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小院,阿酒将躺椅摆在了桂花树下,初春花未开,只有绿叶茂茂葱葱,春日暖阳透过层层枝叶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斑驳光影。
“阿娘,”岁岁哒哒地跑了过来,连脚步都透着欢快,“快看我写的名字,阿爹夸我这次写的特别好。”
小孩捧着一张纸过来献宝,白纸上萧安澜三个字略微生涩却十分工整,字骨初显,难怪能得萧若风夸赞,她圆润的眼睛看向娘亲,期待能从阿娘那得到同样的认同与称赞。
只是岁岁的雀跃与期待没能得到回报,阿酒不曾看一眼她手里的纸,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眼神落在虚无处,不知在想什么。
“阿娘。”岁岁喃喃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方才的热情被浇灭,扁着嘴想哭。
萧若风站在凉亭里,一声叹息后蹲下身唤到,“岁岁,来。”
小孩巴巴的看了眼不理自己的娘亲,转头就跑向爹爹,一头扎进萧若风怀里,委屈直掉泪珠子。
萧若风拍拍她的背,柔声哄到,“岁岁,阿娘不是不理你,她只是在难过。”
小孩在爹爹怀里抬头,偷看躺椅上的娘亲,抽抽搭搭地问,“阿娘为什么难过,是岁岁不乖吗?”
小女儿懂事地招人怜惜,萧若风只觉胸口酸软的一塌糊涂,他捏着袖口擦拭小孩脸上的眼泪,“岁岁很乖,阿娘不开心是因为,你哥哥。”
“啊?哥哥不乖?”岁岁吸吸鼻子,哥哥最近都住在城外军营里,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哥哥了。
“不,”萧若风抱着女儿起身,桂花树下摇椅依旧晃动,却已不见阿酒身影,他心疼地叹气,为妻子,也为儿子,“是你哥哥,太乖了。”
岁岁不懂,为什么哥哥太乖阿娘要难过,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琅琊王府主院,阿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卧房外,吓得洒扫的下人一阵惊呼,好在她白发红衣的模样太过显眼,叫他们一眼就认出是王妃回府了,这才没引起骚动。
老管家很快就收到消息过来,“夫人,您回来了。”
如今的琅琊王是萧凌尘,再喊阿酒王妃便不合适了,老管家机智地换了称呼。
“许久不见了。”阿酒淡淡回应,又抬头扫视着这熟悉的地方。
她在这座王府,这个院子住了近二十年,曾以为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可现在还是来了,
时隔五年,这里一草一木依旧那么的熟悉,只除了主人换成了她的儿子,新任琅琊王萧凌尘。
“娘,您怎么来了?”萧凌尘从外头回府,听下人禀报说他娘来了,他原有些不信,这会儿真见到了,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阿酒抬头沉默不言,只是一味的看他,萧凌尘挥手示意管家和下人退下,然后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袖问,“怎么了娘,这才几天没见,您就不认识儿子了?”
阿酒眨眨眼,开口便道,“你什么时候回海上?”
