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na九个月大的时候, 简直是个小恶魔,上蹿下跳,爬得飞快。
给她找件衣服的工夫,林意安一回头, 林天恩生怕被她抓住似的, 扭着被纸尿裤包裹的小屁丨股,手脚并用地快速往衣帽间外爬去。
“Tina!”她叫她。
她当耳旁风。
林意安拎着衣服, 快步追过去。
“妈咪叫你没听见?”
随着低沉男声一并出现的, 是拦在她面前的一双长腿。
林天恩懵懵懂懂地抬头,只一眼, 她低头, 跟只猫猫狗狗似的, 要从他胯丨下钻过去。
江柏温忽然蹲身,挡住她去路的同时,一根修长的手指直直戳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这么不听话?”
小孩皮肤薄嫩,他一戳一个坑,
林天恩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无辜地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水汪汪, 眼周晕着淡淡的粉色,像要哭出来。
“小坏蛋。”林意安俯身把她抱起来, 放到房间的婴儿床上, 帮她把衣服穿上。
江柏温站一旁看着,时不时手贱,捏捏林天恩的小脸蛋。
林天恩被他弄烦了, 一张口,就以下犯上,把她爹地手指咬出两个牙印。
“嘶!”江柏温反应夸张,“咬人这么厉害?”
林天恩咯咯笑,双手朝前伸向林意安,要她抱,两瓣唇翕动着,含糊不清地咕哝:“Mua mua……”
“小坏蛋。”林意安捏捏她软乎的小手,帮她穿好衣服了,她拿过江柏温的手指来看,“你说你,闹她干嘛?BB下嘴没个轻重,你也不分轻重?”
“昂。”他懒懒地应着。
身高近一米九的大男人,仗着有人关心,拿乔起来,也是很会来事的:“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哪知道她那么凶……”
他意有所指地瞧她一眼,“像你。”
“……”林意安无语地横他一眼,“你不是今晚的飞机吗?东西收拾好了?”
“嗯。”江柏温点头,斜眼瞄向床上供着屁丨股翻身的小宝宝,再看回身前的林意安,语调缠绵,“你会想我的,对不对?”
“不知道,”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指不定你出去一趟,回来满头绿帽子。”
“……”江柏温瞬间冷脸,“这不好笑。”
林意安无辜地撩着眼睫,自下而上地看他,挑衅意味十足,唇角隐隐有上扬的趋势。
他眯了下眼。
四目相对,空气静默着,林意安敏锐地察觉出他周身的危险气息。
“Mua mua……”林天恩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双手扒着婴儿床的护栏,头往外一探,又要越狱下床。
林意安余光瞥见了,下意识要伸手去扶,腰间忽地一紧,江柏温把人揽进怀里,偏头吻下去,另只手一把按住林天恩的小脑袋,把人压回婴儿床。
江柏温是今晚十点的飞机,剩余的温存时间不多。
发觉他吻得愈发来劲,渐渐把气氛搞得涩情,林意安紧急喊停,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幽暗眼眸盯着她微微红肿的唇,不自觉舔了下丨唇,意犹未尽,情愫蠢蠢欲动。
林意安当看不出他的欲念,转过身,双手抄进BB腋下,按着她在婴儿床上躺好。
“到时补回给我。”他向她索取,直接大胆,不假思索。
林意安耳根发烫,“BB还在,你注意点影响。”
“她又听不懂。”他说,“你听懂就行。”
面对这样一个无赖,她能拿他怎么办?
“好。”她答应了。
“如果你忙的话,就把孩子交给阿姨带。”
离开前,担心她累着,江柏温啰啰嗦嗦地叮嘱了好久。
“我知道。”她听他讲这些,听得耳朵快长茧,“就这么一个孩子,有空的话,我还是想自己多带带。”
某种程度上,以江柏温的粘人程度和任性来看,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带点孩子气的人?
带一个孩子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尽管很多时候,其实是江柏温对她的照顾更多些。
“你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天按时吃药,知不知道?”
