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门关上后，院子里瞬间有些安静。
萧若风看了眼依旧呆愣的侄子，拿起阿酒放在桌上的酒坛倒了两杯，推了一杯酒到对面，“坐下吧，酒仙酿的酒，皆是绝品，出了雪月城可喝不到。”
萧瑟有些恍惚，好似回到幼时，他走进琅琊王府后院，皇叔坐在湖边亭子里对自己招招手，皇婶吩咐侍女送上他爱吃的茶点，他会兴冲冲地跑过去坐在萧凌尘身边，一同听皇叔对他们的循循教诲，一点一滴毫不藏私。
“皇叔。”
萧瑟扑通一下跪倒，俯身以额点地，语带凝噎地喊出那个久违了的称呼。
萧楚河乃先皇后胡错杨所生，明德帝嫡子，世间能让他下跪的人寥寥无几，四年前他为琅琊王鸣冤，于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亦无用后，他的膝盖便再没有弯下过半分。
可今晚他跪的心甘情愿，为他失而复得的皇叔，也为他远在天启的父皇。
“傻孩子，”萧若风一声轻叹，弯腰将他扶起，按着他坐下后自己也落座，“这几年苦了你了。”
他四年前在药王谷就听姬若风说了楚河的事，被贬青州，武功被废，一夜之间从高山之巅跌落泥潭。
“是我连累你了。”萧若风很是心疼。
萧瑟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不是皇叔的错，只恨我太过力薄，曾经以为我真是天之骄子，天纵奇才，可当初皇叔蒙冤，我却无能为力，幸好您还活着。”
萧若风摇摇头，“何必妄自菲薄，你就算不信自己，难道还不信我的眼光吗？别忘了，你可是我和姬若风共同教导的。”
“皇叔。。”萧瑟张唇欲语，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琅琊王已死，这声皇叔还是不要喊了。”萧若风说。
萧瑟眼眸中闪过一抹痛楚，抿唇不语，听萧若风继续说到，“我如今不过是这雪月城的小小账房，以风为名，师门中行七，他们唤我风七。”
萧若风端起酒杯饮尽后，又续上一杯，这才听得对面传来一声，“风先生。”
他抬眸看过去，少年眼眶泛红，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听说你来雪月城是因为与你同行那少年欠你五百两银子？”
萧瑟垂眸，“雪月城，总归是要来的。”而那五百两只是一个理由。
萧若风轻笑，“听说你找望城山的弟子算了一卦？”
“并未算完，天道难测。”萧瑟答到。
“半卦足以，卜算一行，比起那小道士算出的结果，更重要的是你期盼他算出怎样的卦象，”萧若风问，“楚河，你可看清了你心中想要的卦象？”
萧瑟垂眸，皇叔总是这样，于大雾之中为他指点迷津，他不答反问，“皇叔，您的死遁是事先安排好的吗？父皇可知晓？”
萧若风定眸看他，“都过去了。”
萧瑟不避让地回望，“风先生，这个对我很重要。”
“是意外。”萧若风叹息，不再隐瞒地将阿酒闯法场的事说了，“楚河，放下吧，我现在过得很好。”
萧瑟看着对面的男人，眉眼舒朗，气定神闲，又想起他进院子时见的那一幕，夫妻和美，幼女承欢膝下，确实是一派安乐景象。
可是，自在的是风七。
“风先生，我知道你过得很好。”萧瑟说，“可是我的皇叔琅琊王死了。”
萧若风无奈，“他的死换来了北离朝堂安宁，他心甘情愿，也不曾怨恨。”
萧瑟朗声一笑，“是，我知道的，我的皇叔清风朗月，他心怀天下，以护国安民为己任，他是北离的英雄。”
萧若风听着这赞美反而拢起眉峰，“你既明白他心中所想，又为何不选择放下，楚河，你该去走你自己的路。”
“风先生，你错了，正是明白我皇叔的志向，所以才不该放下，”萧瑟正色道，“风先生，琅琊王可以死。”
“可是琅琊王死后，他的灵柩该入皇陵，被文武百官祭拜，他的牌位该奉太庙，受萧氏后人香火，而琅琊王萧若风的名字，该留于青史，被北离百姓敬仰。”
他举杯饮下那盏般若，坚定不移的目光注视着萧若风，“风先生，你说的很对，那半卦足以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我会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天启城我是要回去的，这就是我的路。”
萧若风看着眼前赤忱的少年，不由得长吁一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
他又笑了，“凌尘，也是这么说的。”
一年多前，他们去东及海市府与凌尘碰面，他说海上漂泊辛苦，让儿子跟他们回雪月城。
萧凌尘拒绝了，“父帅，我有我想做的事情。”
阿酒笑问，“什么事情，当个千里海域之王？这么难听的称呼，你也不嫌弃。”
她想起臭小子那所谓的原则就想笑，“一个大元宝，一刀切两半，你一半，我一半。所有商船，我抢一半！”
亏他想的出来。
萧凌尘并不脸红，坦然地笑笑，说，“父帅，母亲，天启城我是必然要回去的，带着琅琊王的荣光，光明正大的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