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入雾气,再怎么往外吐也无用了。
庞诚德紧张到极点。
整个人紧绷身体,收回正要跨过门槛的右脚,想要往外撤退。
撤退很难,因为雾气过浓。
就连近在半臂内的房门也看不见,更不提看到四散的手下们。
这一刻,其余声音仿佛都被抽空。
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证明自己还活着。
庞诚德知道手下们必定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全部警惕着,寻找一击必中的机会。
他默数起来。一、二、三……,一直数了三十息,全身没有异常。又快速运行内力一个周天,还是一切如常。
“呼——”
庞诚德舒了一口气,竟是自己吓自己。
突然升起的雾气根本没有致死效果。
吸入后,除了脏腑略感寒意,不存在任何伤害力。
江湖传闻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突发的雾气只是某种自然现象,可能与清水巷的地理位置有关。
正当庞诚德放松心情要继续入室刺杀,他的奇经八脉猛地爆发出剧痛与奇痒。
仿佛万蚁噬骨,叫他忍不住惨叫起来,“啊——”
“啊——”
下一刻,类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浓雾中响起。
中招了!
庞诚德认为他与薛红红中了同一种毒,毒是遍布浓雾之中。
想到这里,为时已晚。
别说继续刺杀,他就连多走一步都变得无比困难,恨不得就地打滚缓解痛苦。
原来这是挑衅江湖禁忌规则的后果。
庞诚德死死抿唇,忍住不再惨叫。
他怎么可能不想活,但想到薛红红至今仍旧躺在病床上。
薛衣人不为女儿求药,而左轻侯也来加一把火,说谁得罪凉雾就是得罪左家。
庞诚德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他求得解药的可能性趋近于无,倒不如应了出发前的誓言,长痛不如短痛。
“咔嚓。”
庞诚德咬破了口中预藏的毒丸。
毒入喉,几息而已,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咚!”“咚!”……
像是下饺子一样,在一片惨叫后,很快响起接连的重物砸地声。
凉雾暗道不妙。这批杀手中生死符,居然不求偷生,反求速死。
杀手们没有明显的割喉切腹等自杀行为,但还是几乎同时倒地,该是口中藏了毒。
瞬时撤去化水为雾的内力。
她飞速朝着最近的杀手凌空点穴,将人定在原地。
双指用力,卸掉对方的下巴,又从对方的背后重重一拍,令其口中的毒丸掉在地上。
楚留香原是立于角落。
他同意凉雾的计划,先以雾气迷惑杀手,趁机给他们种下暗器,令这批青衣楼残部束手就擒。
出乎预料,这群杀手武功不够高,但对自身足够狠心。
说自杀就自杀,这点与青衣楼残部打不过就退的流言有了出入。
楚留香即刻出手,却只来得及阻止距离最近的那个杀手服毒,将其口中的毒丸给打了出来。
几乎瞬时,其余杀手齐齐倒下。
昏黄的灯笼光线照出了二十九张泛黑的脸,同时也能看到从尸体的七窍中渗出鲜血。
毒,见血封喉。
这批杀手非常迅速地一命归西,包括楚留香在嘉兴城外茶铺看到的那两个。
青衣楼残部的投名状似刺杀,真就是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决绝态度。
凉雾望着一地尸体。
没有假惺惺地感叹生命易逝,她想得很实际,这些尸体是要她收拾的。
管杀不管埋,这一条不适用自家院落。
所以说要打要杀应该去郊野空旷之地,尽可能不给旁人添麻烦。
凉雾看向活下来的两个杀手。
反正她需要处理二十九具尸体了,也不差补齐最后两个。
好歹能凑成地狱笑话,一伙人就是要走得整整齐齐。
“你们老实交代,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凉雾解开两人的哑穴,“事到如今隐瞒无意义。指认吧,哪个是你们的首领‘炎飙’?”
两个杀手没能成功服毒。被留了一口气不是幸运,而是钻心痛苦的持续。
面部肌肉刚刚能动,就控制不住扭曲。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也无一处不痒。哪怕身经百战,但也忍不得这种折磨。
“我说。”
像是瘦竹竿一样的杀手忍不住开口,“倒在灯笼下的就是首领。”
凉雾走到灯笼下,看着地上年近四十的男尸。
适才她藏身于檐下观察,就见这个人用刀挑开正房的门栓。
摸尸,没有发现身份信物,只找到了一串钥匙。
凉雾继续问:“你们凭什么认定他是炎飙?”