“知道。”
留下最后一句话,车窗缓缓升上去,隔开两人视线。
林意安目送那台迈巴赫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柏温要到美国出差一周。
只是短短一周。
可从他离开的下一分钟开始,整座宅院便好像忽地陷入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空气渗着一层凉意。
林意安抬头仰望浩瀚星空,差点忘了,原来已经是九月中下旬了。
这一周,她过得可谓忙绿。
男主人不在,家中大小事,管家都要问过她这位女主人。
忙完家里不算,前段时间,林意安跟合伙人Stella共同创立的EON建筑事务所,里里外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是上个月才从唐宇建筑事务所脱离出来的。
幸好离职时,唐宇没多为难她。
毕竟本质是商人,和气生财嘛,他还仰仗着林意安和江柏温那层关系,希望她顾念旧情,将来能分他一杯羹呢。
林意安走的时候,尹玉华一个劲地黏上来,意思明了:
“姐,你事务所刚成立,肯定很缺人,要不把我带上吧?我跟了你那么久,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可以继续一起干呀!”
“Sorry啊,事务所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说了不算。”
林意安礼貌婉拒,步子越迈越大。
尹玉华不死心,膝盖不知怎么突然一软,“扑通”倒在她脚步,她死死抱住她的腿,“我不管!你不能就这样撂下我不管的!怎么说,我家曾经——”
“够了!”
林意安厉声喝止,音量不低,一时间,事务所所有人都看过来。
“你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一问太犀利尖锐,尹玉华哑然一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她能有什么心思?
无非是想借着这位表姐往上爬一爬,最好能爬到无人企及的高度。
港城多好啊,高薪,开放,自由,就连护照的免签国家和地区都更多。
“别忘了之前在赌场,你早就跟我签过协议,约定以往的人情,全部一笔勾销!”林意安提醒她。
尹玉华不以为意:“你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的?”
“不然?”林意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有本事,你带着全村人来港城搞我,我等着。”
尹玉华瞳孔骤缩。
林意安现在是什么人?
背靠永星集团、威明集团和Nova Financial Group三个上市公司,还有整个江家的女主人,是商业巨鳄江柏温的妻子,名震四方的梁曼姿的儿媳。
阶级差距明晃晃地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这样的人,现在哪是她可以随便动得了的?
如今她能和她说上话,都是她顾念旧情,没有跻身上流社会,第一时间就抛下这份工作,心安理得地当她的阔太。
动静太大,把办公室里的唐宇都惊动,他挺着个肚子,提了提裤子,走出来,“怎么了?”
林意安看他一眼,目光再落回尹玉华身上时,带着几分凉薄和讥诮,“小心点,别被我拒绝后,你还被唐老板炒了。这年头,要找个工作,可不容易。”
尹玉华一怔。
林意安猛地把腿从她怀里抽出,尹玉华一时失去支撑点,扑倒在地。
驱车去到位于中环黄金地段的EON建筑事务所。
推开院门,入目是精心打造的花园,和一幢经过翻新改造的小洋房,"EON"三个花体英文大字,看着破具格调。
Stella今天约了几个人面试,林意安陪了她一段。
之后,她得去看看,专门负责运营事务所社交账号的那位新职工,现在的工作进度如何。
“这个是初稿,”她把昨天卡着deadline剪辑完成的视频,播放给林意安过目,“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上传到事务所的账号里了。”
所谓视频,就是林意安修缮改造陈凯琳旧屋的那个项目。
陈凯琳那间屋实在太老旧了,不仅渗水漏水,墙体发霉破损,而且存在采光不足,布局动线不合理等诸多硬伤。
在不能“伤筋动骨”的情况下,林意安几乎能拆的拆,能改的改,硬装改完上软装,装潢审美参考了陈凯琳对她提过的要求,以及她曾经的住宅装修和本人一贯的风格。
院子也依照她的想法,后院开垦改造成紧邻的菜地和鱼塘,前院窗户推拉门对着的地方,则打造成姹紫嫣红的小花园,安置了有桌椅凉亭,可供人休息乘凉。
视频浏览过两遍,林意安具体指出存在的问题。
女生应一个“好”字,便开始动手处理。
林意安回办公室。
无论什么时候,最难的还是拉项目。
林意安入行时间不长,手上的客户资源没多少,好在她也不是一点人脉都没有,勉强还是找了个住宅项目,可以拿给手下的人先做着。
折腾一天,下班刚回到车上,江柏温的视讯就打过来。
现在时间约莫夜间七点,估计他刚醒没多久?
