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回想起被擒的经历,仍觉自己是被霉星笼罩了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往事说来也不复杂。
他学什么都快,想学的武功学一遍就会。
学武根本没有挑战。琴棋书画,天文地理,也是一样轻松上手。
人到古稀,愈发无趣,开始构想建立一个杀手组织就叫「隐形人」,无声无息地操控天下。
然后,第一次受挫,他被人放鸽子了!
十多年前,他一眼看中太平王世子赵平。
观其根骨清奇,身份恰到好处,更妙的是心有死结难解,这种死心眼的小孩最能为他所用。
授其武功,就等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成为隐形人的得力副手。
赵平说再回一趟王府,等过了新年就给答复。
吴明自信满满,任由人离开。放长线钓大鱼,这一招他从没失手过。
短短一个春节,以赵平的迷路本领,别说找到解开心结的办法,能不能顺利回家都是问题。
然而,赵平一去不回头,紧接着太平王府公布了世子的死讯。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吴明不信赵平死了,但是再也找不到对方的踪影。
他去偷摸开棺挖尸,但只看到骨灰坛。
追查谁可能截胡,只查到了太平王送出了一套杭州清水巷的宅子。
被赠予的一方,是太平王府牧场的牧民之女。
双亲遇难,王府顾念旧情,赠送一套小院给孩子,选在其父的家乡。
一切合情合理。
吴明敢打赌其中必有猫腻。
他紧盯了宅子,一旦有人入住,必找其盘问清楚。
不至于严刑拷打,而是要敲骨吸髓让人为己所用。说不定找回赵平的同时,再拐骗一个打手。
清水巷巷尾的小院却空置了一年又一年。
整整五个春夏秋冬,院子始终没人入住,江湖上也没出现赵平的行踪。
吴明不可能干等着,在搜罗其他杀手的同时,也要给自己找点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某天,突发奇想,「隐形人」缺少名副其实的驻地。
如果能制造出一座隐形岛屿,才与他的杀手组织相配。
玄术,从前也有涉猎过,那是另一种力量体系。
当时没有深入研究。以他之能,强得可怕,只要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
好消息:耗时一年,好不容易获得来自深海的奇物,炼化为阵法材料,成功地把一座小岛隐形了。
坏消息:刚刚劳心劳力地完工,他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偷袭了!
吴明想过虚与委蛇,但被直接挖了眼睛。
后来获知卑鄙的偷袭者是原随云,不是盯上了他,而是盯上了刚刚被隐形的小岛。
说来也巧。
成也隐形,败也隐形。
吴明被暗算成功,是在小岛被成功隐形后,自信地认为没有外人能找上门来。
偏偏原随云这厮瞎了眼,他不靠视力去看岛屿,而靠敏锐感知力判断海上有什么存在。
这种情况下,他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岛屿,让他成功登岛了。
那些杀手不是原随云的对手,全都被杀了。
要是赵平在就好了。
吴明一千零一次咒骂截胡他的那个人,偏偏还不确定究竟是谁干的。
面对原随云的鸠占鹊巢,他打定主意,绝不泄露隐形阵的来历。
被暗算,被挖眼,被囚禁,至少能守住最后一样东西。学识在脑子里,谁都盗不走,大不了就是一死。
要做的就是等。
任何阵法都需要维护,至少要确保阵眼能量充足。
吴明被关在了他亲手打造的地洞内。
一年又一年,至今大概五年过去了。在暗无天日的地洞,不知具体时日。
以五年为期,阵眼必须补充能量源,否则隐形效果开始失效。
这是设计时定好的年限。
以“五”为数,不为别的,就是咬牙切齿地纪念一下。
他等清水巷巷尾小院有人入住,一等一个不吱声,就是过去五年。
前五年等待,后一年建设隐形岛,再一个五年就被囚禁了。
被囚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打听到江湖动向。
每隔两三天,他才被哑仆喂一顿饭,一天也不一定能喝一口水。
除了哑仆,只有原随云偶尔会来,想要套取他的话。
吴明的丹田被毁,武功被废,小心翼翼地留住了体内的最后一股真气。
除了练武之人普遍使用的下丹田聚气,他开发了所谓的“上丹田”,即印堂穴的位置纳气。
以上丹田的所剩不多的真气护住神志,确保自己不会被摄魂术等功夫催眠套话。
吴明装作傻了,从不回应原随云,也就没法知道外面的情况。
其实在他年轻时遇上过一门武功,能把整个身体都当成丹田。
一旦练成,外力难敌。
在神功大成前却有一个关键关卡,必须自废武功且自断全身经脉。
经脉重塑所需时长不定,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期间形如废人。
所谓不破不立,有舍有得,待到完成重塑就能天下无敌。
然而,有一条阳关道可以走,为什么要自寻苦吃去趟刀山火海?
当年,吴明把《嫁衣神功》随意丢弃,不屑于读完它。
等被武功被废,肠子都悔青了。恨不能将年轻的自己打一顿,哪怕把书读完也是好的。
以他的记忆力,这五年设法修炼,必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初怎么翻了两页就扔掉书呢?
