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到了宫门之外,众人纷纷下马,萧崇的脚步停下,守候在宫门之外。
萧楚河看他一眼,萧崇道,“父皇只宣了你和王叔,没有我和老七。”
萧楚河点头,走进宫门,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引路人,金衣兰月侯。
兰月侯看上去颇有些疲倦,他走过去拍了拍萧楚河的肩膀:“据说城里的灾乱已经平息了,我猜一定是你把事解决了。你皇叔我没有看错人。”
萧楚河摇头:“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不说这些了,赶紧去太安殿吧。”兰月侯转过身给他带路。
萧楚河惑道:“不是说父皇已经无恙了吗?为什么这么着急。”
兰月侯轻轻叹了一声,径直往前走去,没有再说话。
平清殿的门被缓缓打开,沐春风一脸疲倦地站在一旁,看了推门而入的萧楚河,微微偏开了头。
萧楚河踏入太安殿,转头望向坐着的明德帝,原本应当禁足中的瑾宣低眉顺眼地站在左侧,另一侧站着的是同样一脸疲惫的华锦。
萧楚河冷冷看了眼瑾宣,“父皇,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萧若瑾说道,“如今老七进了大理寺,瑾宣嘛,就也很快要去守皇陵了,他是陪着孤一起长大的,算孤求你,饶他一命。”
萧楚河垂眸,“儿臣不敢。”
萧若瑾轻笑几声,“刚才小神医和孤说,孤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活下去,能至少保三年寿命,但是不会再下病榻,也可能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了,再有呢,就是孤可以重新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但或许只有三个时辰。你们猜,孤是怎么选择的?”
他抬起头,看向萧楚河,目光如炬,一扫前几个月的颓唐,竟有些容光焕发的感觉。
但是却像是有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萧楚河的心上。
回光返照。
萧楚河心里升出一股悲凉,昔日他离开天启城,这么多年来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对明德帝的愤懑,即便这次回到天启城,两个人也甚少见面。
而如今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但萧楚河仍然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
可如今,明德帝眼看就要离开人世了,他内心的那股悲凉终于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大胆华锦,怎么能让陛下做这种选择!”瑾宣怒道。
明德帝对瑾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莫要怪她,这是孤自己做的选择,乃强迫医者华锦所为,华锦救孤于危难之际,赐黄金一万两,天启药庐两房,封太医院副医正,若未传召,可不入天启。”
华锦弓身一拜,“多谢陛下。”
“对了,青州沐家三公子沐春风救孤有功,赐雪松长船一架,就叫‘春风’号吧。”明德帝笑道。
“谢过陛下。”沐春风急忙谢恩。
“孤年轻时和你父亲也曾饮酒坐聊,你的父亲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能后允你来天启,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学医啊,他想要什么呢,一艘长船恐怕是不够吧。”明德帝转身用手指指着萧楚河,高声道,“让你这个好朋友,当皇帝够不够?”
沐春风不由自主地看了萧楚河一眼,又立马收回目光,垂首不语。
“父皇。”萧楚河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明德帝的话。
明德帝笑道:“愿意当皇帝吗?”
萧楚河没有回答。
“当年,先皇这样问孤,孤是这般回答的,皇帝乃天选,不由人选,想不想都没有意义,只看那一刻,有没有做好准备负担这天下。”明德帝转身抬头,望向门外,“孤的皇位并不是天选的,而是那天晚上提着刀抢来的,可是你呢,你是真正的天选,据说天斩之剑都现身了,那么这件事物你要不要给众人展示一下呀。”
明德帝从一旁拿出了一件事物,缓缓打开。
龙封卷轴!
