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绫偶尔会想起很久之前的日子, 在无尽的微风与日升日落中,便会嘴角噙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其实对于风绫来说,遍横她此生几千年, 真正欢愉舒心的日子, 也不过那了了数载。
早些年, 她作为扶荒山三弟子, 头上还有一位师兄,一位师姐。
她的师兄阮亭是个千万年难出一个的人才,明帝自然而然将他当做下一任明帝来培养。她曾多次因此而自豪, 也因此自然而然地觉得,她和师兄天生一对,师兄下一任明殿明帝, 那她自然就是下一任息女殿息女。
只是可惜,阮亭似乎并不这样想。
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是风绫在恶意诬陷她的师姐九越强行毁了她的命剑后,发现的。
那天她躲在白染梅林里, 亲耳听见她一向温和从容的师兄疾声厉色。他一声声质问九越为何不给他机会让他救她,于是风绫就明白原来师兄喜欢的是九越, 不是她。
那天她很伤心, 但是她并不后悔污蔑陷害了九越,她甚至很庆幸自己这样做了——只有这样, 只有九越被赶出天界了,师兄他才能看得到自己。
她相信,没有九越在的日子里,她会取代她,成为师兄心里最爱的那个人。
可惜,她又错了。
三百年后, 九越阻止了地界对天界的攻击,带着数道功劳荣归天界。于是,典华殿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存在。风绫躲在霁云台上,恨得牙都要咬碎。
然而没多久,她发现了一件令她欣喜若狂的事——九越在外面有了喜欢的人了,不仅是喜欢,甚至都私订了终身了。
阮亭暗暗生闷气,风绫喜得半夜睡觉都要打滚。
她越发觉得,她和阮亭,实实在在就是天生一对。
后来过了多久,她也记不太清,那明明是外人看着她和阮亭恩爱不疑同进同出的日子,可她却越发觉得累。跳脱出去,她颇觉得自己对于师兄这热脸贴冷屁股的行径实在太过没趣。终于有一次,她在腾云时上吹风静思的时候,阮亭身边的有谱来叫她,说是阮亭有事找她。
那一次,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冷冷的想法。
——他又要与自己虚以委蛇了。
人的清醒看起来是某一时刻的突然觉悟,实则只有当事人知道,她走过了多么漫长的来时路。
那天她跟着有蒲去见了阮亭,他的反应跟她预料的丝毫不差,那时她就觉得,好没意思。
没意思了的事,她就不想再玩下去了。
只是毕竟她追着他跑了千年之久,骤然要她撒开手,显出一副断情绝爱的模样,也不太可能。
只不过她没想到,老天这次居然这么懂她,才丢开了一个解乏闷的阮亭,就送来一个新玩具。
是,一开始风绫遇见佟昂的时候,只觉得他也许会是个有趣的玩具。
那是一个忙里偷闲的日子。九越跟着地界的一个痞子走了,阮亭下了比宋去寻找失踪了的宋御,明帝忙得脚不沾地,她只能发发善心,帮他下人界来看一看天人之门的钥匙。
天人之门的钥匙藏在人族帝王的宫殿藻井里,人族肉眼是看不见的。那天风绫躲在人界钟灵毓秀一处宝地吸收了些天地精华,傍晚时分倚在长泽城紫极殿廊下看向云山之东,那里是她的属下阿若和九越的属下端橤在打架。
稀里哗啦打了好一阵子,风绫看得脖子酸。待打得差不多分出胜负了,她才转身,穿门而入。
这座宫殿里并没有像其他宫殿那样分布着众多的仆从,风绫隐着身,一边惊异啧啧称奇,一边缓步朝高高的藻井走去。
藻井中央浮着的那个古朴陈旧的盒子,随着她的逐步靠近而渐渐现身。
“你是谁?”
有人?
