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睁开眼睛，房间里的摆设很陌生，应该是间客栈，简陋的屋里只有不远处的桌上点了支蜡烛，散发着微亮的光。
他坐起身摸了摸脖颈，那里被他浅浅的划了道伤口，不深，只有隐隐的痛感。
“你醒了。”阿酒的声音响起，有些沉闷。
他循声望去，却见阿酒贴着床尾屈膝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脑袋埋了进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听见他醒来的动静，也只是说了一句，并没有抬头。
萧若风无声暗叹，很是心疼，他下了床盘腿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去握她的手，轻声唤她，“阿酒。”
阿酒手指微动，依旧不肯抬头看他。
萧若风叹息，“何必呢，我终归是要死的。”
他寒毒在身，复发后便再没能压制下去，本就活不长久。
辛百草的药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他说要想根治除非入神游了，劝他安心修炼，哪怕入半步也能压制住寒毒。
可提升境界哪有那么容易，上次破镜还是因百里东君那七盏星夜酒助力，一跃破境，多年以来在武学上的桎梏，都瞬间冲破了。
后来小师弟走了，那些师兄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他的身边只剩下阿酒和雷梦杀。
之后他接受了王爷之位，帮助了自己的兄长登上了皇帝的位置，打败了南诀，拯救了天下，可他的武功却不再有精进，他的武功停在了饮下酒的那一刻，之后那么多年的苦练，也只能勉强再迈出了几步罢了。
“若你入江湖，你或许在以后可以继承我的名号，可若留朝堂，便只能驻足于此了。你可明白？”当年的李长生曾这样和他说过。
“先生，能驻足于此，对出生于萧氏一族的我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了。”他记得他当年是笑着回答的。
师父啊，你还能再次出现。
于我以教导吗？
阿酒终于抬头，应是哭过，眼眶发红，眼里还泛着血丝，楚楚可怜。
“你可以死，你可以老死，病死，更可以死在战场上。”
他若是这么死了，她会伤心，会难过，会以余生来思念他。
“可你不能死在萧若瑾手上，更不能死在北离的法场上，留一身污名于世，遭后世唾骂。”
他们少年相识，夫妻相知，相伴近二十年，她最知道他为了哥哥，为了北离做了多少事。
为兄赴汤蹈火，为国鞠躬尽瘁，忠肝义胆这四个字，他当之无愧。
“萧若风，你小瞧我了。”
她长于江湖，也赴过战场，何曾惧过生死。
萧若风哑然，沉默无言。
“怨我吗？”阿酒打破寂静，声音飘忽地问到，“毁了你处心积虑的谋划，断了你以身报国的宏愿，怨我吗？”
阿酒自嘲一笑，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个什么答案，也不知道他会给个什么答案，可她还是问了，哪怕这一问过后，夫妻间再无转圜余地。
萧若风与她对视，不答反问，“阿酒，法场上我说的不可以，你可曾听懂？”
“呵”，阿酒一声冷哼，“听懂了啊，不可以毁了你的谋划，不可以伤害你那哥哥。”
萧若风轻轻摇头，一声叹息，温柔地看她，他说，“阿酒，我很爱你。”
阿酒怔愣，呆呆地看着萧若风，他对她说过很多情话，说过心悦，也说过想念，唯独没有说过爱。
爱，这个字眼，太过直白，也太过热烈。
萧若风嘴角噙笑，目光坚定，毫不闪躲地任由她看，伸手捋着她的白发，“可是阿酒，我亏欠你太多了。”
那年学堂大考时他初见阿酒，她是那样的鲜活而绚烂，叫他一见倾心。
如今的她白发如雪，清冷似谪仙，亦是他眼里另一种绝色。
萧若风一声轻叹，是他，以爱为名，邀明月入怀，揽她于身侧，将她困在了小小的天启城，失去了年少时的潇洒肆意。
“阿酒，你本该像大师兄那样，恣意江湖，翱翔天下，却为我断了双翼，缩在一座小小的琅琊王府。”
“可我心甘情愿。”阿酒喃喃地说，恣意江湖虽是她所向往，可她更想陪在他身边，不愿他孤独，她不曾后悔。
“我知道，可你不知道的是，哪怕你不愿意，我也会将你留下，我不会放你离开。”萧若风摸着她的脸，云淡风轻的神色下藏着对她浓厚的执着。
他的人生太多寒冷，可偏她是春风暖阳，他将卑劣深埋心底，不想放手，无人知晓。
阿酒头一回如此直白的面对他毫不掩盖的占有欲，一时间眸中闪烁，似烛火般骤亮，却又瞬间被吹灭，逐渐暗淡，嘲笑一声，语气凄凉，“可你还是送走了我，大梦三千，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你为国尽忠的绊脚石。”
