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昂却脸色不好, “为什么瞒着我？”
风绫和浮兰皆不解，“瞒你什么了？”
“三界归位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风绫不解, “为什么要跟你说, 你是人族, 人族是不掺和到天地两道的争执中的。”
“既然是三界归位之争, 人界是不是三界之一？”
“……是。”
“既然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执着的模样让风绫有些烦躁，但也强压着性子向他解释, “你们人族跟我们不一样，三界本就有规矩不准天地两界的人对人族动手。如今这场纷乱混战，当然不能让人族的搅扰其中！”
从她话里听出来偏颇, 佟昂愤然拍案，“所以你们就不允许人族参加了是吗？所以你们就直接将人族能做出的贡献尽数消泯在你们口中的所谓的规矩里了是吗？！你们凭什么擅自替我们人界做主！”
他这一下怒而有力, 拍得紫檀花桌震颤一下，在光滑地地板上擦出“刺啦”一声。
浮兰被吓到, 赶忙迈一步躲在风绫后面。
风绫本就为了姒夭的事烦得很，眼见他这样, 强压情绪的耐心也没了, “什么叫擅自为你们做主，让你们拿着那破铜烂铁的刀枪斧钺去地界宵小面前当肉盾就是尊重你们了吗？！你还是人族的帝王, 居然也能说出这样没脑子的话！”
“我没脑子？”佟昂怒，“我再没脑子也知道自己子民的权利不能被随意抹灭！既然是三界归位就该有人界的参与，就该在最后有人界的坐在那里共同商议权利的划分！凭什么你们要保护我们，凭什么你们要以保护的名义来阻止人族做出贡献！你们所谓的规矩所谓的保护，难道就不是对我们的不公平吗？！”
“生死面前要什么公平！”风绫怒斥，“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子民, 你的子民知道你为了所谓的一句公平就把他们推入无尽深渊吗？！”
风绫肩膀抖动，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急促呼吸几口，调整状态，“既然是人族，就要有做人族的觉悟。不该你们插手的事，就不要妄自尊大！”
佟昂脸色发白，他低垂着头，不知怒火是否消减。
风绫以为他不语是认识到自己错了，心想他到底是个人族，哪怕是人族的帝王，也终究是不能明确分辨人神之别的。罢了，何必如此严厉苛责。
“所以。”
然而佟昂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太多，低到风绫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所以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我当成你喜欢的人，对吗？”
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风绫的烦躁又升起来，“你又说这个做什么！”
“又？”佟昂抬头，“所以你是烦了，是吗？天天都要从天界跑到人界来陪我，你早就烦了对吗？”
“佟昂，”风绫警告，“我很忙，你不要无理取闹。”
“是我无理取闹吗？”他低低苦笑，“我只是喜欢你啊。”
少年这话说的苦涩，无端端就让风绫产生了莫大的负罪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虽然不曾体会过，但这种感觉叫她不爽。
她皱眉，倏忽冷笑一声，“你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佟昂抬眼，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冷漠。
“喜欢我好看吗？是神仙吗？还是你觉得我是个你从未接触过的种类，有无尽的新鲜感？”
风绫的心随着她的话一分分冷下去，这些她从来没想过的东西，这一刻尽数从她嘴里吐露。
“不是——”
风绫不听他说，“神本无相，照见心中所欲，便是其相。你看到的，只是你希望看到的，并非我本身的模样。你喜欢的，也从来就不是我，你只是喜欢你想象中的我。只是恰好我是神仙，可以无尽满足你的想象而已。”
说完，风绫也懒得再理他，拂袖就要离去。
