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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听竹妃子 当前章节:61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21

李元洵一直怀疑时倾尘和建安盟有所往来,所以他在时倾尘的屋中走来走去,美名其曰“逛一逛”,他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此印证自己的猜想。

时倾尘陪着他逛,眼见他的脑袋都快探进砖缝了,不由得扬了扬眉,“太子殿下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找?”

李元洵捏拳掩唇,战术性咳嗽了两声,“没有没有,本宫就是随便逛逛,燕世子,你这屋子不错啊,真是不错!”

时倾尘堪堪扯出一丝笑容,这个人就差把“我在找线索”写在脑门上了,他忍不住暗自腹诽,太子殿下,您究竟是怎么当上大徵储君的,就靠投了个好胎么……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卧榻前,李元洵伸出手,正要把卧榻上的帘幔掀开,时倾尘抢先一步,将他“请”回了堂屋。

时倾尘不能容忍自己的床被一个陌生人肆意窥视,更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男子,时倾尘没这个癖好,也不打算惯着这位多少沾点傻气的太子殿下。

李元洵看出了他的不悦,连忙解释道,“燕世子,你千万别多心,本宫是怕你的房间里藏了刺客,所以才检查得仔细了些,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燕世子见谅。”

“太子殿下说笑了,今夜多亏太子殿下援手,不然这场闹剧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不过,刺客一事,太子殿下大可放心,燕王府上下防卫周密,夕惕若厉,绝对不会有什么刺客。”

“哦?是吗?”李元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从袖中抽出三张字条,依次摊在时倾尘的面前,“那么燕世子怎么解释这个?”

时倾尘微微皱眉,他认得其中的一张字条,他在听闻李元彻夜闯燕王府之后,派凤箫去太子别苑求助,这张字条正是他亲手所写,不过另外两张字条他从未见过。

“这是?”

李元洵神情颇有几分得意之色,像是勘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他抬指敲了两下八仙

桌,不疾不徐地说,“今夜本宫原本已经打算歇息了,结果一连收到了三张字条,一张是你派人送来的,还有两张,送信人没有留下姓名,本宫一面点兵赶往燕王府,一面派人去调查另外两个送信人,燕世子,你猜本宫发现了什么?”

“太子殿下发现了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你们燕王府的侍女!”

一墙之隔,沈衔月揉了揉眉心。

莺儿以为沈衔月在怪自己,她连忙摊摊手,小声为自己分辩,“姑娘,你不能怪我啊,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女,自然没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

沈衔月摇摇头,她并没有责怪莺儿的意思,她只是在想,另一个人是谁?这个人,会不会和永年十年的事情有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棋盘之外的那只手?

四下岑寂,空气躁动,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她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沈衔月勉力稳了稳心神,她把脸贴在排气孔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另一边。

时倾尘拈起两张字条,素笺墨痕在他的指尖翻飞,“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嘛,”李元洵轻咳一声,“他的身手实在太好,本宫派去的亲卫没追上,不过呢,本宫已经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

时倾尘这回倒是有点佩服李元洵了,他正了正神色,“愿闻其详。”

李元洵抬身起来,他把手负在背后,自信不疑地说,“很简单,这两个人呢,一个是倾慕你的侍女,她在得知你有危险之后,第一时间不计生死跑到本宫的别苑求救,另一个呢,则是建安盟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燕王府,看到情况不对,就赶紧来找本宫了。”

时倾尘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呃,这就是他口中的聪明才智么,还真是……

大智若愚。

李元洵见时倾尘不作声,复又一叹,“燕世子,依本宫看,这个建安盟的盟主太不是东西了,建安盟又不是没有兵马,他不立刻救你,反而找人知会本宫,让本宫和三弟互相残杀,真是其心可诛!所以燕世子,要是建安盟派人拉拢你,你千万不要轻信,鬼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时倾尘眼前一黑。

他骂自己不是东西?还当面骂?

李元洵瞧见时倾尘难看的表情,试探着问,“燕世子?”

“嗯,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我会命人查明此事,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李元洵满意地拉他坐下。

“燕世子,此处没有外人,你和本宫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建安盟的线索,你也知道,本宫这个太子当得艰辛,建安盟一直是父皇的心腹大患,如果能查到建安盟的下落,本宫在父皇跟前也是大功一件啊,你放心,本宫以后要是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太子殿下怎么就认准了我和建安盟有联系呢?”