萧凌尘错愕,“娘,小兵没把信传给你吗,我要去。。。”
“你不是说,厌倦了天启城的尔虞我诈,想回海上截两艘商船过过瘾吗?”阿酒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或者你带上昊阙,去江湖上转一转,走走属于你的江湖路。”
“娘,”萧凌尘福临心至,瞬间明白了,很是无奈,却依旧没有开口的机会。
“不想自己去的话,就再等几天,等天启城的事了了,我和你爹也是要离开的,”阿酒视线紧盯着儿子,语气里却带着些急切与期盼,“这次我们一家四口一起走,去看山看水,看草原看戈壁,或许还能找找你那不知躲在哪里逍遥的混蛋师父。”
“母妃!”萧凌尘重重一声唤。
母妃这个称呼是皇室子弟对母亲的称呼,可阿酒却觉着这两个字庄重有余却不够亲近,于是萧凌尘向来都是喊她“娘”。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严肃认真的喊她“母妃”。
“母妃,”萧凌尘正色道,“我要去边城。”
阿酒垂眸抿唇,心下一沉。
午后边关传来军报,南决举兵压境,连夺北离三城,萧若风猜测,这与萧羽脱不了干系。
明德帝病重,皇权正待更迭,萧羽让洛青阳问剑天启,又勾结南决犯边,再加上他手里的药人,他是铁了心要将这水搅得更乱,方便他坐上那个位置。
不得不说,萧羽和南决挑了个好时机,内忧外患,让朝庭腾不出手。
可不曾想有小兵送信至月隐小院,信的内容很简单,萧凌尘已命琅琊军全军戒备,整装待发,明日破晓时出征边境。
萧凌尘此时卸下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笑容,神色坚毅郑重,“母妃,我姓萧,我是琅琊王,北离萧氏的琅琊王,我的肩甲上画着狼牙,就要肩负起琅琊的意志。”
阿酒抬眸,多么熟悉的话,曾几何时,她的爱人站在高处眺望天启,同样说着他是“北离萧氏琅琊王”。
光阴匆匆转瞬过,如今她的儿子又站在她的面前,掷地有声地说着他是“北离萧氏琅琊王”。
她盼望他是自由的鹰,不愿他同他父亲那般被困在朝堂,背负沉重的责任,所以她让君玉收他为徒,常将他带在身边远离天启。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选择穿起铠甲,去做那战场之上的雄狮,想要为北离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她知道那有多辛苦。
“什么琅琊王,谁稀罕。”阿酒只觉胸口涌上一股无力,身心俱疲。
萧凌尘咧嘴一笑,又如平时般散漫痞气,“琅琊王嘛,儿子当然也是不稀罕的,可我都跟楚河说好了,他定天启我守国门,总不能才说完就退缩吧,那我千里海域之王的脸面往哪搁哇,将来怎么闯荡江湖啊。”
阿酒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依旧冷着一张脸,“不一样的,战场和江湖,不一样。”
江湖只是一个人,一群人的生死,而战场,那是尸山血海。
“儿子知道,”萧凌尘说,“可您别忘了,我可是琅琊王和无忧剑仙的儿子,娘,您得信我啊。”
阿酒心知他已经下定了主意,甚至他的理由正大光明她无理由反驳。
少年眉目朗朗,意气风发,她该尊重他的凌云壮志。
她只能默默偏过头,倔强地沉默着表示抗议。
萧凌尘无奈叹气,走向一侧,萧若风抱着女儿追着阿酒的身影过来,站在那看着母子俩谈话,没有打扰。
“老爹啊,你夫人可真不好哄,我是没办法了,你自己哄去吧。”
萧凌尘将妹妹抱过来,萧若风看着长身玉立,如青松翠竹般坚韧的儿子,欣慰、不舍,更为他自豪,一时间百感交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凌尘回他一个灿烂阳光的笑,抱着妹妹离开,“小丫头,哥哥要出门很久,你在家要乖乖的呀。”
“可是我本来就很乖,”岁岁嘟着嘴不满,“哥哥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萧凌尘说,“有坏蛋要来抢我们的家,哥哥要去把他们赶跑。”
岁岁捏着小拳头挥舞了一下,“哇,坏蛋真坏,哥哥把他们都打走。”
“好,哥哥一定一拳一个,把他们都打跑,”妹妹的小要求,萧凌尘做哥哥的又怎么能不应呢,“那你在家乖乖的,要记得想我哦。”
岁岁重重点头,“嗯,我会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哥哥的。”
萧若风走到阿酒跟前,将她揽进怀里,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二人一同听着兄妹俩说笑声逐渐远去。
阿酒终是没忍住,泪水打湿了萧若风胸前衣衫,实在是心内郁气难消,她张口咬在他的肩上。
萧若风神色未变,满满都是疼惜,隔着衣服她这点力道连油皮都咬不破。
更何况就算痛,又怎敌得过她送儿上战场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