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观音老巢的占地面积不小。
主楼一栋,副楼三栋,还有一大片农场区域。
凉雾耗时一个半时辰,探查了整座石林宫殿。
不计被囚的司徒静,沙漠石林共有七十七人,女性三十人,男性四十七人。
女性充作护卫与侍者,男性分为男宠与苦力。
这些人有一个共性,看起来年纪都不超过三十岁。
只观察众人的面容,瞧不出谁有吸食罂。粟之毒成瘾的迹象。
凉雾不认为这些人全部心甘情愿侍奉石观音。
以苦力们的处境,他们或是残疾或是毁容,每一个人眼神都绝望而麻木。
凉雾敢做一个大胆的推测。
石观音用成瘾致幻剂控制下属,而人体长期服毒必会生病,病了的下属就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把尸体往沙漠里一扔,已是最好结果。说不定死了也不得安宁,会被用去做花肥或喂猪。
这些人之中有一位比较特殊。
整个宫殿内只有她蒙面,露出一双宛如古井的无波双眸。
侍女们叫她“曲姑娘”,瞧着对她较为恭敬,显示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凉雾却从曲姑娘的眼睛里读出了哀莫大于心死。
这人与石观音是什么关系?
她把自身包得严实,但看那双纤纤素手生得很美。
在沙漠腹地的魔头老巢,藏有一两个身负秘密故事的人,这再正常不过。
暂时无暇顾及曲姑娘,先要寻找消失的卫兰、苏萌与向导夏仲安。
这三人没被藏在石观音老巢。
黄昏时分,凉雾试图折返「海市蜃楼」地宫。
这次没了无花在前方带路,不免走一些弯路。
亏得地宫与石林相隔不算太远,直线路程只有半个时辰。
另外,凉雾的方向感着实不错。
午后跟踪无花来时密切注意光照角度,黄昏返程倒推计算出合适路线。
即便如此,她还是用了一倍的时间才找到地宫入口。
又在地宫里四处寻觅,但也没找到失踪的三人。
折腾一圈,天色已黑,期间没人来给她冒充的侍卫安排任务。
正想着返回地牢叫醒被迫扮演炎飙的侍卫,对他进行逼供,迎面走来一位矮瘦铜面人。
铜面人压低声音问:“整个下午都没见着你,又偷跑出去赌钱了?”
凉雾捕捉到关键消息,她借用的这个身份看来很不老实。
她没有借坡下驴地使用这个借口。
不认识来人,谁能保证对方是不是有意下套,必是打哈哈更安全。
“谁赌钱了,我是窜稀了。下午都陷在茅房,拉到虚脱。你听我说话也没力气了。”
易容术的关键一环是伪装声音。
凉雾练过不同的发声方式,但到底不是司空摘星那种把变装当饭吃的专业人士。
今天匆匆冒用侍卫身份之前,只听此人说过两句话。
当下,她用拉肚子到虚脱做借口,也是给讲话变调找了合理的原因。
铜面人不觉有异,反倒幸灾乐祸,“哈哈哈,该你的,谁叫你时不时跑去镇上偷吃。”
凉雾故作不耐烦,“你没事的话,让我再去躺一会。”
“哎哎哎,别走。”
铜面人说,“今天下午你就躲懒,这会别躺了,你也不怕把骨头躺软了。你跑一趟找红账房,为楼主传一个消息。”
凉雾反应很快,“红账房”应是好无花之前对石观音徒弟提到的,那位观音庙的长孙红。
她反呛说,“你又把你的活扔给我做?!”