风绫骤然回首,她以为是地界的谁觊觎钥匙前来抢夺,瞬时游丝脱腕环绕周身作护攻之势。
然而站在赤金之柱旁的,却是午后那个红袍少年,极为年轻的人界统治者。
少年的眼中没有她意料中的惊愕,全是淡然。他见她不语,便缓缓抽出了挂在赤金柱上的宝剑:“想你应也认得这剑,不想被误伤,就乖乖下来。”
风绫嗤然一笑。
“剑是好剑,正为九圣之剑。只是,”她清清然一打眼,笑,“你那个剑穗配的真难看。”
少年一愣,待他目光从金黄色的剑穗上收回时,大殿顶上早已空空荡荡。懊恼跺脚,少年忙推开窗往东山之东望去,果见东方月下一道白色长练向上消泯着,他抱剑而笑,“还不是被我看见了。”
回到霁云台,风绫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在人界行走一向隐身,这个少年帝王是如何看得见她的?她侧身回首,看向遥远下界一点星光,更感诧异:九圣之剑重达三千斤,一向是人族帝王的象征物而已,从来没有哪个帝王能拿的起九圣之剑。这少年帝王,是如何能拿的起就九圣之剑的?
霁云台上的小厮走近来向她报告她下界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大大小小,啰里啰嗦,风绫听得心烦。转身抬步,径直回了自己寝殿。
晚些时候处理完了繁冗的事端,风绫叫来浮兰,“你去查一查人族历年的帝王,是不是每一任帝王都有非凡之气相护,能拿九圣之剑的。”
浮兰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天地之始至今的所有人族帝王拢总了出来,报到风绫面前,“人族共历三千余帝王,除荒淫无道者,几乎都有非凡之气相护。只是有一个人不同。”
风绫接过,看见那册子上的名字,忽然一愣。
浮兰继续说,“这个叫佟昂的,正是现如今人族的帝王,他自幼年便广济天下,十岁登基后更是为善人间,将人界治理得百姓安康民富马强。不仅境内无纷争,就连边境也纷纷臣服于他,十数年来不曾有过一次战争。他十六岁那年,九圣之剑就感应到他的仁德,主动寻到他,成为了他的佩剑。”
风绫惊奇挑眉,“竟如此功德,能被九圣之剑认可?”
浮兰点点头,“也可能是近几百年间,人界百姓多遭苦难,而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把百姓民生放在心里的帝王,故而能得到认可。”
正感叹,蘅仪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明殿里忙得不可开交,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随手把那册子合起放在一旁,风绫道:“我师兄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蘅仪摇头,“有蒲说自从阮亭大人离开,就再也没传回来过消息。”定一定,她担心问:“会不会是阮亭大人出事了?听说前些日子九越大人也和暗域主人一起去了比宋呢。”
风绫从文书堆里拿上一本翻开,不经心道:“瞎担心,这天下如今又有几个人能随意动得了我师兄。”
蘅仪一怔,怎么听着这话这么怪?
像是对阮亭信心满满,却又像是……对他毫不在意的调侃。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当,风绫把目光从文书上挪开,“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过多担心,若真有事,我会及时感应到并赶过去的。”目光又落回文书上,她另起话头,“典华殿的人没有去明殿帮忙吗?怎么,这些文书是全都送来霁云台了?”
和浮兰交换了一下眼神,蘅仪收了疑惑,“典华殿的人说阮亭大人离界前给他们安排了事务,所以如今也分身乏术。”
“啧。”
风绫的眉很明显地蹙了一下,殿内突然一阵静寂。
她抬起眼皮,“怎么了?”
蘅仪吞了口口水,端出笑来,“没事,我去跟典华殿的人交涉,事务繁多,不能总劳烦咱们霁云台的人。”
风绫脸色缓和下来,把刚刚看完的文书简单写了几句,丢在一旁,“嗯,去吧。”
浮兰收拾了东西,跟着蘅仪一起向外走去。
远远的,飘散的风声中还夹杂着她二人的悄悄话声。
“风绫大人这是怎么了?以往可不见她对典华殿的人这般态度。尤其是关于阮亭大人,她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关心?”