林意安调出前置摄像头,拨两下头发,又补了点口红,这才接通。
那头,江柏温应是在刷牙洗漱,手机搁在洗手池边,画面显现出天花板和暖色顶灯。
他大概是瞄了一眼手机,瞥见她在车里,随口问:“现在才下班?”
“什么叫‘才’?已经很早了好吗?”
在她还没结婚怀孕前,通宵加班都是常有的事。
水声在响,他洗完脸,才腾出手拿手机,往卧室里走,“确实,以前你天天加班,我跟个望妻石似的,在家里等你回来……真可怜。”
“……到底是谁可怜?”
显而易见,是她这个苦命牛马!
江柏温笑了声,笑声挺苏,落在林意安耳朵里,却感觉他贱兮兮的。
“有没有想我?”他问她。
林意安不吭声,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江柏温把手机支在台上,正在衣帽间里换衣服,睡袍褪下,宽阔紧实的背肌在她眼前展开、鼓动,劲瘦腰身连接着挺翘的臀,浑身上下,充斥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和力量感,以及……爆发力。
她眯了下眼,忽然在想:他们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生理期好不容易结束,没两天,他又要出差。
算算,差不多有十来天了吧?
嘶——
这样算,她排卵期也快到了。
难怪现在看他个背影,就觉得口干舌丨燥,心旌神荡。
林意安轻咳一声,右腿轻轻叠在左腿上方,往座椅里窝了窝,想坐得更舒服点,再扫一眼屏幕里,在昏暗环境中,自顾自换衣服的男人。
嗯,感觉更像在观摩男模了。
“怎么不说话?”江柏温问她。
林意安挑了下眉,“说什么?”
他取下一件白衬衫,披在身上,闻言,回过头来看她。
一张浓颜帅脸直击人心,她眼内有不明显的变化,唇角微微上扬:“不敢想你。”
“嗯?”
“因为想也没用。”
江柏温回味了下,不禁笑出声:“这么会说话?”
她瞧着他扣纽扣的修长手指,轻轻“嗯”了声,“本来忙了一天,没什么感觉的。但你在我面前,又是望妻石,又是脱丨衣诱惑的……我是一个有正常欲丨望的女人,很难不心动。”
“……”室内环境太静谧,他把她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没忍住,低声爆一句粗口,觉得好笑、无语又无奈,“难道我不是一个有正常欲丨望的男人?”
“这样……我有个办法,可以帮到你。”
“嗯?”
她心术不正、心怀不轨、不安好心地给他提了一个馊主意:“你自读给我看,怎样?”
他眯眼,看清藏在她清纯面孔下,是怎样一颗坏心的同时,反问:“怎么不是你给我看?”
林意安偏头望一眼车窗,“我独自在车里,我害怕。”
“我在你就不怕了?”
“你在,我们一起玩。”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
有时候,两人兴致来了,来不及回家,就迫不及待在车上搞起来。
江柏温最喜欢的还是埃尔法,因为空间够大,比较能伸展开。
他一向受不了她的主动,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扛住她的引诱:“你是不是快到家了?”
“嗯,大概还有十分钟。你快点?”