铜面人:“相互帮忙,下午我也帮你的偷溜打了掩护。”
凉雾:“都这个点了,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叫我一个拉肚子的人去白驼镇。”
“别废话了,我还不知道你,下午就是找地方偷懒。”
铜面人将一件披风了出去,“你帮帮兄弟,你熟悉路走得快,能赶在子夜前入镇。我去的话,至少要走到天亮。”
铜面人又说,“放心,我懂规矩。之后你偷跑出去,我继续帮你打掩护。别忘了穿我的披风见红账房,她只认衣服,不认人。”
“服了你了。”
凉雾看似勉勉强强接下披风。
其实能够名正言顺地去白驼镇也好,能把沙漠里的情报带出去,但有一个小问题——她不认识回去的路。
这件事指望不上眼前的铜面人。
就算去地牢拷问被她顶替的侍卫,只凭口述线路在沙漠里行路,基本是起不到指向作用。
要不就是活人领路,要不就是动物识途。
凉雾暂未找到好方法,表面上先把戏演全了,“要传递什么消息?”
铜面人:“差不多老样子,就一句话「三面镜子没有反应」。这一天天的,镜子来镜子去,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
凉雾心知肚明,无花想告诉石观音三面怪镜放在一起也产生不了特殊效果。
她暗暗盘算着要不要搞一个骚操作,比如假传消息?
表面上,她轻叱铜面人,“你这嘴少说几句。被楼主听到,有你好受的。”
铜面人原地打了一个寒战,“是是是,我什么也不多说。在地宫也挺好,除了看不到几天太阳,也能吃饱喝足。”
“行了,我先走了。”
凉雾不多话,以免露出破绽。
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如何返回白驼镇。
来时作为贵客乘坐金雕拉的船。现在作为送信侍卫没有同等待遇。
地宫四周没有骆驼或马匹,最近的坐骑在石观音的农场。
要怎么去镇上呢?
凉雾备有指南针,但「海市蜃楼」与石林一带的磁场由于不明原因混乱。
从石观音老巢返程时,她已经试过了,指南针时灵时不灵,不如依靠天象确定东西南北。
有了大致方向,游戏背包又有充足的储备粮与水,硬走总是能走回白驼镇。
只是时机不等人,现在要的是以最快速度赶回镇上。
凉雾琢磨着是不是要催眠一个人做向导。
今天上午的驱鹰人应该识路,要不就抓她?
抓人之前,先做两件事。
去地面瞧一瞧,观察夜间的守卫部署。
经确认与白天的情况相同,四名看守在地宫唯一出入口值班。
推门而出,夜风迎面袭来。
凉雾穿上披风,仍能感觉到十一月的深冬寒意。
此刻,她不惧冷冽的风沙,全靠内功护体。
这种时候在沙漠赶路,真是累死打工人的节奏,也难怪那位铜面人找人代班。
她又围着地宫入口石洞绕行一圈,寻找是否有帮手赶来的踪迹。
当走出三十丈远,听到风里多了一种声音。
“嗡嗡嗡”,是蜜蜂振翅声响。
凉雾眼睛一亮。
林朝英精通御蜂术,是不是她驱使蜜蜂跟踪金雕,最终确定了地宫的方位?
即刻取出瓷瓶,瓶中是古墓派特制蜂蜜。
凉雾被赠予蜂蜜时,被告知了它有三种作用。
特殊蜂蜜能作为食物,也是解除蜂毒的药剂,更是一种定位信号。
林朝英驱使的玉蜂,在一定距离内可以锁定特殊蜂蜜的气味。
这就试一试能否引来玉蜂。
在打开瓶口时,也向半空释放一缕雾气,表明是谁在使用特制蜂蜜。
很快,嗡嗡声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林朝英随着一队蜜蜂一起出现在夜色里。
“林掌门。”
凉雾传音入密叫了一声,也让指尖雾气飘向蜂群,绕着它们转了一圈。
这是成功接头。
凉雾环视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个人。
她揭下了脸上的面具以明确身份,又迅速佩戴上面具。
“真的是我。”
凉雾问,“你来得很快,其他人呢?”