佟昂一步窜出，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是！”
他被打败了，她来之前他心里所准备的一切话都被他抛之脑后，他根本无法再责问她一句。她太决绝了，她眼里如今冷得吓人，全无往日的一分温柔模样。他不得不怕起来——她连追逐千年的阮亭都能说放手就放手，如今他不过跟她相处了三年多，他怎么敢赌她会心软！
“不要走，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风绫到底是停了一步，“那你说。”
佟昂急急道:“哪怕我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我也还是会期待你的到来啊，这难道不是喜欢吗？我们这三年多的陪伴，这三年多的感情，怎么就不是爱了呢！”
他紧紧搂住她的腰，“我知道你是一时生气，你有气就撒出来，别因为这就否认我们啊！”
风绫默默一瞬，“不，佟昂，你不用这样委屈求全。你于我，这只是与你日常生活不同而产生的新鲜感罢了。再加上，我是神仙，你下意识会觉得神仙都是好的。自然会想着接近。可我若是妖呢？你从未正视过自己的内心，又谈何喜欢，谈何爱？”
她！她怎么能这样随意就把他们的爱情扭曲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佟昂心底作为帝王的尊严在此刻迸发，他松开手，木然问，“你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当初为何要答应我？”
“因为，”她顿了顿，“我无聊啊。”
＊
那天之后，风绫就再也没下过人界。
浮兰依旧被她留在佟昂身边，仿佛她离去时匆匆得把她遗忘了一样。
可是蘅仪和浮兰都知道她的用意。
她在保护他。
姒夭的相好衍衍被误伤了，她的怒火滔天，不顾一切。如今天界乱成一锅粥，风绫根本没精力分出来去照顾佟昂。与其那样，不如先斩断一时，也能省却更多的麻烦。
——万一被姒夭的人知道她在人界有这样一根软肋，会为她带来太多麻烦。
出战那些日子，风绫特意叮嘱了浮兰，一定要保护好佟昂。
她很怕他的少年意气又顶上来，非要掺和进来为人族争得说话的一席之地。
浮兰应下，让她放心出战，不用担心这里。
可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佟昂居然能拿得起那把天人之门的钥匙。
更没人想到，佟昂他，居然能闯过天人之门。
浮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个金红龙衣的少年，提着那把九圣之剑，已举步迈过了天人之门，直接被传送到了无渡海战场上。
浮兰惊悚的眼里剩下的，只有那把九圣之剑上飘扬着的，金黄的剑穗。
＊
姒夭联合了鬼城的唐熙，迫使妖界界主白苑和魔都都主舒疏不得不听命于她，不情不愿地发动了天地之间的大战。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衍衍受伤，姒夭高调抢夺杜明珠和元一散，因此杀死了天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神仙云合。明帝震怒，愤怒接下战帖，在无渡海开战。
风绫知道，就算姒夭没有伤及云合他们，这场大战也不可避免了。
不过还好，九越和她身边那个痞子都选择站在了天界这边，他们多人对抗姒夭，其实是没有那么困难的。
但是到了战场上，她才意识到为什么姒夭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攻来。
——她利用衍衍，唤起了彼泽里隐世多年的八个大妖，打着要为无故丧命的彼泽摆渡人端橤报仇的名号，遮天盖日滚滚而来。
明帝的脸色很明显地沉了下去。
然而此刻已无退却的机会。
阮亭一面迎击一面退，他要对付自彼泽里出来的两个大妖，很不容易。
其中一个粉衣如花的女妖笑得妖娆，她认出来阮亭，“哦，这个是当初在彼泽把衍衍那孩子拉下水的人。”说笑着，她一记凝灵，如雷一般贯过来。
风绫这边压力轻些，便飞出游丝去替他挡了一下。
后面忙着作战的群仙见了，百忙之中竟有功夫分出闲心叽叽喳喳:“啊，风绫大人果然还是在乎阮亭大人的！看来人界那个小相好都是空穴来风，空穴来风！”
风绫:“……”