瘦竹竿:“庞楼主拿出了《关中历险记》的手稿。”
凉雾:“就凭一本书稿?如果是他偷的呢?”
瘦竹竿不在乎,“有书稿,庞楼主出师有名,那就够了。”
另一位矮个子杀手也是忍不了,他被折磨到只想速速求死。
“青衣楼四分五裂,斗到最后,必须有一杆颇具威信的旗帜。”
矮个子也快速交代,只求说了就能速死。
“打到后来,没有谁的威信能超过已故总瓢把子的拜把兄弟。”
凉雾:“你们就没想过炎飙不是霍休的兄弟,而是他的仇人。从借用仇人的名号那天起,青衣楼就开始走背字了。”
这个问题问懵了瘦竹竿与矮个子杀手。
两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究其根源是霍休亲口认证的炎飙。
那不是某个楼主的一面之词,而是有二三十人亲耳听到前任总瓢把子的命令。
楚留香也听得一怔。
再从头回想青衣楼的分崩离析,正是始于炎飙与青衣楼头目的结拜关系流传出来之后。
霍休年近七十岁。
仍未暴露他是青衣楼头之前,只听说这个人行事孤僻,没什么朋友。
要说霍休与之交好的人是屈指可数,以陆小凤最有名。
半年前,炎飙凭空冒出,突然成了霍休最要好的兄弟。
恰似老友打不过天降,霍休为了炎飙与陆小凤反目成仇,还导致他最后被陆小凤反杀。
如此一想,确实有些别扭与古怪。
楚留香开始好奇真相是什么呢?
他问:“那份书稿被藏在哪里?”
凉雾也要问这个问题,盯着两个杀手,“这算是你们庞楼主的身份证明,它应该没被毁掉吧?”
“不知道。”
矮个子说,“我只见过一次,是在三月初的青衣楼大会上,庞楼主拿出书稿给大家见识了一番。”
瘦竹竿:“也许在庞楼主的随身行李中。今夜要执行刺杀任务,所有人的行李都暂存在城外西侧的废弃葫芦庙。”
凉雾:“那里有几名看守?”
瘦竹竿摇头,“没留看守,今天是倾巢而动。大家把行李都藏在地窖,入口在佛像下方。庞楼主给地窖入口加了一把锁,钥匙在他身上。”
凉雾转了转手里的钥匙,也不知从男尸身上搜出的这玩意能否让她找到手稿。
又问另一件事,“为什么要
杀我?这份投名状是谁叫你们交的?”
矮个子回答:“江南有一位「笑脸人」,他手下有一队武功出色的精英化杀手。庞楼主想要借笑脸人之手,让青衣楼残部提升武力,所以先带我们先投靠笑脸人。对方提出以杀了你作为投名状。”
瘦竹竿补充,“庞楼主与笑脸人是单独会面。听庞楼主说,笑脸人出现时戴了面具,只知道是个男人,其他都不清楚。”
凉雾:“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面的?”
瘦竹竿:“是四月二十八日,但我们都不知道见面地点。应该不远,庞楼主用半天就打了一个来回。”
凉雾追问:“当时你们在哪里安营扎寨?”