快个屁。
他扫一眼时间,“我等下还有事要处理,晚上你睡前call我。”
跟她约在半夜三更哦。
林意安努了努嘴,应下了:“那你要哄我睡觉。”
“好。”
得到他的确切答复,林意安才舍得挂断视讯。
回到家,管家第一时间到门厅迎接,毕恭毕敬地唤她“太太”,帮她拎包,向她简单汇报家中大小事。
阿姨抱着林天恩过来,宝宝嘟嘟囔囔地叫着“妈妈”,向她索要抱抱。
林意安洗了手,这才上手抱娃,问她听不听话,有没有乖乖吃饱饱,睡觉觉,跟老师玩游戏开不开心。
林天恩的小脑瓜消化不了那么多问题,只会在那阿巴阿巴说些叫人听不懂的婴语。
还得阿姨详细讲明她的情况。
管家问林意安是否现在享用晚餐,得到她的肯定,管家去厨房张罗。
即便只有林意安一人享用晚餐,餐食也并不简单随便。
自她生产后,江柏温就弄来好多补品放家里,让人做给她吃。
什么燕鲍参翅肚,林意安都快吃腻了。
吃饱饭后,她带着林天恩到书房,给她讲绘本。
偶尔她会从林意安怀里钻出来,在书房到处爬。
林意安无奈,只能停下,过去抓人。
瞥见她追过来,林天恩玩心大起,爬得更快了,小手刚扒开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林意安一把将她捞起来,“你呀,怎么这么有精力?”
林天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想下来,林意安反而抱她更紧了,抬腿想把抽屉关回去,低头一看,里面塞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礼盒。
江柏温瞒着她,给她准备礼物了?
算算日子,确实快到她生日了。
要拿出来看看吗?
还是保留惊喜,等江柏温拿给她?
林意安纠结了几秒,缓缓蹲下,伸手去拿那只礼盒。
也不做什么,就是想晃一晃,猜猜里面是项链、手链还是别的什么。
却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铃铛声。
礼盒下方,还压着一封信。
收信人不是她,而是林天恩。
如假包换的林、天、恩。
“Mua mua……”女儿一手抱着她脖子,一手抓她头发,扯得她头皮一痛,“啊!”一声叫出来。
“Tina!你个小坏蛋!”林意安放她下来,腾出只手去取信。
银灰色的信封应是特殊材料制成,质感极好,还隐约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味。
背面用火漆封印,正面,银色字迹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一眼便能识出是江柏温的手笔。
林意安来回观察,甚至把信封举起来,试图透光看出点什么来。
可,除了里面有张信纸,她什么都看不出。
难道要毁掉火漆,把信拿出来吗?
如果江柏温知道了,会生她的气吗?
林意安咬了下丨唇,眉头纠结地皱成一团。
林天恩还不安分,这么碰一碰,那里摸一摸。
当林意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把信封和礼盒放回抽屉,林天恩不知弄到了哪里的机关,“嘎吱——”细细长长的一声。
林意安下意识回头,身后一面书架缓缓朝外打开,竟显露出隐藏在书架背后的一丨大片保险箱——一格一格,像极了药店的中药柜。
柜门左上角,编号标得清楚,从000号一直编到100号。
林意安怔愣在原地,以为在做梦,差点忘了呼吸。
江柏温从来没说过,家里书房还有这样一个机关。
里面存着什么呢?
她很好奇,好奇得要死。
她知道江柏温监听她长达一年的时间,知道他精神失常,心理有问题,知道他爱她爱到不能失去她。
但他分明……还有好多秘密没有告诉她。
比如,林天恩的快递突然变成林意安的快递。
比如,这封给林天恩的信,和礼盒。
比如,藏在书架后的一百个橱柜……
里面是珍稀药材?稀世珍宝?还是,商业机密?
林意安艰涩地咽一口唾沫,走上前,从上到下,一个柜子一个柜子看过去,全部都锁得牢牢的,全部都需要密码。
密码……
哪来那么多密码?
林意安随即挑一个保险箱,先是输入江柏温的生日。
错误。
输入她的生日。
错误。
输入两人的结婚日期。
错误。
初次见面的日子。
错误。
八个0。
错误。
一直都是错误,错误,错误……
如果错了太多次,会不会自动报警?
她忽地停住。
如果真报警,让江柏温知道了,怎么办?
