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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松愿 当前章节:64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7 17:56

儿子并未说话,一双和他爸爸年轻时相差无几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和以前一样,没有过多的欲望,也没有什么情绪,像无声的控诉。

他只是这么瞧着她,就让王燕几近崩溃。

“周序,周序,你跟我说实话!”王燕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周阳出来?!”

她怒气冲到嗓子眼,一问接着一问。

“那家人前些日子是不是来找过你?”

“…是。”周序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们同意和解了,是吧?” 女人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动摇。

“嗯。”

“你一直没同意,对不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指控。

周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对。”

王燕满脸通红,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儿子,他一直优秀,也一直听话,哪怕她因为和他爸早生嫌隙而从小忽略他,他也仍旧孝顺。

“好啊!好啊!”王燕怒火攻心,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这几年你是厉害了,大家都围着你转,你哥却在牢里受苦,还担心他的好弟弟因为没上完学而遗憾…”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愤与失望,“啪!” 一声脆响,狠狠掴在周序的脸上,力道之大,连她自己的手掌都震得发麻。

“你是想独占你爸的集团,让你哥最好一辈子都烂在牢里,是不是?!这样就没人和你争了!”

周序没躲开,用脸接住了母亲的怒气,火辣辣的痛感在脸上蔓延开,他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随即又转回来,仍是平静地看着她,发出极轻微的自嘲一笑。

王燕捂着心口,还兀自说着:“我真是瞎了眼,就该在怀上你时狠心给堕了,或是在生下你后一把掐死,也好过今日你个白眼狼,和你那罪该万死的爹一样,把好好的家弄成这样!”

女人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昔日的雍容华贵早已不见踪影,她剜了周序一眼,仍保持着身为母亲的最后威严,丝毫不关心眼前人的意图、想法,只是下命令。

“如果你还当我们之间有母子情分的话,那就立刻!马上!同意他们的要求!让周阳尽早给我出来!”

说完她便不看儿子一眼,家门砰的一声,像来时一样。

年关将近,工程却并不全都停摆,周序每年都代表集团,奔波于几个仍在赶工的工地之间,慰问坚守岗位的工人,分发年货,处理各种琐碎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资料,母亲一通电话,他便放下手上所有活,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隐隐猜到或许与哥哥周阳的案子有关,还没解释清楚那家人和解背后的苛刻条件和潜在风险……就已被生下他的人下了定论。

周序捏了捏额心,似太过疲累,在沙发上瘫坐开来,脑海里全是母亲话里话外说他的狼子野心。

卧室房门吱呀一声,崔璨走出来,看到周序无力地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偶尔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在极力吞咽着什么。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序。

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消失殆尽,此刻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周序听到有脚步声,但他没有理会,直到属于崔璨的重量降临,她轻轻环住了他,而后将脑袋埋在了他的颈间。

屋外日暮西沉,霞光一点点从室内消失。他们都没有说话,就在崔璨以为他好似睡着了的时候,周序的手臂缓缓抬起,沉重而有力地回抱住了她。

手掌带着一种寻求慰藉的笨拙和依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刚才…”声音也前所未有的低沉:“有没有吓到你?”

崔璨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得他有些痒。她抬起头,清晰的五指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而后凑近,拿嘴碰了碰他的左脸,微凉的温度,如蜻蜓点水一般停在巴掌印上。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也不敢用手去摸,过了会儿,才用气声轻轻说:“要是难过的话,可以抱紧我。”

话音未落,背后环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都置于他温热的怀抱里。

“多紧都没关系,”崔璨伸手去摸他后脑勺,难过地唤了声:“周序…”

周序低头,将脑袋置于她肩上,呼吸洒在崔璨苍白的锁骨处,她在那一刻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被生养自己的人这般评价,崔璨都快以为周序并非她亲生孩子了,可他又这般倔强,委屈都藏在深处,连她也不轻易知晓。

崔璨有点想哭,他那么累,那么辛苦,高强度的工作,像不会停下的陀螺,如今却被质疑他的用心良苦。

周序,你会不会后悔,当时那么果断地退了学,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呢,你这么厉害的人,风华正茂,在哪里都会风生水起。

可崔璨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被稳稳地禁锢在爱人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周序…”

“我在。”

“我陪着你。”

时间的流逝在这样的相拥中变得模糊。崔璨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离开自己的颈窝。黑暗中,她凝视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睛,突然问:“你想抽烟吗?”

周序诧异地抬头看她,崔璨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故意的,高三的时候,有次在天台,看到你在抽烟。”

“但有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无师自通吗?”

