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烟雨街上的火树银花,赤王府不远处的街上此时很是安静,哪怕有行人路过,也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离开,唯恐惹祸上身。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和你交手。”苏昌河望着站在萧楚河身边的苏暮雨,沉声道。
当年他曾被称为送葬师,而苏暮雨是执伞鬼,他们一起从无名者中活了下来,也曾无数次并肩作战,把对方当成过自己真正的兄弟。
可为何他们如今站在了对立的位置上?
苏暮雨撑着伞,静静地回望:“当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猜到,我们之间必然会有此一战。”
苏昌河摇头:“我们本就是活在黑夜里的人,我以为你不会纠结于这样的事情。”
“你说过,此次行事虽为黑暗,但会带领我们走向光明,可我看到的,只是为了自己的权欲,将族人们一个个派去送死。”苏暮雨淡淡地说。
六年前暗河卷入唐门内斗,便曾遭遇了药人之患,白鹤淮费尽心思研究出了解药,这才解了那次危机。
可那次付出的代价太大,他们失去了太多的同伴,尸骨无存的慕青羊、慕雪薇,还有白鹤淮。
如今才相隔短短不过几年,苏昌河却亲手将暗河子弟送到夜鸦手里,炼制成比那时还厉害的药人。
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同伴,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白鹤淮。
“当年你本是大家长最好的人选,却把这位置让给了我。当年的你,无论哪里都比我强,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做了九年的大家长,练了九年阎魔掌,十八剑阵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我的对手。”苏昌河沉声道。
“你的话已经说完了吗?”苏暮雨忽然道。
这是当年他还被称为执伞鬼的时候,对猎物常常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俯身:“也罢,那就你走你的鬼门关,我踏我的断魂桥。”
苏暮雨纵身上前,苏昌河手上黑气萦绕,尽管他们可以有很多的话说,因为他们曾是经历过多次生死的兄弟。
但他们也都明白,再说些什么也没有必要了,不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做出决定不会轻易更改的。
苏暮雨的十八剑阵确实不是苏昌河的对手,挨了一记阎魔掌后一口黑血自他口中呕出。
可苏暮雨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有已恢复功力的无极棍传人萧楚河,以及望城山弟子李凡松、飞轩。
道剑仙赵玉真陨落的那天,望城山所有弟子便立誓,此仇必报。
“萧瑟,”苏暮雨上前一步说到,“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了。”
“拜托各位了。”萧楚河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说完便抬步离开,他要去赤王府,无心在等他。
飞轩在面前轻轻地画了一个符篆,符篆闪出一道光后消散不见,随即一个近两人高的狮子幻象忽然出现在了那里。
太乙狮子决!
飞轩手一挥,那狮子幻象冲着苏昌河猛扑过去。
李凡松也朝前纵身一跃,手中长剑闪过一道清光,他刺出一剑,忽然幻成十剑,又成百剑千剑,冲着苏昌河刺了过去。
青城山承袭至尊道法的飞轩,承袭绝世剑术的李凡松,在各自的苦修之后,第一次真正的联手。
面对望城山这一代最强的两位弟子的联手杀招,那么苏昌河也不得不用出他最强的一掌,就连前任大家长都不曾挥出过的阎魔掌,九成功力。
一掌推出!
三人缠斗一处,只是少年人配合再默契,又怎能敌的过大逍遥巅峰的苏昌河。
突然三封阎王帖乍现,直冲他空门,苏昌河一个闪避,天女蕊手持暴雨梨花针一阵扫射。
只瞬息,针匣已空,苏昌河却依旧面色不改立在那。
“什么,难道一根针都没有伤到他吗?”李凡松诧异。
“不对,”飞轩惊呼,欣喜若狂,“有一针伤了他了。”
话音刚落,苏昌河一口黑血喷涌而出,身形晃动站立不稳。
“这是我来之前,问唐门唐怜月要来的,”天女蕊满脸恨意地怒视着他,“你能死在暴雨梨花针下,也算是轮回报应了。”
苏昌河运起浑身真气,试图寻找那一根被刺入体内的梨花针,但刚一运气,就感觉浑身似乎有千千万万根针在同时扎它,一身真气立刻卸去,再也不敢妄动。
既然都是死,那么你们就陪着我一起去地狱,苏昌河举起了掌,掌心黑气澎涌。
“不好!”李凡松惊呼一声,正欲出手,苏暮雨却一步步向前,轻声唤了一句,“昌河。”
苏昌河愣了一下,竟缓缓将手放了下来,他低下头,退了一步,喃喃道:“暮雨,我错了吗?”
“世间并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每个人守护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想守护天下,而我,想守护我们暗河的子弟。”苏暮雨微微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如水。
“好,今日,就由你为我送葬吧。”苏昌河苦笑着闭上眼睛,他轻声吟道,“极地地狱,可见光明。”
“云雾皆散,得见明月。”苏暮雨一掌拍向苏昌河的胸膛,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再也没有半点气息。
李凡松、飞轩及天女蕊见苏昌河气息断绝,便相继离去,幽静的街道上只剩下苏暮雨独自站立。
街头有两道身影缓缓走来,一人上前站在苏暮雨身旁,与他一同注视着躺在地上的苏昌河。
“他曾说,要带暗河子弟一起,走向光明的彼岸,”苏暮雨轻声开口,“我信了。”
“我曾经也信。”阿酒说。
她从不在乎相识之人出身何处,在九霄城时她每晚拎着食盒去蛛巢,苏昌河总是被她强行指使着,嬉笑着去收拾碗筷。
她曾经拿他当朋友,那年天启城外,她也是真心盼望他能得光明。
阿酒叹息,“可他选的这条路,哪里瞧得见太阳。”
“但是你做到了,”她稍稍偏头,“暮雨哥哥,一切都结束了,带着你的族人继续前行吧,暗河已到达彼岸,愿你们往后所行之处,皆是阳光普照。”
“会的。”苏暮雨重重长吐一口闷气,俯下身弯腰抱起苏昌河,向天启城门的方向走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又回头,“阿酒。”
“嗯?”阿酒应了一声。
苏暮雨欲言又止,视线落到怀里的人脸上,又望向阿酒,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幸好杀他的人只有我,没有你。”
阿酒满脸疑惑,很是不解,他却只是将视线挪向她身后,对上萧若风沉静的眼眸,微微点头后纵身一跃离去。
“什么意思?你听明白了吗?”阿酒迷茫皱眉,回头问萧若风。
“不重要了。”方才那一眼,萧若风心领神会却没有为她解答,上前牵起她的手,顶着月色相携回家。
有些事,不必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