不对,她不能这样盲目地试。
林意安抬头,瞄准了左上角的000号保险箱。
有点高,她搬来一张椅子站上去。
林天恩爱玩,双手扶着椅子,勉强能站一会儿,伸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去摸她的脚踝。
“别闹,Tina。”林意安说。
恍然想起什么,她猛地低头看一眼脚边的林天恩,再看一眼书桌抽屉里的礼盒。
这次,在000号保险箱的电子密码锁上,输入林天恩的出生日期——
错误。
林意安有点挫败地搓了一把脸。
林天恩不懂事,抬起一条腿,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抱紧她的腿试图爬上来。
当然,这只是徒劳,她没一下就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像一团白白软软的糯米糍。
林意安被逗笑。
脑中灵光一闪——
不是12月30日,难道是12月29日,林天恩的预产期?
快递也是那一天送到的。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林意安输入密码,刚按下井字键,就听到保险箱“滴哩哩”地响,门锁解开,里面是空的。
林意安趁热打铁,去开编号001的保险箱。
这次学聪明了,在000号的年份上多加一个“1”,便轻松解开第二个保险箱。
里面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还有一封给林天恩的信。
第三个保险箱,第四个保险箱……
几乎每一个保险箱里,都存放着一封信,和一个礼物。
林天恩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一份装在密封袋里的文件。
江柏温会送她什么呢?
房?车?游艇?或者别的贵价奢侈品?
林意安不知道。
她有分寸。
就算不经意挖出了江柏温所有的秘密,也没过分地更进一步,毫无保留地窥看他隐私。
从林天恩出生的第一天,一直到她一百岁,江柏温整整准备了一百封信,和一百份礼物。
林意安站在满墙保险箱前,仰着头,目光直愣愣地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在胸腔肆无忌惮地发酵。
惹得鼻腔堵塞,眼眶发烫,泪水摇摇欲坠。
“你爹地真是蠢的。”她低声喃喃着。
难怪江柏温那么着急知道宝宝的性别——
难怪快递是在预产期送到她工位,而且收件人是林天恩——
难怪江柏温给她的快递,实际标的是林意安——
都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林天恩出生那天。
查出她怀孕那天,还说什么要跟她共同抚养孩子长大……
明明他的情绪和心态那么不稳定,明明饱受抑郁折磨,到了自残自杀的地步。
这样一个仆街,怎么敢承诺,要和她共同抚养孩子的?
拿她们母女当什么了?
续命用的心药吗?
也不知道,是谁帮他把信封和礼物寄送给她的。
她都决定不跟他离婚了。
他也有在乖乖吃药,努力控制病情了。
到底是谁那么不懂事,动了他的“遗嘱”,非要把信封和礼物寄给她,让她知道这些事啊?
Richard吗?
江柏温一向很信任他这位助理。
可在今年年初,他却突然把他调去北美区,给他升职加薪,美其名曰让他独自历练。
实际上……
实际上是因为什么呢?
林意安放任大脑天马行空,任意揣测。
最后没忍住,想方设法翻找出Richard的联系方式。
希望他没换号码。
她在心底祈求着,一手拨号,把手机放在耳边,一手抱起趴在书桌上,昏昏欲睡的Tina。
铃声响过三声,Richard一贯沉冷的声音响起:“你好,这里Richard。”
“那个快递是你背着江柏温寄给我的。”
一句不加修饰的陈述句,就这么语气沉稳地丢给他。
手机那头,Richard默了两秒,才语焉不详地“嗯”一声。
“为什么?”林意安把林天恩放进婴儿床里。
宝宝两只小手习惯性攥拳,紧紧握了一绺她的长发。
林意安按捺着烦闷躁乱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Richard犹豫半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终于肯说实话:“因为江生为此用心准备了很久。”
林意安微愣。
“我不知道江生同太太你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江生情绪如此之低落,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命悬一线的时候,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Richard渐渐来了情绪,语气不太好,略显急躁,以及……一丝丝对她的厌憎和埋怨。
“我在医院,每天看着他打针吃药,线上办公,写信,准备礼物,还找律师立遗嘱,准备离婚协议……我只是他那么多员工之一,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他背影凄凉,难道作为家人,真的可以袖手旁观么?”
