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破晓,阿酒和萧若风便在城门楼上目送琅琊军远去。
萧凌尘着鲜红甲身姿挺拔,一马当先扬长而去。
很快,军队便消失在视野里,被喧嚣惊扰的尘土又沉寂下来。
萧若风偏头观察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去握她的手。
手被温暖的掌心包裹,阿酒将远眺的目光收回,转头对上身侧关切的目光。
萧若风生来一副好皮囊,年轻时微微一笑,眸色潋滟间满是风情,岁月偏爱美人,光阴在他眼角留下些许痕迹,却也让他越发的宠辱不惊,叫人难辨深浅,只是看她的眼神里依仍然满是包容与情意。
唔,依旧很能勾人心神。
阿酒嫣然一笑,又看向军队离去的方向,“那年你头一回带兵,去平琅琊城叛军,我也是躲在这里,偷偷地送你离开。”
那时的她犹年少,情窦初开,自以为少女心事无人知,连光明正大来送他都不敢,硬是拉了柳月作伴试图遮掩,谁知挑错了人,反倒被他打趣调侃,羞红了脸。
“我知道。”萧若风柔声说,笑着对上阿酒诧异的眼神。
那时的他首次领兵,有雄心壮志也有不安愁绪,策马扬鞭之际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便瞧见城楼上那抹红色,她正双手叉腰跟柳月说话,鲜活又娇俏。
二人相视一笑,阿酒说道,“陪我走一走。”萧若风欣然应邀。
他们去了稷下学堂。
谢宣在陈儒离开后接手了学堂祭酒一职,一年后宣布正式关闭,自此曾经的天下第一学堂落下了帷幕。
转眼几年过去,虽有杂役负责清扫,可少了人气终究不一样,一路走来,随处可见苔痕斑驳,青石缝隙间亦有新绿生长。
柱子上的漆开始剥落,空气中没了书墨的香气,而是多了一些腐朽的味道。
“博学笃志”的牌匾下,萧若风一声叹息,“回头寻些好的先生,再把学堂开起来吧,就这么落寞了,太过可惜。”
“也好,”阿酒赞同,“天下第一学堂的名号是保不住了,不如广收天下稚童,有教无类,启蒙明理。”
萧若风觉着可行,点头道,“这事就交给将来的北离皇帝吧。”
无论是谁,总归是他侄子,这点小事还是可以托付的。
二人离开学堂,漫无目的地走着,宽袖遮掩下大掌紧握纤手,不曾放开。
走过小巷,幼童们胡跑打闹,不留神撞上萧若风的腿,“哎哟”一声倒地,不等他弯腰去扶,便利落地爬起来,随口道声抱歉便嬉笑着追上小伙伴们。
走上街道,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吃食摊上烟气袅袅,杂货铺里琳琅满目,小酒馆内酒香阵阵,衣料坊中姹紫嫣红。
仙人指路台上,二人在窗口处相对而坐,桌上摆的是街上随手买的桃花酿。
阿酒歪着身子趴在窗沿,痴痴地看着底下的人间烟火,好半响后喃喃地道,“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天启。”
她怎么会不喜欢天启呢?
她嬉笑着游玩过天启城的大街小巷,也迅疾如风地踩过不知谁家的屋顶,她生来漂泊无依,可若问故土,她必然会答,北离天启。
她在这有太多回忆,太多故事。
“我知道。”萧若风依旧声音温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阿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萧若风轻笑,“与你相关的事,我只觉知道的太少。”
无它,唯关心尔。
阿酒扑哧一笑,收下了这句甜言蜜语,“我好想师父师娘,也有些想师兄们了,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怎样?”
“那有何难,”萧若风饮下一杯桃花酿,“待天启事了,我们就回雪月城,再发帖请师兄们来雪月城做客,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吧。”
“好主意,”阿酒赞到,“不过别人都好说,柳月师兄怕是能烦死你。”
当初萧若风上法场赴死这事,在师兄们那边怕是不好过,之前在三师兄那就挨过一顿批了。
其他几位,墨师兄惜字如金,六师兄温柔随和,唯有柳月那张嘴,毒舌又腹黑,能阴阳怪气地挤兑死人。
萧若风眉心一簇,随即展开,“无妨,届时将二师兄推过去便好。”
反正假死的又不止他一人,老二和老四一个话多一个毒舌,刚好凑一对,看谁先烦死谁。
阿酒莞尔,外人谁敢想,他们眼里光风霁月的琅琊王,私底下竟是一肚子坏水,专坑师兄弟。
“真好。”阿酒喃喃自语。
想念的人在身边,在远方,在心头,如此这般,真好!
“什么?”
阿酒说的小声,萧若风没听清,抬眼望去却见她唇角含笑,双目微合,俨然一副入定模样,随即收了声,不再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