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如梦初醒,声音还带着一丝飘忽:“我都不记得…我还说过这样的话了。”
周序对于这段记忆好像也有些模糊了,他拉过副驾驶座上崔璨的手,轻轻地摩挲。
车里暖气依旧,可她的手很凉,他便只是希望自己的温度可以高些、再高些,覆盖住她所有的冷。
“所以暑假看到你去了图书馆,当时以为你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周序回想那天,能想起她穿了件黑色的T恤,一条到膝盖的牛仔短裤,肩上挎着那个用了很久的蓝色书包。她站在图书馆阅览室的门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略显拥挤的这层楼,试图寻找空座位。
他十分庆幸自己面前的座位是空着的,而后她走过来,两个人无声地用眼神交流,她坐下后便埋头书海,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可周序握着笔,却在思考她又为什么烦心?家里的事?还是学业?
直到她递来练习册,指尖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问他:“周序,这个辅助线…是不是应该这样添?”
她的语气如常,还会在解题完之后笑笑。
周序终于放下了那颗浮动的心,开始新一页的题目。
“其实当时,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妈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崔璨任由周序的温度经过她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可是全家上下,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迟来了许多年的钝痛,“原来不是怕我生气才不让我知道,而是我本来就没有知道的必要。”
崔璨还是哭了出来,原来说起这些,她总也还是有无穷无尽的委屈。
“我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周序,你明白吗,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其实他们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说我是被捡来的,说我必须乖乖听话他们才会继续养我,没问题的,我都会接受,我就是觉得,好讽刺啊…”
她泣不成声,肩膀微微颤抖,“我一直都渴望远方和资逸,拼了命地想挣脱那些所谓的亲情和家庭的束缚,甚至当初…爸妈走后,我也不是那么情愿回来照看崔木宸,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我还总觉得是他们用责任捆住了我…”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周序的手轻轻擦过,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如果有人早点告诉我真相,这是我的责任,我欠的债,我必须要还的,我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退路…我反而…反而会更任命地去做啊!”
“周序,”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无助地望着他,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撕裂她所有身份认同的问题,“可是…我是谁啊?”
她是生来就被遗弃的女婴,是幼年不被重视的女童,是拼命读书向往更大更远世界的女学生,是被勒令要懂事要谦让要担起责任的姐姐…可她唯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到底是谁啊,宇宙论和本体论无法告诉她答案,血缘关系和亲疏远近也一并失效,她是这偌大世界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盲流。
崔璨哭累了,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怀抱里陡然松懈,周序被难过的情绪攫住,耳边长久而反复地回荡着她陷入昏睡前,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呓语:“原来…我真的是浮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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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可以肆意挥霍或是可以暂停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崔璨依旧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瞬就摁掉,她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换衣服、洗漱、背包、出门。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
她还有课要上,还有学生要教,“我是谁”这个问题被搁置,她迫切地需要用接连不断的事情堵上自己胡思乱想快要爆炸的脑袋。
起码现在,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她就仍需要向前。
虽然有些疼。
“昨天摔的?”周序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捏着她的脚腕,眼神多有怜惜,语气又有点无奈:“先带你去看医生行不行?”