“谁不知道,当年大徵内忧外患迭起,燕王府和建安盟外抗夷狄,内匡王道,同仇敌忾,往来甚密,如果建安盟还存在于世的话,不可能不派人来找你。”

时倾尘似乎笑了一下,烛火轻曳,他凝视着跃然纸上的半抹壁光,轻声说,“太子殿下也知道,当年,是燕王没有守好燕北十六州,致使故土沦丧,百姓离乱。”他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怯懦之徒,无勇,无义,不忠,不信,怎么配入建安盟的眼?建安盟素以匡扶天下正道为己任,如果建安盟真的派人来找我,也该是杀我,而不是救我,不是吗?”

李元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金灯华彩,万丈辉煌,时倾尘落在莲花烛台上的眸光清冷而又慈悲。

不知为何,李元洵看着这样的时倾尘,耳畔不自觉回响起那个人的声音,“燕王守卫大徵江山百余年,何故为了一个女子,断了大徵百年基业,毁了先祖几世威名,太子殿下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李元洵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燕世子,我信你。”

时倾尘微怔。

“太子殿下说什么?”

“我说,我信你,本宫相信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本宫相信燕王府是无辜的,如果燕世子愿意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必当投桃报李,还燕王府一个清白。”

时倾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听见“清白”两个字,他十指内扣,在掌心镂出一道浅淡血痕,他把手虚掩在雪白的袖袍之下。

“此案早有定论,我想知道,殿下为什么会选择相信燕王府?”

李元洵笑道,“说来也是一段奇遇,机缘巧合,本宫日前得见一位神女,她能言过去,能知未来,既然她说当年燕北十六州一事有蹊跷,那就一定有蹊跷。”

时倾尘微一挑眉,这个答案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奇就奇在这里,她说自己名唤天尤,是春风馆的姑娘,可本宫后来派人去查,春风馆根本就没有这号人,你说她是不是天上的神仙!”

时倾尘思忖着说,“天尤,即是一个‘无’字,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嘶,好像还真是啊。”

“殿下是在哪里遇到这位女子的?”

“就在杏花村,你昨日不是在杏花村宴请本宫和三弟嘛,本宫去更衣的时候,被杏花村的伙计请到了她那里,本宫见她谈吐不俗,气质过人,不由得信了两三分。”

时倾尘眸光微动。

昨日、春风馆、杏花村。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时间地点连在一起,他大概猜到这位“神女”是谁了。

“她和殿下说什么了?”

“她说,一年之后,北疆动荡,本宫领命出征却大败而归,失去了父皇的欢心。”

“一年之后?嗤,这样的无稽之谈,殿下也相信?”

“本宫原本也是将信将疑,直到今日一早,北境探子来报,北凉的拓跋浩在王室内乱中脱颖而出,成为新一任的北凉国主,此人好战嗜武,野心勃勃,刚登基就从西番购置了千匹良驹,还通过互市囤积了大量粮草,这不就是秣兵历马的先兆吗,可见,神女所言不虚。”

时倾尘从来不信神佛之说,尘寰若海,人世间有那么多人都在苦苦挣扎着,若说有甚么区别,不过是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溺死在海底,可都在苦海里啊,倘若真有神佛,他们为何不救?

“殿下可还记得这位女子的容貌?”

“绝对是倾国倾城,不可方物,只可惜,她带了面纱,本宫没看清她的模样。”

时倾尘忍不住笑了出来,“殿下都没看见她的样子,怎么知道她倾国倾城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美是无法被俗物遮蔽的,美是一种感觉,她就是这种感觉。”

……

莺儿听着李元洵的高论,悄悄拉了一下沈衔月的袖子,掩唇笑道,“姑娘,你别说,这位太子殿下还挺有眼光的。”

沈衔月抬指,打了一个“嘘”的手势,却不小心碰到身侧的花瓶,花瓶应声落地,二人面面相觑,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

几乎是同一时间,时倾尘和李元洵的谈话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李元洵警觉地扫了眼四周,高声喝命,“覃昭!有刺客!抓刺客!”

时倾尘眉头微皱,他喜欢清静,从来不准别人进入他的屋子,就连凤箫、研墨、青崖、断舟几个若无吩咐,等闲也不得擅入,怎么会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响动?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闷,不像是这个房间里的动静,倒像是隔着砖墙传过来的。

难道,隔壁有人?

时倾尘下意识看向排气孔的方向,正好和沈衔月的视线对上。

这一眼,恰如飞鸿踏雪,又似星河潋滟,刹那万籁生灭,二人俱是一怔。

沈衔月抿了抿唇,她不能让李元洵发现她就是那个“神女”,这么想着,她望向时倾尘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祈求。

时倾尘见她如此,先是一愣,继而浅浅一笑,似是无声的允诺。

这时,门外传来了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这间屋子查过了吗?”

“还没有。”

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是!”