“不一样的，阿酒，我若还能存活一日，便一日不想与你分开，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不想你跟着一起，我姓萧，我可以为北离安定而舍命，也能为平息祸乱而背上污名，可你不能。”
“阿酒，法场之上我说的那句不可以，你没听懂。”萧若风无奈摇头，“从你出现在法场那一刻起，我就不在意能否成功破局了，我怕的只有，你随我一同赴死。”
“我想过的，”阿酒一阵恍惚，落下泪来，“可我昏睡的时候梦见了师父，他说他教我肆意教我张扬，可唯独不曾教我懦弱。”
萧若风一阵后怕，眼眶也渐渐湿润，擦去阿酒脸上的泪水，“幸好，幸好。”
阿酒抿抿唇，“琅琊王死了。”
萧若风愣住，阿酒看着他，有些不忍，但还是念到，“琅琊王萧若风，意图谋逆，行径属实，自知罪大恶极，且不容赦，于法场自刎，帝心甚悲，然法不容情，故琅琊王死后，尸首不入皇陵，不设灵堂，牌位不得入太庙，不得享萧氏后人香火。”
字字清晰，声声入耳，他的谋划她没有破坏，她只是自私地留住了丈夫的命，可琅琊王，她留不住。
这便是明德帝萧若瑾给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安排的结局了，在朝堂上宣告，亦贴满了天启城的大街小巷。
萧若风垂首不语，阿酒没有出声打扰他，给予他安静，让他整理心绪。
萧若风怔愣良久，终是一阵苦笑，虽然他自知自己死后会如此，可活着听到这诏书，还真是让他心寒啊，哥哥。
罢了。
“阿酒，我们走吧。”
阿酒茫然，“去哪？”
“我们，”萧若风低头思忖，然后勾唇轻笑，“何处去不得呢。”
“我们去南边看百花争艳，去北边看雪封万里，去西边看崇山峻岭，去东边看大海辽阔。”
阿酒呆呆地看他，最近几年他为朝堂事所累，也被寒毒折腾，她都好久没见过这样轻松自在，悠然自得的萧若风了，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若是走的累了，我们便去雪月城，我记得东君说过，师娘在城主府给你留了一座小院，我想东君和长风能养得起我们。”
阿酒顺着他的话畅想了一下，“可我们若太过清闲，只吃白饭，他们会不高兴的。”
萧若风笑意加深，“那我们就不住城主府，在下关买个小院，要离街道不远不近，白日里推开门就能听见街上人来人往，闻见人间烟火，夜晚在院里红炉暖酒，共赏明月。”
“日子太过清闲也无趣，我们可以开一间私塾，收几个稚童，教他们学文习武，不求他们得功名利禄，只为开蒙明理。”
阿酒痴痴地听着，他描述的场景太过美好，她脸上浮上笑意，眼眸璀璨。
萧若风摸着她的脸，闲适又惬意，“阿酒，既然琅琊王已死，我欠北离皇室的，欠兄长的便算还清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往后岁月里，我便不再是若风，而是真正成为了一股风。”
“一股盘旋于你身侧，只盼与你一起遨游天下的风。”
“阿酒，陪我好吗？”萧若风面带笑意的朝她伸手，发出余生的邀请。
阿酒眼睛有些酸涩，眨眨眼散去水汽，伸手搭上他的手心，“好，我再信你一次。”
萧若风握紧她的手，“阿酒，信我。”
他只觉身上枷锁去除，再无桎梏，心中畅快不已，不由得大笑出声。
随着他笑声越发爽朗，有一阵清风自他身上而起，于他周身盘旋，又隐入他身体。
萧若风一愣，这感觉他曾经有过，就在他喝下七盏星夜酒之时，这是要破镜了吗？
他收敛心神，让气息游走在他身体之内，冲刷他沉涩已久的经脉。
“咔嚓”。
好似轻微一声，又似惊雷炸响，在他心头一震，他扬手一挥，浑厚内息激荡而出，不带一丝寒气。
半步神游！
萧若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声喟叹，“原来如此。”
原来是他禁锢自己太久，迟迟堪不破心结，如今心魔去除，破镜便如同水到渠成，唾手可得。
萧若风抬头看向阿酒，阿酒此时泪流满面，不是难过悲伤，而是欢喜，无尽的欢喜。
萧若风，你描绘的那些场景，你许下的诺，我都信了，可做完那些得要好久，好久。
你可得陪我久一些，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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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的碎碎念:大声告诉我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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