林朝英:“只有我,他们留在白驼镇转移盯梢者的视线。”
林朝英三言两语说明情况。
今早接到传信,她就去跟踪前来迎接炎飙的「海市蜃楼」使者,以而确定地宫具体方位。
白驼镇却有不少暗哨。
前几天入住客栈就有感觉,她与王重阳都被人盯上了。
摆脱暗哨不难,但两人一起甩掉暗哨,约等于告诉那些暗中窥视者他们暴露了。
为了降低暗哨们的警觉心,林朝英独自跟踪金雕孤舟。
“半途,我遇上楚留香。前日,宫南燕想抓炎飙时,爆出炎飙与香帅认识,叫楚留香也成为被重点关注对象之一。我索性叫他也留在镇上转移暗哨们的注意力。”
林朝英借助玉蜂的绝佳方向感,在金雕制造的沙尘暴中牢牢锁定了竹筏的行经路线。
“下午,玉蜂还追踪到了金雕们的巢穴。我刚从那来,沿途发现了一片以阵法制造的人为石林,暂未进入探查。”
林朝英如是说。
凉雾赞叹,“好高效地探查!你是找到了石观音老巢。”
这就简明扼要地说了下午的发现。
凉雾佯装往宽大的披风里掏东西,实则从游戏背包取出了装着三面铜镜的布袋。
“加上云阳不语镜,我们有四块镜子了。眼下,只有飞剑破天镜的下落不明。”
林朝英听了,不住赞叹:“你才是好快的速度,短短半天就收获颇丰。”
“好,好,是我们办事都靠谱。”
凉雾笑着说,“我正想要如何快速返回白驼镇,遇上了你,就不愁回程会迷路了。”
又说接下去的计划,“借着侍卫的身份,我要给观音庙的红账房传信,它是一个好机会。”
今天大致摸清了石观音的势力,她的主场在大漠石林、在海市蜃楼地宫,也在白驼山庄。
想要万无一失地生擒石观音,不给她逃出生天的退路,让她老实交代失踪者的情况,最好不要在她的主场作战。
凉雾:“我想寻一个合适的地方,给石观音来一出请君入瓮。”
林朝英赞同,又道,“那必须从快从速,不能叫谎言有被戳破的机会,别给石观音时间与无花碰头。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要立刻把人给引入陷阱。”
什么样的谎言才能叫石观音必须前去一探呢?
凉雾先随林朝英悄悄地返回白驼镇。
不走正门,走窗户去找了王重阳,了解这个白天镇子上有没有出现新情况。
这一问,还真有新情况。
王重阳遇上欧阳锋,对方罕见地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他要我帮忙寻找真正的卫兰去哪里了,他怀疑卫兰是怀璧其罪被人囚。禁。此事与一面铜镜有关联,那面镜子背后是朱雀图案。”
王重阳言简意赅讲述了欧阳锋的发现,如今的庄主夫人是冒牌货。
凉雾听着,各方消息是一一对上了。
她问:“欧阳锋今晚回山庄吗?还是住在镇上?”
王重阳:“听他的意思,今明两天留住在白驼镇小院,对外宣称视察护卫队。
其实是不想回山庄,生怕一个忍不住,没查到足够消息就对假卫兰下杀手,彻底断了线索。”
凉雾:“请带路,现在去找欧阳锋。”
欧阳锋想查的消息,能查到的她都已经查了。
令人遗憾,关键的部分仍是未知,必须撬开石观音的嘴巴。
“走窗户。”
王重阳也是干脆利落,立刻翻窗前往欧阳锋暂住的小院。
午后,欧阳锋带路,来了一次。
说一旦有卫兰的相关消息,请在第一时间去找他。
这会夜探小院,也是应了主人的要求。
小院空寂。
临近子时,更是黑灯瞎火。
院内盘踞着数条毒蛇,其中一条不偏不倚地趴在正房门前睡觉,活似一只看门狗。
等王重阳从墙头一跃而下,蛇群骤然抬起脑袋,皆是竖直身体,开始攻击性地吐信。
凉雾与林朝英后一步入院。
蛇群攻击的动作一停,好像是暂时性卡机了。
只见凉雾手中拿着小纸包,散出了些许驱蛇粉。
她又特意捡起石头,往正房窗户扔了三块。
“咚、咚、咚”。
三下敲窗声起,打破了小院的寂寥。
凉雾对王重阳与林朝英说,“蛇群没恶意。是在提醒我们,该遵守的礼数还是要遵守。哪怕不敲门,也要敲窗。”
王、林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听凉雾这话说的,假设她今夜是前来搞刺杀,也会遵从先敲门的奇怪礼数。
算了,这不是重点。
敲窗的动静,成功地召唤出了欧阳锋。
深夜被打扰,欧阳锋没有愤怒,反而一脸期待。
他驱退蛇群,少有地欢迎来客,“三位,是不是有卫兰的消息了?”