“这么早立遗嘱?”林意安心脏骤然一紧,声线在抖。
“是,”Richard实话实说,“除了梁姐的那一份,江生名下所有固定资产和现金,全部都留给了你和他的孩子——林天恩小姐。”
“他就这么确定孩子姓林?”
“不是江太先提的离婚么?”
“……”所以呢?
他默认他们一定会离婚。
默认她一定会要孩子。
默认孩子会随她姓。
他默认……她真的不要他了。
“在约你签离婚协议书那晚,江生安排我帮他买次日飞往美国的机票。”
“去美国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想换个环境散散心,也可能是觉得他在美国混得更如鱼得水……谁知道呢。”
“所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Richard推卸得干净,“江生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没有谁能准确猜出他的想法。”
“他到美国刚创业的时候,你就陪在他身边,关于他的事,你知道得最多。”
“我不知道。”他还是这句,“江太是江生唯一爱人,你对他的了解肯定比我多。Sorry,我这边——”
听出他意欲挂断电话,林意安打断他:“你想办法帮我买张飞美国的票,并且帮我安排接机的车。”
“来美国找江生?”
“嗯哼。”
不知是跟谁学的,林意安发现,偶尔自己也挺任性,想一出是一出。
“既然你说不出江柏温去美国做什么,他也没跟我提过,那我就自己去一探究竟。”
“还有,这件事,不准让江柏温知道,否则,我全怪罪在你身上。”
撂下话,林意安火速挂断电话,折去从衣帽间找出行李箱,打包行李。
管家收到她要出门的消息,意外之余,又颇有分寸地不多嘴过问,不仅承诺会看顾好林天恩,还帮她安排了出行用车。
江柏温的讯息来得不巧,彼时,她正准备值机。
KONG PAK WAN:【是已经睡了,还是没睡?】
她这才恍然记起,之前跟他约了睡前要玩一发。
深夜的机场也不见得空寂。
林意安当然做不出当众有辱斯文的事,在相册里搜了一圈,找出那张她拖欠他许久的照片,发过去。
EON:【困了,你先自己解决一下】
EON:【记得给反馈】
江柏温心情应是不错的,调侃她说:【十八岁,卜卜脆】
林意安瞧着照片中的自己。
照片是在淋浴室对镜自拍的,一套蓝色的三点式比基尼,衬得她肤白,身材凹凸有致,相当有料。
那时,确实生嫩。
人生中第一次穿比基尼,第一次跟个男仔,孤男寡女泡温泉,还……险些失控,发生边缘关系。
现在想想,真是有够大胆。
KONG PAK WAN:【我记得你欠我好几张,怎么现在只得一张?】
EON:【贪得无厌】
KONG PAK WAN:【言而无信】
EON:【色丨狼上身,你也不怕丢人】
KONG PAK WAN:【有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怎么能忍】
油嘴滑舌的。
故意拿她开玩笑消遣。
可她现在行程很赶,没时间陪他调丨情。
EON:【睡了,你慢慢玩:)】
飞机抵达美国,已是次日清晨。
Richard准备的奔驰就在机场等着。
他好有心,居然亲自来接。
林意安扫一眼腕表,“抵达住宅时,江柏温应该已经出门了吧?”
“是的。”Richard用一天的时间,整理恢复好,又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了。
“OK。”林意安往后靠向椅背,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看着这座城市渐渐忙碌,想象着,江柏温在这里度过的那九年,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一定是个卷王吧?
玩得厉害,卷得也厉害的那种。
他亢奋起来,可以彻夜不眠。
那时候,他是在享受纸醉金迷的夜生活,还是在埋头苦干,搞学术,搞钱?
当他感到抑郁,会不会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着,会不会……想她?