游丝飞回，却带来了姒夭和那个女妖。女妖依依笑着，“我也记得你，当初你骂我们衍衍是妖畜，趾高气扬，实在可恶！”
姒夭则拧着眉愤愤然，“风绫，没想到如今你竟变得这般会说谎话！先是骗我钥匙不在了，居然如今又骗我你没有牵挂！看来我真应该把长泽城那个混账小子一刀杀了！”
风绫默默无言，心底只庆幸还好让浮兰好好把佟昂保护起来了。
姒夭昂首，“不过无所谓，反正最终是要你死。”
她招呼一声，粉衣女妖便和她一起攻来。
风绫抵挡姒夭便已艰难，遑论如今还有一个粉衣大妖。
游丝飞舞如闪电，她不得不就地再捡一把不知谁留下的破剑来迎刺点击。
蘅仪见她遭二人围攻，想抽身来相助，但她自己分身乏术，只能遥遥喊她当心。
风绫不语，专心迎击。
倒是阮亭，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顿顿，一剑挑开大妖压击，便准备往风绫这边援助。
“九越大人！”
忽一声惊呼在身后传来，阮亭当即转身，目眦欲裂中看见九越被相煜护着正遭到四个大妖的攻击。他脚下拧转，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动起来，朝着那边奔过去。
姒夭亦闻声抬头，见那边得了势，与粉衣女妖相视一眼，同力合击杀向风绫。
粉衣女妖先击在头，风绫竭力抵挡，被震得倒飞出去三步，扑倒在地上。
她还没动身要起，只觉一阵狂风扑炫而来，转头过来，姒夭那剑已经来到。
一刹那，她觉得周围的风声和呼喊声都寂灭了。
闭上眼，她忽然又看见那个红衣的少年帝王。他趴在窗子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向东山之东。嘴上一张一合，似乎在抱怨，又似乎在想念。
早知道，就不跟他吵架了。
真是。
“佟昂！！”
一道惊惶呼喊忽然响起，风绫骤然抬眼——
“哧”
温热的血扑面而来。
红。
铺天盖地的红。
静止的，流动的，还有被风吹起的，都在她面前了。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他奋力举起手中提着的剑，朝前劈去。
一阵摧枯拉朽的撕裂声，风绫听见粉衣女妖的惊叫。
“九圣之剑！九圣之剑怎么会出现！”
身上一沉，风绫下意识伸手去接。
可她手上扑了空，佟昂的身子，拧转着砸到了地上。
血很快淌出一地来。
风绫怔怔的，浑身哆嗦着，伸手去抱起少年的身子。
都是血，黏了她满满一手。
黏腻的血液刺痛了她的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打招呼就滚落下来，模糊了她的眼。风绫顾不得，她疯狂催动法灵，覆压在佟昂伤口上，企图以此阻止他的伤势。
佟昂伸出手，抚摸到她低垂的脸，“别哭啊，我，我不疼的。”
他没说谎话，她掌心里飞出来的法灵灌在伤口上，虽然没能阻止得了他生命的流失，可却并不叫他疼痛难忍。甚至，凉凉的，麻麻的，有些舒服。
只是，力气如水般迅速流失，他说话有些费力，“小神仙，别生气，我来，是想见见你。”
自从那次愤愤离开，她两个月未曾下界。
她忘了，换到他身上，就是小一年。
“我……”她喉头发紧，强压着哽咽，说得很艰难，“我不是……不想见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别，我都知道。我还要跟你说，你很好很好，我只是因你是你，才爱你。”
他的手往下滑了滑，似无力支撑。
“好，好，我知道。”
她抓住他的手，攥着，不知道除了往伤口上灌灵还能做什么。可是，她看到那根本没有用，他的身体在她怀里一分一分冷下去，她的救治根本就没有用。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她慌了，毫无章法地加大灌输的力度。
“小神仙。”
佟昂的声音小下来，像是力竭的呼唤，他抓住她凝灵灌输的手，按下来，“别这样，我心疼。”
风绫明白无用，可她接受不了。
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滑在他手上，烫出一朵朵花冠。
“小神仙。”
他又叫她一声。可是声音实在太虚弱了，她不得不紧紧凑过去，才能听见。
他说，
“小神仙，要活着，好好爱自己。”
“千万要忘了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