王重阳都有些不忍心给对方泼冷水,但该说的实话必须说。
“没有卫兰的具体位置,但你要查的假欧阳夫人来历,已经查明白了。”
欧阳锋显而易见地失望,还是把人迎进屋里说话。
王重阳瞧着凉雾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代为复述了一遍下午的发现。
这一番话听得欧阳锋死死攥起拳头,眉头紧皱到快变成一团麻花。
“石!观!音!”
欧阳锋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他几乎要夺门而出,杀上白驼山庄,但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
这一次去生擒石观音,只能成不能败。
败了,约等于永远丢失了卫兰的去向线索。
欧阳锋忽而看向凉雾,十分确定地说,“昨夜的那封信,是你仿写的。”
凉雾笑了,“这会你倒是看得清楚。”
你早干嘛去了?
同在一座山头,居然一直没有怀疑卫兰被人调包了。
实话太伤人。
凉雾还是留了口德,没往对方心口扎刀。
她直接说正事,“我来找你,是要你提供消息,我要找一个地方设局。此地需在白驼镇附近,空旷少人烟。”
白驼镇附近多是沙漠,无处不空旷,也满足人烟稀少。
凉雾道出关键,“这个地方必须有特别传说,与神仙鬼怪有关。不能是你一个人了解的传说,而是白驼山庄的人都多多少少听过的传说。”
她又说:“这个地方还要安全,没有什么只进不出的传闻,普通人都能有去有回。”
欧阳锋知道这是要确保石观音能因好奇入局,又不叫她引起防备之心。
好一番寻思,他想到一个符合的地点。
“白驼山以西,走半个时辰有一座荒废的「拜日庙」。很久很久以前,当地传说曾经有十日凌空。”
据传,某个冬日的早晨,当地天空升起了十个太阳。
十个太阳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就一炷香而已,只剩一个太阳了。
就是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偏偏叫人群看到了半空中被十个太阳包围的仙境。
仙境里,神鸟飞翔,巨木参天,云似巨浪,还有会飞的剑。
之后,人们修建了拜日庙。
欧阳锋:“那是很久以前的
事情,少说有五百多年。后来,拜日庙被改建成驿站。
再后来,由于附近水源干枯,驿站也荒废了。那一片早就无人居住,百年前全都迁到白驼镇上。”
他问:“这个地方适合作为陷阱吗?”
凉雾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合适,非常合适。”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这地方甚至有点过于合适了。
*
*
凌晨丑时,一条消息被紧急传入白驼山庄。
石观音卸下卫兰的假面,瞧着长孙红代为转述的最新消息。
「镜聚,字显。冬月漠西,十日凌空,青春永驻。」
十日凌空?
石观音想起白驼山之西的拜日庙。
那个地方早就荒废了,铜镜指向的成仙机遇会在哪里吗?
是或不是,等天亮就去看一眼,反正也不远,没有危险流言。
石观音非常自信。
想她已经把持白驼山庄,漠西之地尽在掌控之中。
之前铜镜显示了一串字,那句“观音落泪”指的一定是非她莫属地拥有了不老仙术。
为了这件事,她是有可能喜极而泣。
世上,还有什么能困住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