几名府兵才要推门,忽听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

时倾尘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有点发懵的李元洵。

覃昭抱剑行礼,“参见太子殿下,世子殿下,臣护驾不力,还请两位殿下恕罪。”

李元洵抬手示意他起来,“听澜苑今夜有什么可疑人员出入吗?”

门上府兵上前一步,叩头请罪。

“回太子殿下,约莫一炷香前,有两个自称梨花苑侍女的人来送香料,小人记着覃将军的叮嘱,不敢对王府里的人无礼,就把她们两个放进来了。”

“送香料?方才本宫和燕世子都在屋内,并不曾看见有人送香料过来呀。”

覃昭立即单膝跪地,“是臣失察,臣这就把这两个人揪出来!”

“不必了。”

覃昭闻言,错愕抬眼。

“燕世子这是何意?”

时倾尘向李元洵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这个表妹酷爱调制香料,隔三岔五就会给我送一些过来,这两个人的确是我府中的侍女,并非什么刺客。”

覃昭拧眉。

“既然是送香料,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地进去?如此行径,着实可疑!”他说着,拱手请命,“为了两位殿下的安全起见,还是让臣带人搜一搜吧。”

李元洵也不放心,于是点点头。

“覃昭,你……”

李元洵尚未说完,忽见时倾尘推门而入,他不由得惊呼一声,“小心有刺客!”

时倾尘大步踏碎夜色,在沈衔月讶然的目光中将她揽入怀中,“陪我演出戏。”

沈衔月会意,她桃靥微红,随即把脸埋在他泛着松月香的衣衽间。

时倾尘抱了沈衔月出来,他的手掌拢着她的发心,宽大的袖袍将她的面容遮了个严实,“覃将军可知‘金屋藏娇’四字?本世子的女人,也是能让人随便看的吗?”

覃昭连忙挪开视线,垂首告罪,“臣僭越了,臣没想到世子殿下居然会好……”

时倾尘挑眉,“好美色?”

“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李元洵还从未见过时倾尘这副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既然是一场误会,覃昭,你就不必再搜了。”他的目光扫过时倾尘怀中的女子,又是一笑,“没想到啊,燕世子这么清贵的人品有朝一日也会为了女子倾心,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哈哈哈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

时倾尘神情始终淡淡,“太子殿下说笑了,夜深了,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殿下的下处,殿下不妨过去一观,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再为殿下重新置办。”

“放心,本宫懂,本宫都懂。”李元洵从时倾尘身边走过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本宫就不打搅你的好事了,燕世子,好乐啊。”

时倾尘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打趣,他面如冠玉,岿然而立,唯有掩藏在夜色中的耳根,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一时间,李元洵一行人走远了,乌云濯褪,风月清朗,那抹红越来越热,他想要忽视都不能,他扫了眼廊下诸人。

“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都下去吧。”

几名府兵迟疑道,“可太子殿下吩咐我等好生保护燕世子……”

凤箫不待他们说完,疾跃上前,厉声呵叱,“没听见殿下的话吗?速速退下!”

府兵们面面厮觑,他们飞快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行礼告退。

凤箫叉着腰,冲时倾尘得意地一扬下巴,他今年不过十六岁,顾盼间,眉梢翻飞着孩子般的神采,“少主,没事啦,我把他们都给撵跑啦!”

时倾尘略一点头,又说,“凤箫,莺儿,你们两个也下去吧。”一语未了,他感觉怀中人似乎笑了一下,她温暖香软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衣襟处,他忍不住勾唇。

莺儿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凤箫却是一动不动,“少主,我也要出去吗?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时倾尘折身回行,淡淡吩咐,“凤箫,你带着研墨他们守在外头,今晚,一个人都不准放进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凤箫不言语,他望着二人的袖袍随风倾曳、交叠,仿佛在滟滟流月中荡漾开一片片葳蕤水光,不由得陷入深思,他从未见少主这样抱过任何一个女子。

难道,他的少主真的动情了?

凤箫愣了一下,继而咧咧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少主过得太苦,一心一意惦念着燕北十六州,从来不在男女之事上留心,这怎么行呢,这回可好啦,少主终于开窍了!

他还没高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少主让他去调查“梨容”的真实身份,他为了报答风鹤的救命之恩,对少主说了假话,所以在少主的心中,“梨容”是他的妹妹,他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妹妹发生什么呢……

凤箫这个悔啊。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时倾尘坦白,忽听里面传来两声低吟。

“时倾尘你放开我……”

“别动……”

凤箫目瞪口呆地怔在当地,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会子听了这个,一下子就脑补出屋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低下头,红着脸,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少主这个人一向清矜自持,要是让他发现自己撞见了他这么没脸的事,还不得罚自己练一宿的剑呀,凤箫打定主意——

此事,容后再议。

眼下,先跑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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