很少有人见过周序抽烟,连发小陆轲都会在周序被人递烟的时候说声“我兄弟不抽”,周序接过后也只是解释道:“可以抽…”

当老板哪有不抽的,他当时资历浅,哪有滴酒不沾、片烟不碰的资格?有时接过来点一下,入乡随俗,也是一种无形的妥协。省的被戴顶清高做派撑不久的高帽。

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抽烟似乎总和叛逆挂钩,周序第一次接触,是在十五岁快要结束的时候。

彼时他刚刚知晓,一向受人尊敬的父亲出轨多年。

那天中考成绩出来,他是全市第二名,宜川电视台通过学校联系他,想采访他和家人,得知他是华建集团周润华的儿子后,对方更热切地希望他父亲能一同出镜。

母亲王燕去了国外旅游,也只有拜托父亲帮忙了。

傍晚周序拨通周润华的私人电话,他也已经许久不见父亲,知晓他平日忙,并不轻易打扰他。

只是接通电话的却是陌生的女声,周序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周润华助理,礼貌地请求她将电话转交给父亲,对方声音娇娇柔柔,亲切地称他“阿序”。

“你是?”

女人似乎生怕周序不知道她和周润华的关系,娇羞道:“哦,你爸爸他在洗澡呢,有什么事吗,待会儿我转告他。”

周序几乎立刻领悟,少年年轻而冲动,他急躁地追问:“你们这样,几年了?”

“好几年了呢,” 女人语气轻松,“有几次你爸爸去学校接你,我也在车里远远瞧见过你。今年中考了吧?是不是成绩很好?”

周序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过了会儿,他问:“他这样,我妈知道吗?”

“知道啊,” 女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本来在你出生前就要离婚的,好像是因为有了你,你爸才不忍心的。不过那时候他身边还不是我呢…”

女人话还未说完,就被周序挂断了电话。

他愣愣地走出房门,看向空无一人的家中,下到一楼,推开父母卧室房门,王燕喜欢复古的装饰,家中装修风格,大到家具小到摆件,无不体现着复古而华贵的格调,此时寂静的卧室里,却几乎不见男主人的存在感。

他们早生间隙,是他固执地还做着家和万事兴的美梦。

幼时和周润华相处相伴居多,父亲形象加上外界的润色修饰,大多巍峨而坚毅,白手起家、宜川首富、儿孙美满,诸多美好词汇在这一刻统统化为泡影。

他隐隐知道母亲王燕并不亲近他,虽说是她忙着照看周阳的女儿周玥琪,但对于周序关怀的缺失,早已太不寻常。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母亲想要个女儿,而从怀上他到生下他的十个月,无疑粉碎了她的女儿梦,所以她亲近哥哥的女儿,周序并未有所怨言。

自幼性格冷淡,并不会说什么讨人喜欢的话,他便只能安静而稳重的,等着父母闲下来,或许会有心思瞧瞧他。

他很优秀,成绩常年第一,生活自理独立,无需旁人操心,他受到很多夸赞,多到他甚至厌倦,可是他总是踮脚张望的人,却从不会垂眼,像旁人一般亲切地叫他“阿序”。

原来不是无意冷落,而是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是错误。

周序渐渐在一些蛛丝马迹中还原当年的缘由。

和所有事业有成的男人一样,周润华和王燕的感情逐渐在这些年的奔波与猜疑中大生嫌隙,几度到了离婚分割财产的地步,可意外的有了周序之后,周润华决心同小三小四断了联系,只要王燕愿意安稳生下孩子。

她再狠心,那也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可孩子降生后,周润华旧态复萌,王燕却不再谈离婚,只是把孩子丢给了周润华,只顾自己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太太。

周润华虽是朝三暮四,对周序却尽到了比对周阳还要多的父亲责任,大儿子出生之时,他事业还未稳扎稳打,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富甲一方,连带着养育小儿子,都带了份历圆滑而弥天真的真诚可贵,周序在这样夹杂着亏欠和弥补,但却并不平衡的爱中成长。

如今真相大白,他却不知所措。

中考结束的这个暑假是堕落而麻木的,他在除了做饭阿姨之外没什么人会回来的家里,他开始迷茫,迷茫这个词在十几年内第一次渗透到他的生活里。高中的课本翻了几页就会发呆,他也不想,但是他对自己的存在,以及存在的价值,都产生了怀疑。

周阳是第一个发现弟弟状态的不对的,某次夜晚,他回来送王燕从国外寄回来的东西,她买了一大堆,说给玥琪,可周阳记得周序喜欢吃饼干,便做主抽空回趟家。

本是没瞧出什么异样的,可周序看了眼他送来的东西,淡淡道:“麻烦了哥,以后可以不用考虑我。”

周阳大惊,在接下来的聊天中,他知道了周序这段时间的困惑。

已经能在华建集团顶半边天的男人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周序尚未宽厚的肩膀,问:“是不是心里挺难受的,不开心?”