崔璨摇摇头,“不是很疼,再说吧。”
刚开学的任务量并不大,上午只有一节课需要上,中午有老师喊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崔璨应了。
学生在一层吃饭,许是刚开学,人流量还挺大,她们走上二楼的教师食堂,随意找了个位置便去打饭。
“小崔老师你吃这么点儿啊?”同行的女老师看到崔璨面前那么一点饭,不由得诧异道:“怎么了?咱们饭堂的菜还可以,要是不喜欢,下午咱俩点外卖,我知道新开那家轻食沙拉不错。”
“没事,是我不太饿。”
她的面前,只有寡淡的两道菜,清炒西兰花,几片冬瓜,—半个拳头大小的米饭。
这个毛病很久了,她只要心情不好,食欲就会变得非常低,硬要吃下去的话,搞不好会吐。
身体在用另一种方式宣誓着主权,她也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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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崔璨给周序发了微信,说自己今晚不回他家了。
他没回复,可能是在忙。崔璨收拾好东□□自走出校门。
两晚没回来而已,家里却显然冷清许多,崔璨放下东西,换好鞋子,径直走向那个已经很久没被打开的房间。
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崔璨四下观望,父母的房间是最大的那间卧室,可如今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曾经的床上已经没有床单被子等一系列床上用品,木头打好的床板之上是有些凌乱的杂物,角落的桌子上摆着两张黑白照片,崔璨走到飘窗处缓缓坐下,伸伸双腿,便触到了床脚。
房间里一同漂浮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微粒,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过了会儿,崔璨起身,走两步到床边,伸手翻了翻床上的东西。
父母学历都不高,几本厚厚的像书本一样的东西,是这些年的账本,有门店的,也有生活中的。
崔璨耐着心找,从最上面找到最下面,找到一本年月久远的,是墨绿色的封皮,纸张有些脆,被水沾湿过,可上面字迹依旧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奈何经年累月,除了最开始几年的奶粉钱,都只是一些其他的生活开支。
父母都不善言辞,关于她的痕迹,就连账本上的记载也少得可怜。
没有任何文字、语句,或是照片、影像,可以帮她回忆起她的来处,她在这里停留,而后被捡起,扎根、成长、远走,又因命运的捉弄而回来。
一切都戏剧得像是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套路。
崔璨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轻笑。她将账本和其他杂物,按照原样,一件件放回原位。在挪动整理的过程中,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在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卑微。
她终其所有,都只是在找寻一件事。
——她曾经被爱的证明。
哪怕她真的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被姑姑抱回来的孩子,哪怕她并非父母的亲生骨肉,可在日复一日的养育中,在她虽然矮小瘦弱但仍会帮妈妈搬东西的身影中,在她对着生日蜡烛虔诚许下“去大城市赚很多钱让爸妈不那么辛苦”的愿望里…在所有她倾尽一切去爱家人的单纯善良中,做父母的真的没有被打动哪怕一点点吗?
究竟,有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孩子来疼爱呢?
崔璨随手拉开桌子里的抽屉,妈妈也会买首饰,纯金的项链,吊坠是如今并不时兴的弥勒佛,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金灿灿。
小的时候她很爱臭美,眼巴巴看着妈妈的金项链,好奇地问:“为什么买了不戴,要放在抽屉里?”
妈妈笑着摸摸她的头,把项链放回去,声音温柔:“妈都给你留着,你不是喜欢嘛,长大了给你戴。”
一晃快要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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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崔璨被梦魇困住,翻来覆去都是她委屈地在问爸妈:“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亲不亲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也会给你们养老,一直照顾你们的啊……”
“你们也是爱我的对吧?”
梦境再一转,变成了那个闷热难当的夏夜灵堂。她跪在堂前,夏天夜里,蚊虫在低瓦数灯泡周围乱飞。
她疲惫地席地而坐,在空无一人的地方难过地掉眼泪,对着两张遗像,声音轻得像呓语:“我不去南理了,就在宜川,反正我做什么工作都会做好,也没有那么不喜欢这里…”
崔璨絮絮叨叨地说一大堆,最后也都只落脚在带着哭腔的恳求里:“你们能不能回来啊,别丢下我一个人。”
醒来是满头的汗,她大口喘着气,甩开身上沉重的被子,才发觉手脚一片冰凉。她呆坐了会儿,从梦里清醒过来,才起身下床。
客厅的灯关了,她记得睡前她特意留了一盏,又或者是她记错了。
崔璨凭记忆伸手开灯,却陡然听见低沉而带着睡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怎么醒了?”
开关被按下的清脆声和她因惊讶害怕而发出的“啊”一同响起,是周序。
他亦睡眼惺忪,高大的身影笼住她的,崔璨惊魂未定,虚虚地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你吓死我了!”