矮个子:“在皂田村。”
凉雾没听过这个具体地名。
楚留香从旁说明,“是在湖州莫干山附近。”
凉雾默默计算以此为始发点,半天内可以来回的地点。
位于嘉杭之间的薛家庄、地处松江府的掷杯山庄,都在这个空间范围之中。
她问楚留香,“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楚留香摇头,这两个杀手只是听从姓庞的命令,对笑脸人的情况了解甚少。
“希望能从废弃葫芦庙的那堆行李中得到更多线索。”
凉雾没有直接结果两个杀手,把人暂时敲昏,与楚留香连夜前往城外。
庙,破破烂烂,乞丐都不住。
瘦竹竿与矮个子杀手没有撒谎,葫芦庙没留看守,也没有埋伏。
在断头佛像的下方有一扇通往地下的木门,只用一把老旧生锈的锁封住。
开锁入内,地窖很小,不足四平方米。
杀手们的行李整整齐齐地堆放着。
好消息,时隔近半年,《关中历险记》被窃的书稿终于被找了回来。
书稿却是乱了页目顺序。重新整理后,发现缺了一页,没在地窖内找到它,应是不慎遗失了。
坏消息,剩余行李对找到「笑脸人」难有帮助。
杀手们携带的物品除了衣物毛巾、外伤药物、碎银几两等日常必需品之外,只有几本被翻到卷边的书。
书一共十本。
四本是春宫图,三本是以情啊色啊为基调的话本故事,男女裸//体画像各一本,还有一本是手写的游记。
返回地面,凉雾借着火把的光照,认真地翻阅起春宫图。
楚留香看似四平八稳地站着,眼神略不自然地扫过春风图册。
破庙,屋顶漏着雨。
孤男寡女,点着火把。其中一人研读春宫图,这场景越想越奇怪。
楚留香沉默地站了片刻,忍不住问,“这书是有什么奥义吗?值得你如此品读?”
凉雾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才要仔细看。”
楚留香:……
凉雾好心解释,“这批青衣楼杀手的武功不太高明,行事倒是果决。他们阅读的春宫图或许与众不同。”
楚留香求教,“怎么说?”
凉雾:“春宫图的本质是人摆出各种姿势,这点与武功秘籍类似。他们想要投靠笑脸人精进业务技能,也有可能从书里汲取提升武学的方式。这几本春宫说不定能帮助他们呢?”
楚留香微微睁大眼睛,他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可能性。
凉雾瞧着对方吃惊的样子,不确定地问:“没有先例?”
楚留香:“恕我孤陋寡闻,以前没听过。”
“双..修术也是道家流派之一,怎么就没有对应武学呢?”
凉雾问得理直气壮。她不练是一回事,但武林上没这种功夫是另一回事,不应该百花齐放吗?
楚留香听到这里,也不确定了。
江湖多奇事,也许是他这方面的见识太少了。
不对。
这一批杀手都是男性,要是研究双..修武功,为什么还看裸。男图?
转念一想,龙阳之好古已有之,杀手之间为何不能研究龙阳武学?
楚留香不由拿起那本裸。男图册翻了翻。
一盏茶后,他无语地合上画册。哪有潜藏的武功,只有拙劣的画工!
“咳。”
楚留香假咳,不叫话题走偏了,“我们是来找「笑脸人」的线索。”
“是哦。”
凉雾仍未放下手里春宫图,还是一本接一本看过去了,但加快了翻阅速度。
她一边看一边说,“请你也别闲着,翻一翻别的书,说不好有密码之类的藏在书里。”
楚留香摸摸鼻子。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条线索,他也只能继续看了。
半个时辰艰难地过去了,埋首苦读的两人终是抬头。
凉雾失望,“没有秘籍,也没有笑脸人的线索。”
楚留香苦笑,他差点就被带偏了,怎么会有一瞬信了春宫图与情//色话本中深藏着某个武林秘密。
“三本话本没有线索,只有粗制滥造的故事。”
他稍稍感叹,“这与炎飙相比,是萤火与日月争辉。虽然无法确定炎飙的立场,但客观地说《关中历险记》的行文着实不错。”
楚留香又挥了挥手里的游记,“这堆书里,只有这本手札还有点内容。写于本朝开国时期,主要是徒步苗疆一带的见闻,但也与笑脸人无关。”
凉雾听到苗疆就来了兴致。
她可不会忘了滇南神秘岩洞与「长春之谜」任务,却也不急着现在翻阅。
眼下要找到笑脸人,但从青衣楼残部获得不了更多线索。
凉雾没有沮丧,这个结果在预期内。
疑似培养出中原一点红的杀手头目,走的是精英化路线,岂会轻易暴露行踪。
“如果笑脸人的老巢距离我很近,新的线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动撞上门来。”
凉雾不急不躁,“回清水巷吧。之前说好的,这次不叫你白跑一趟,是我要实现承诺的时候了。”
楚留香不解。
线索断了,他还能有什么收获呢?该不是要他负责清走所有的尸体吧?
五更锣响。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
楚留香重回清水巷巷尾小院。
他被请到书房,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
左手拿着从杀手行李里搜来的《关中历险记》手稿,右手拿着凉雾刚刚递来的《江南历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