“大人好像变了……”
“是变了,先前阮亭大人在地时候还不明显,如今倒是……”
霁云台上清咳声远远传来,蘅仪和浮兰忙捂住了嘴,绷直了腰背疾步走开。
风绫按了按眉心,看向蘅仪浮兰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堆成山的文书,久久,又啧了一声。
处理完这些东西已是夜深,风绫让人把文书打包了送回明殿,靠在椅子上,深觉疲惫。
蘅仪端来茶水点心,“歇歇吧,忙了这许久。”
拿了杯茶喝着,风绫见蘅仪也一脸疲态,便问,“典华殿那边没人帮你们吗?”
蘅仪苦笑,“他们也确实都有事。”
风绫撇了撇嘴,将茶饮尽了,“明日我去跟他们说。”放下杯子,她道,“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事务还没处理完……”
“事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风绫站起身,拍拍蘅仪的肩,“听话,休息去。”
蘅仪心底里涌现出异于往常的一股热意,看着风绫,眼眶不禁热起来。
她背过身,匆匆走下台阶,向外走去。
变了也好,这样的风绫大人,不比之前只知道围着阮亭大人要好得太多了吗?
解了衣裙,换上睡袍,风绫雪白一身,闭了殿内明珠灯,便要休息。
上床之前,她忽然想起今日文书里有一件事,说地界那把钥匙丢了多年,如今听闻被鬼城城主唐熙寻到了。
一念起,她难免又想起去查看天人之门钥匙的那天。
那天那个少年帝王的出现,实在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到底是没有见到那把钥匙的。
心底终究有些不安。
罢了,还是去看看吧。
然而,当风绫以移身术现身那座紫极殿,看见那个正爬着梯子往藻井中够去的少年帝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今天来了!
“你在做什么?!”
风绫清声斥责,娥眉轻蹙,声音亦不自觉拔得尖锐。
原一心一意由梯子往上爬的佟昂被这骤然一声吓一大跳,脚下一滑,手上抓空,整个人竟直直朝后摔去!
“陛下!”
底下一群侍卫太监围着梯子团团转,见少年皇帝竟踏空摔下,都心惊肉跳只剩下一片尖叫。
风绫愕然而惊,一霎时手比思考更快地伸出,游丝瞬间脱腕,化作长长一道绸缎缠住了少年帝王的腰。她手上绕着游丝一拽,便将仰面摔掉的人拉了起来,斜斜地悬在了半空。
“……”
“啊啊啊啊啊!”
“妖怪!妖怪啊!!”
高梯底下,忽然爆发一阵直扎穿耳膜的尖叫嘈杂之声。
风绫这才反应过来,一时着急,竟忘了在人族面前隐身。
轻“啧”一声,她不禁懊恼于自己的粗心。
“真是该死。”
身前被拽着浮在半空的少年忽然开口,他看着眼前飘飞着的白衣神女,颇感兴趣一般,“什么妖怪,这明明是神仙。”
风绫皱眉看他一眼,回头又看向那个因被人接近而近乎要显形的盒子,有些不耐,“你在干什么?”
半空中佟昂闲闲抱臂,反问道:“你上次出现在这里,是想拿到什么?”
风绫眯起眼,“你想拿我要拿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正是因为不知,所以才要去看看。”
风绫警告,“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
少年悠闲自在地眯着眼看她,“凭什么,这里是我的宫殿,这宫殿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说到这儿,他不自觉仔细看了风绫一眼。
心里突然浮起一句话,冒在喉间,终未能说出来。
风绫冷嗤一声,手上游丝一抖,将他甩到地上去。一转身,踏空而去,只剩烛火下点点莹亮的光尘。
佟昂被甩到厚实的地毯上,并未摔伤。他久久地盯着那片闪着光尘的区域,游离出神了一般。
后来,佟昂跟身边的小太监说起这个晚上,小太监只瑟瑟发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
佟昂啐了一口,骂道:“真是废物,明明那么美一个仙女,你竟然说什么也没看见!”