周序并未承认,反问道:“哥,你不开心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我吗?我会和你嫂子说。”说起林海霞,周阳总是柔软温和的。

周序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了。

过了会儿,像是也觉得棘手,周阳无措地挠了挠头,烟瘾犯了,他从口袋掏出烟,却反应过来弟弟还在身边,又收了回去。

“忘了你还在,小孩少闻二手烟。”

周序盯着他手中的打火机,主动拿过来,银色的外壳,有重量的质感,他轻轻一掀盖子,一簇稳定的蓝色火苗跳跃而出。

“不是小孩了。”

周阳试探问道:“身边有同学抽烟吗?”

周序点点头。

学校最里面的南侧,在大课间时分经常烟雾缭绕,学生抽,老师也抽,被逮到的话运气好还会借个火,运气不好就是拎出去教育一番,不过作用不大,你总得允许,学校里有一些垫底而另谋出路的人的存在吧。

“那…你想抽吗?”

周阳觉得自己这一刻真挺不靠谱的,哪有哥哥教自己弟弟抽烟的,可周序向来自律到近乎苛刻,现在好似也没什么其他可以发泄的方式。

周序沉默了几秒,眼神在火苗和烟盒之间逡巡。最终,他朝周阳伸出了手。

“哥,高中我想搬出去住。”

“好。”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不过他向来自律,这段时间的消沉与不解过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学习生活都井然有序的周序。

至于崔璨说的这次“看见”,他有印象。

高三压力虽大,可对于常年稳居第一的周序来说,不见得会太过焦虑紧张。

唯一让他情绪有所波澜的原因,是他第一次直面父母的争吵。

是关于财产分配的问题。

王燕依旧想离婚,而周润华为了维持自己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人设,并不松口。

“那你得答应我,华建集团将来得周阳说了算。”王燕毫不在意地解释:“你可以有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无论如何,你不能对不起周阳。”

少年夫妻,第一个孩子见证了他们奋斗努力的日子,王燕自认亏欠大儿子良多,所以铁了心要争个高低。

周润华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周序呢?你把周序放在什么地方?他也是我们的儿子!”

“周序?!”王燕的声音充满了刻薄与疏离,“周序轮得到我管?你的儿子,你自会为他谋个好前程……”

后来的话周序没再听下去,放在门把上的手也垂了下去,他不用去劝架了,这场架如今因他而起。

结果如何他也无从得知,他不常回去,这个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而他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奔向远方,越远越好。

心情却到底因此低沉了几日,模考结束后,他去了后面那栋楼顶层的废弃教室,久无人用,桌椅上都是灰尘。

周序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周阳给的打火机点燃烟头,其实不喜欢抽烟,更没什么瘾,只是陌生而机械地动作,吞吐那迷雾一般的情绪。

门口传来动静声音,周序已经懒得转头去看,想着最坏的结果就是被老师抓包,但他成绩顶尖,一句压力太大想解压或许轻易就被放过。

后来,隐约听到天台上传来模糊的背书声。他晃了晃神,脑袋钝到听不出在背什么,只是掐灭了烟头,脱下沾染了烟味的校服外套,大步流星回了教室。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道担忧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寥落的背影。

“原来是你。”

崔璨快速地从他身边起身,跑进卧室,很快又跑回来,接住他的话:“对啊,第二天我在学校餐厅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饭来着,可是想到我们好像也好久没说过话了,有点突兀和奇怪,而且看到你也没之前那么消沉了,就算了。”

她像献宝一样伸出手,掌心是那个旧旧的打火机,边角已经有了磨损,此时躺在她的手心,体积不小,而她的手又不大,有些违和,却也不那么奇怪。

她动了动手指,将打火机往他面前又递了递,“你抽吧,我不介意。”

周序仰头看她,卧室门口透出的光源朦胧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却并不能清晰地照出他此刻的表情,也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刻他的脆弱与无助。

在这样沉闷而又慷慨的时间里,周序突然明白了,高中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想靠近崔璨。

她那样坦然热切,打着气鼓着劲对她自己说要去远方,要逃离宜川逃离所有人,要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而靠近势必带来感情的变质,在日复一日克制又无法克制的相处中——

周序知道那种未知的情愫是什么吗?大抵是知道的。

不然怎么也会想念会担忧会因她而开心。

可是——

十五岁之后的人生是一场巨大的逃亡,在这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中,他没有也不应该有同伴。

崔璨看见他愣着,又扬了扬手,语气有些娇憨:“哎呀,干嘛呢,我真的不介意,你想抽就抽吧。”

她还没正儿八经看过周序抽烟的样子。

周序拿过她手上的东西,攥在他手里,却又成了小小一个,她刚刚急切地跑进卧室,是为了给他找这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崔璨赤裸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上。脚趾因为他的注视,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蜷缩起来。

她那时候跑出来,竟是连鞋子都没有穿。

这个认知突然消解了周序苦苦维持的平静防线。

他猛地丢开手中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灼热而粗重,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殆尽。

原来她竟是他这场漫长逃亡中唯一的光亮和锚点。

再无犹疑。

周序伸出手臂,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一把将崔璨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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