真奇怪,真可怕。
她好像对他越来越上头,越来越好奇,控制欲也越来越强。
她想深丨入了解他,探索他,彻底拥有他。
一如……他曾对她做过的那样。
天啊!可没人说,阴湿变丨态是会通过性传染的。
江柏温的住宅位于曼哈顿上东区。
他热衷于顶楼,从偌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巍峨宏伟地组成这一座昂贵繁华的城市。
在落地窗边,价格不菲的地摊上,放置了一组价格不菲的沙发,对面造了极具氛围感的壁炉。
如果,雪花飘落的冬日,两人坐在这里,喝着热红酒,烤着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定很惬意吧?
——“那下次,我们去纽约看雪?”
江柏温曾对她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海冒出来。
没有她的日子,江柏温一个人在纽约看雪,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是孤单,是憎恨,还是痛苦难受?
当了妈丨的女人,好像很容易心软。
林意安竟有点想哭。
Richard送她进屋后,便离开了。
留下她一个,在屋内慢慢走,慢慢看。
自她和江柏温重逢后,因为各种事情,她还从未和他一起来过美国,更没到他住宅看过。
这里的一切,于江柏温而言,是习以为常的。
她却觉得很新鲜。
直到,走进主卧,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
照片中,雪云山白雪皑皑,十七八岁的少女少男挨靠着,她面对镜头笑得甜蜜,江柏温垂着眼看她,深情,缠绵。
这是年少的他们仅有的一张合照。
她以为他早该扔了。
毕竟他连社交平台的头像都换了,不是吗?
可他没扔。
就这么完好地保存着。
好像这样做,就能把两人的美好回忆,永远封存起来。
最后,林意安在他枕头下,摸出了一把手枪,摸着冰冰凉凉,沉甸甸的。
江柏温折回来时,她正握着那把枪把丨玩。
“小心点,别擦枪走火了。”他好心提醒。
她被吓一跳,黑洞洞的枪口忽地转过来,对着他。
江柏温举起双手投降,“自己人。”
“你怎么回来了?”
“到楼下吃个早餐的工夫,瞧见Richard的车开过去了,就好奇地回来看看。”江柏温解释道,被她拿枪指着,还有心情打哈哈,“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说声?我好做准备。”
“准备什么?”
“套。”
“……”这个咸湿佬。
江柏温步步逼近她,伸手要拿走她手里的枪,她手一缩,避开了。
“里面真有子弹?”
他不瞒她:“嗯。”
“我们来打个赌吧。”林意安挑衅地看着他,“就猜里面有几颗子弹。如果我赢了,你应承我一件事。”
这话略感耳熟。
江柏温眯了下眼,记忆拉扯回和她初见那天……
对了,那时候,他就是这样,赌来了她的一句承诺——
“如果你决定选我,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我能做到。”
清晨明媚的阳光倾斜而入,落在两人侧身,在木地板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意安笑容明艳:“里面只有一颗子弹,对吗?”
他在沉默,也可能是沉思。
她向前一步,“那颗子弹,是你留给自己的,对不对?”
“砰!——”
他心脏猛地一震,耳朵有一瞬传来尖锐的耳鸣。
林意安拆出那一枚子弹,两根手指捏着,立在他面前,“我赢了。”
良久,才听到他轻轻“嗯”一声,喉结滚动着,“你赢了。”
“不服?”
“服,”他认命,真的,“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所以,现在你要应承我一件事。”
“嗯,你讲。”
没了子弹,林意安拿着一把空枪,在他身上慢悠悠地游移着,从他帅气的脸蛋,性丨感的喉结,再往下,落在他轻微起伏的胸膛……
“记不记得,那个傍晚,我问你,你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是怎么答的——
“控制什么?对你心动?”
“Miss Lam,心不动,人就死了。”
“江柏温。”
林意安丢开枪,也任由子弹从手中滚落在地。
她踮脚吻上他的唇,和他签订终身契约般小心,又虔诚。
“我要你为我心动一辈子。”
要你为我心动不止,陪我浪漫不死。
要你持之以恒地爱我,到天荒,到地老。
一如,我也无可救药地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