小太监哭又不敢哭,又不得不回话,“陛下,我们只看看,一团白雾飘散不断,把陛下围绕了起来。别的,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啊!”
“装佯!你们明明喊了妖怪!”
“对啊,我们看着,就是妖怪啊!”
小太监面色诚恳非常,佟昂不由得深思,也许是因为他离得近,所以能看见那个小神仙。
罢了罢了,又何必为难这个小太监。
摆摆手,佟昂折身,回到殿内去处理公务。
夜深红烛高照,他聚精会神,不知疲倦。
一阵风起,吹动殿内窗户大开大合,小太监忙跑过去关紧了,连连告罪。
佟昂摆摆手,看天色确实晚了,便叫他们先去休息,不必再熬在一旁等待。
这本是好意,然而殿内其余人等竟像着了魔一般,鱼贯而出,一个也不剩下。
初时佟昂未曾留意,片刻后,他猛然抬头,果然见殿中游离着一股异样的雾气。
他反应飞速,立刻折身去拿挂在宝柱上的九圣之剑。一阵风刮来,竟像绳子一般,将他紧紧栓了起来。
佟昂怒喝一声,“是哪方贼人!还不速速现身!”
殿内一声轻笑,红光一闪,竟是一个清艳至极的女子,翩然下降。
那女子仙姿华容,步履翩翩。虽一身红衣,却被她穿得清冷疏离,看着直如那天上的月一般高贵不可侵犯。
佟昂凝眸看去,忽然开口,“你是妖,对吧。”
姒夭蛾眉轻挑,“有意思,你一个人族,竟能顷刻分辨得了我的身份。”
佟昂一笑,得意道,“我见过神仙,所以哪怕你再像,我也知道你不是神仙。”
姒夭来了兴致,“是吗?”她一根手指挑起少年帝王的下巴,“那你,见过的神仙,是谁?”
佟昂昂了昂下巴,指向她身后,“喏,那个。”
姒夭一怔,眉眼低压着扭过头去,殿中盈盈站着的,却是风绫。
佟昂补充,“虽然我也没见过其他神仙,但是我觉得,她是最神仙的神仙!”
姒夭勾起嘴角,目光挪回佟昂脸上,“有意思。”
风绫游丝脱腕,已成攻击之势,“姒夭,天地两界有规矩,不能对人族动手。”
姒夭收起手,站直了身子,“那是你们定的规矩,与我何干?”
低眉一瞬,风绫道:“你要打,我奉陪到底,只是这里是人族帝王之居……”
“人族帝王之居怎么了?风绫,你要知道,我若想,明帝的明山我也能砸了。”姒夭懒懒看向她,“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风绫默默收了游丝,缠回手腕,“不敢。只是,想必衍衍姑娘不大愿意见到你与这么多人为敌吧?”
姒夭冷哼一声,表明来意,“我要那把钥匙。”
风绫道歉,“不好意思,这把钥匙,已经被明帝取走了。”她特意让开身子,“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看。盒子还在,就在那藻井之下。”
姒夭手朝上一伸,一只古朴的盒子登时现身在她手中。指甲撬开盒盖,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姒夭变了脸色,把盒子朝地上一丢,“他把钥匙拿走,是想干什么?”
风绫摊手,“明帝的意思,我不好过问啊。”
姒夭细细眯眼,语调含上了危险之意,“你确定是明帝拿走了,而不是你拿明帝当幌子哄我?”
风绫漫不经心一笑,“明殿的情况你也知道,你若不信,大可以直入明殿面见明帝对峙。”
冷哼一声,姒夭转身,登时消失不见。
捡起盒子,风绫也准备转身离开。
“喂!小神仙!”
一声疾呼,不得不让风绫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她方意识到刚刚姒夭是把他困住了的。
抬手轻指,一霎时,佟昂就浑身轻松,立马能动弹起来。
他得了自由,飞快地朝风绫跑过去,“小神仙!你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