幸好,最痛苦的人不是他,而是把他变成了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吴明想到从金灵芝嘴里套出的那些话。
原随云吃了一颗复明丹,居然把自己吃得又聋又哑。
武功更是废了大半,错乱的真气一直在体内乱窜,忽而暴涨忽而骤停。
本想找枯梅帮忙运动调理,但是一个华山派前掌门压不住,至少要再来四五个。
找帮手?别做梦了。
现在江湖几大势力都在通缉原随云。
“诶嘿嘿——”
吴明越想越开心,又一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咕,咕,咕……”
笑得太用力,肚子开始饿了。
吴明的脸色唰地阴沉下来。
他被饿了很长一段时间,负责送饭的哑仆没来,闲得无聊的金灵芝也没来。
不知地面上是什么情况,是原随云又在故意恶心他了?
还是金
灵芝、枯梅、原随云三人内斗起来,内部乱作一团?
吴明希望是后者。
他当然没少在金灵芝面前挑拨,恨不得这个蠢货一刀结果了原随云。
骂金灵芝蠢,是他少有地骂得直白的时候。
万福万寿园势大。
金灵芝作为被金家宠大的孩子,挑什么样的对象不好,非要选一个脚踩两只船的男人。
原随云狠毒到一言不合就挖人的眼睛,只因他没有的,就不许别人也有。
连杀手都鄙视这种人。
吴明自诩不搞虐杀这一套,讲究快准狠,叫人死得痛快。
话说回来,他也是从金灵芝口中,终于得知是谁入住了清水巷巷尾。
“凉、雾!”
吴明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牧民之女姓凉,这是他十一年前打听到的消息。
当年没把不会武功的十四岁小姑娘放在眼里。
如今再看,她上头一定有人,才能劫走了他看好的金牌杀手苗子!
吴明改了念头。
他又饿了一次肚子。
这时候,谁把他救出地洞,让他吸一口新鲜空气,他不会给对方泼天奇遇了,最多就是说一声谢谢。
如果来的是凉雾,那必是要耍一耍对方。
只是隐形岛的阵眼能量一日不枯竭,岛屿就不会彻底暴露。
恐怕他活不到能戏耍谁的那一天。
*
*
“大海啊,你全是水。”
六长老郝明站在甲板上,又一次在诗兴大发时卡词了,“水、水、水……,算了水不出来了。”
郝明离开了麻衣教。
他没赶上前一批的勘察队复查海岛行动,自请成为凉雾的船员出海。
凉雾本是要拒绝的,郝明的年纪大了,何必在海上颠簸。
不过,对方坚持,表示「六六六号」需要充沛武德应付海上惊险。
最终,凉雾同意了。
一船十三位船员,全都会武功,还有医术不错的。
有麻衣教来的,有绝情谷来的,也有她正儿八经从码头聘用来的。
叶孤城瞧着这一船人,不似去抵御海上惊险,倒像是去创造海上的凶恶传说。
因此,他也加入了。
十五人从白云城出航,寻找那座被隐藏起来的海岛。
找了一个月又十一天,依照东、北、西、南的顺序逐一核对海图上的标记,暂未发现哪座岛消失不见。
不怪六长老念叨大海全是水,在海上搜寻拼的就是耐心。
「六六六号」在又一次折返白云城补给之后,向南出发。
四月二十日,夕阳无限好。
凉雾远眺海天之色。
太阳似一颗巨大的火球,正在被海水一口口吞噬。
漫天火烧云,似乎是天空曾经被点燃的残骸证明。
红到炫目的晚霞,看久了竟是有些恍惚,好像霞光出现了叠影。
凉雾眨眨眼,西方天空的叠影消失了。
低头对比海图,这一带存在一座被记录过的海岛。
根据八年前的记录,岛不大,约为半座紫禁城。
岛上有淡水泉,但土质不利于种植农作物,所以没有人类生活。
以如今的航海术,如非日常航线,很难精准定位到这类小岛。需要多绕几圈,寻觅岛屿具体位置。
‘朝北绕一圈。’
凉雾刚要对水手说这句话,就咽了回去。
她倏然抬头,再次遥望出现重影晚霞的方位。
西侧,天空与大海一切如常。
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一闪而逝的重影,而是绕一圈航行呢?
这不符合她平时的性格。
“朝西开。”
凉雾说,“我们的目标地点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叶孤城向西望去。
没有岛屿的影踪,唯有黄昏暮色笼罩海面。
何必朝西走,简直是浪费时间。
当他冒出这个念头,马上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尊重凉雾的判断,已成了他的行事准则之一。即便不认同对方,也不会武断否定,必要实地验证一番。
此刻,下意识的想法与处事原则相悖,必定受到了无形干扰。
叶孤城借此异常情绪,反推出隐形岛近在前侧西方位置。
六长老郝明问:“要往西开多久?”
叶孤城:“开到你恨不得立即掉头,好像前方有你最厌恶或恐惧的存在。”
郝明很想说他不带怕的。
行船两刻钟后,却有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漫上心头,让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海面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这时,凉雾叫停了船只,“在这里停下。”
她走到甲板最前端,以意念从游戏背包取出扣在掌心的小扫帚。对着海面,启动扫地僧技能。
上次,使用这个技能开启了断界之门。
随着她的衣袖挥动,一股磅礴的罡风直击海天之间。
“咔嚓、咔嚓……”
空中,蓦地接连响起了碎裂声,仿佛一个无形屏障崩塌了。
凉雾回头对众人说,“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下一刻,空空荡荡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