周序拉她过来坐下,他今天开完会,才看到她发来的信息,等处理完工作,已经很晚了,怕她出事,又回家拿了趟崔璨之前给他的自家钥匙,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没敢动弹什么,打开她卧室门发现她睡得正熟,又轻轻关上,自己窝在沙发上凑合着睡。
他抓住她的脚踝,把自己带来的药喷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摩吸收,崔璨就势窝在他怀里,周序这才低头去看,发现她额头上细碎的湿发。
“睡的不好吗?”
她使劲汲取他怀里的温度,不紧不慢地答:“嗯,做好多梦,开心的不开心的,很杂乱。”
“要喝水吗?”
崔璨点点头,“我出来就是要找水喝来着。”
周序起身,将厨房的灯打开,去给她倒水,崔璨盯着他身影,眼神贪婪而珍重,像是盯着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和她有关联的人。
他来得匆忙,也怕动作大了吵醒她,只脱了外套,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被压得有些皱巴,想必是在沙发上不好舒展。
崔璨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偏热的温度,让她紧绷且难过的胃有了暖意。
“关灯。”崔璨朝开关处努努嘴,拉着他回自己房间。
被窝已经全然没有了热度,崔璨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周序怀里,异常安稳。
两个人都没说话,又好像都没了睡意,过了会儿,周序开口叫她:“璨璨…”
崔璨被耳边声音震得心脏发麻,悄悄和他拉开了点儿距离,“怎么了?”
周序又把她揽了回来,两个人以更紧密的姿势贴在一起。
“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和她姓什么、从哪儿来、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都无关,他就只是喜欢她,纯粹而执着。
崔璨没有吭声,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周序也不要求她回应,宽厚的手掌放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
而后他感受到了湿润,崔璨吸吸鼻子,把眼泪使劲往他身上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不应该这么大反应,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反倒让我减轻了一点心理负担。”
“但我只是讨厌被欺骗、讨厌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周序,你一定不要欺骗我。”
“嗯,不会。”周序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不会。永远不会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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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璨照常上班,她暂时不太想思考这些事情,周序开车送她去学校,她在和他说了这周回他家之后下车。
倒是也没有那么忙,可她又需要用一些忙碌的事情把自己的情绪逼下去。
周序周四要去母校宜川一中一趟,之前申报的扩校计划得到应允,宜川政府也把地给批了下来,其实集团有专门的负责人对接这件事,但周序表示自己还是专门走一趟,以示重视。
校方对华建集团的支持表示了高度赞赏和感谢,洽谈过后是熟悉的饭局,助理预定了宜川大酒店的包厢,话题一开始只是这一扩楼的这一项目,酒过三巡之后,饭桌上曾教过周序的老师就开始忆往昔。
当年带过周序物理的赵副校长,如今已是满头银发,他端着酒杯,颇为感慨地看着周序,他虽然对于这孩子未能完成的学业感到可惜,不过话又说回来,和周序一样天分和学历的人,工作后却未必会有周序这样的作为。
虽然背靠着家里产业这棵大树,谁又能说得清“万般皆是命”呢。
“老赵你不是还有个女学生,去年回来咱宜川当老师了吗?和小序一届的吗?”
赵副校长晃了晃脑袋,应道:“对对对,是有这么个姑娘,叫崔璨,教地理的,课讲得挺好,学生也喜欢。”
他笑着看向周序,带着点长辈的促狭,“你俩好像一届的吧,周序是我的物理课代表,那姑娘好像和你坐过一段时间的邻桌,人家总帮你发作业。”
周序笑笑,“是,人家总帮我。”
没人知道他俩的关系,都不是爱宣扬的性格,就在周序以为赵老师要问问他们有没有联系他方好说出两人正在交往的时候,就突然听见眼前人说:“这姑娘教得好,不过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留下来。”
周序一时错愕,不太好的预感涌上来,“不愿意留下来,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