拳揍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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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璨惆怅地回到办公室,她知道凌野没告诉她打架的真实原因,简单的口角纷争不会让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做出如此不成熟的举动,她在手机上搜索漠山坝。
三百公里,在更北一点的地方。
其实这个年代,自己身边已经很少回遇到父母不让子女去上学的例子,可若是发生在漠山坝,似乎也说得过去。
凌野成绩很好,听老师说他的数理化也稳居第一,除了略微蹩脚的英语口语,崔璨想不出他的成绩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然后永远地离开泥沼之地。
可小霜呢?
崔璨对她的命运感到难过,女孩子的道路总是要比男孩多一点离奇和坎坷在,她避无可避地拿自己作对比。
当初父母私下里流露出的、希望她毕业后回宜川工作嫁人、方便帮衬弟弟的想法,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慌。现在想来,和凌霜面临的绝境相比,她是不是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她还有选择的权利,还有抗争的余地。
她趴在办公桌上,心里有些难过,为自己无法实现继续读书的愿望,也为凌霜和凌野日后截然不同的生活,或许,也为周序。
他中途退学,后悔吗?可后悔有什么用,他必须担起责任,梦想在这些较量面前微不足道。
崔璨突然为那一晚说的话而后悔。
她知道周序不会真的讨厌她,可那一刻,被自卑和阶层差距刺伤的她,无法控制地将最尖锐的刺扎向了他。恰巧他也是个闷蛋,又或者,他也敏感而脆弱。
她难过地想掉眼泪,想见他,想让他忘了她头脑发热说的丧气话,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好久没聊天的界面里,拍了拍周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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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周五并不在宜川,准确来说他周四就去了外地洽谈合作,霍刚订好了周六一早的机票。
下午六点多钟的时候,他洗完澡想早早休息,虽只是短短两日,可每天的工作量并不少,加之他还有除了集团的事情在做,被水汽蒸腾之后,更是疲乏。
手机并未传来消息的任何声响,他拿起来看的时候,却在置顶的对话框里看到一条系统提示。
【崔璨拍了拍我】
时间显示是半个小时前。
两个人并不经常聊天,好像很自觉地又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状态,最近的聊天内容是他告诉她自己的出差行程,对方过了半晌才回:【告诉我这个干嘛】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的样子,表情故意冷冷的,手又不安分地绞着,自以为把纠结矛盾的情绪藏的很好,可惜周序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无感的少年,他默许且接受她的别扭,因为他也一样。
周序微微蹙眉,怕她有什么事情,反手将电话拨了过去,可崔璨当时正在上自习,手机调了静音,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