萧楚河忽然说道,“父皇,您刚才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明德帝轻咳几声,长袖一挥:“孤还没有死,孤还是天下的帝王,孤做的任何决定,不需要回答。”
萧楚河看着他手里的卷轴:“可如果我不满意上面的名字,我会撕了它。”
明德帝注视着他,帝王的威严尽显,“那会天下乱,你不想见天下乱,孤也不想。”
明德帝将卷轴递给瑾宣,瑾宣恭敬地接过,转交到萧楚河手里。
萧楚河缓缓打开。
“上面的那个名字,你满意吗?瑾宣,这份你保留着,不许打开,事后交由钦天监保管。”明德帝又掏出了另一份卷轴递给了瑾宣。
瑾宣接过,低头应“是。”
明德帝叹了口气,挥挥手,“都下去吧,楚河,你留一下。”
众人应声退去,明德帝拍了拍身下的木榻,视线看着萧楚河,萧楚河明了,略一思忖便抬步走了过去坐下。
明德帝拍拍他的背,又握住他的手,温和地看着他,“你小时候是个从来都不怕冷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他没等萧楚河说话,便接着道,“有一次天启城下了很大的雪,连路都难走,可是你呢,非要去玩马踏飞雪,就一个人骑着马,围着天启城转,不过迷路了,一直到了天黑才被兰月候带回来,孤去看你,你的手还有耳朵都冻伤了,可是你呢,还兴奋地嚷嚷着第二天要继续。”
萧楚河抿嘴一笑,“记得,结果第二天儿臣就病了,那场病差点要了我的命,儿臣还记得父皇那几天一直陪在儿臣身边。”
明德帝点头,“孤心里害怕呀,为这个事儿,孤几次责怪自己,为什么要看折子,为什么不陪你去呢,否则的话你也不会迷路,也就不会冻伤了。”
“儿臣那个时候,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父皇陪在身边。儿臣觉得心里特别踏实。”萧楚河看向明德帝,眼里是许久不见的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明德帝轻声问,“真的吗?”
“真的,”萧楚河坚定地答,“因为在儿臣心中,父皇您才是唯一的神明。”
“儿臣这么多年学兵法、习武道,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自己手中的武器保护您。”
明德帝欣慰地点了点头,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湿润,“楚河啊,如今你也是二十有余了,你这几个皇兄皇弟都又成婚了,你呢?将军府的叶若依怎么样?她从小与你交好,虽然叶啸鹰告老还乡了,但仍有军侯封号。”
“儿臣,”萧楚河有一瞬的羞涩,却还是坦言相告,“儿臣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明德帝好奇,“哦?是哪家女子?”
“是枪仙司空长风的女儿,司空千落。”
明德帝有些意外,“朱雀使啊。朱雀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的妻子很美,想必女儿也是个美人,挺好的,就是江湖上的人,心太野,待不住的。比如宣妃,等萧羽的事了了,宣妃她也会走吧?”
萧楚河没有做答,明德帝顿了顿,又道,“走就走吧,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那姓雷的兄弟怎么样了?”
“还好,受了点伤。”
“他想做官吗?”
“不想,他只想做个大侠,然后打遍天下无敌手。”
“比他父亲聪明。”
“父皇,你怎么开始说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像是父亲与儿子拉着家常。
明德帝喘了口气,好似突然间有些萎靡,他打起精神看向门口,屋外已是大雪纷飞。
“楚河啊,孤让崇儿宣你和若风一同进宫,来的却只有你,他不愿见孤,对吗?”
萧楚河垂眸,“王叔说,他只是江湖一散客,不便见天家。”
明德帝望着那漫天飞雪,想起了那个雪夜,他跪在地上拦住那个要离去的太医。“救下我弟弟。求求你了,救下我弟弟。”
华锦说他弥留之际她惊慌无措,是若风来了,叫她定了心神,有了勇气。
他还以为,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对他说声对不起。
明德帝问道:“楚河啊,你说,如果孤当年不顾一切,站在若风身旁,那么现在会怎么样?”
萧瑟沉吟许久,答道:“父皇,人生都有岔路,当我们做出了一个选择后,就永远看不到另一条路的风景。是仙境还是悬崖,谁也无法得知。”
明德帝猛地咳了几声,他叹了口气,拍拍萧楚河肩膀,“孤太乏了,该歇歇了,走吧。”
萧楚河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是。”
明德帝冲他笑了笑,“去吧。”
他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终是支撑不住体内涌上的阵阵疲乏,视线开始朦胧,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五年前的法场,有人握着剑轻轻唤他,“哥哥。”
还在怨哥哥吗?
该怨的!
“若风。”
萧若瑾缓缓合上双眼。
月隐小院,阿酒哄着小女儿入睡,小孩被百晓堂的人保护的极好,不知道围墙之外的世界度过了怎样一个腥风血雨的夜晚,红着小脸睡得香甜。
阿酒走出女儿的卧房,一个纵身跃上屋顶,坐下后夺过萧若风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口。
“不愿去见他的是你,在这喝闷酒的也是你,何苦呢。”
“见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萧若风轻声道。
说怨恨?
不至于,大概这几年妻女相伴生活太过悠闲惬意,愉悦了他的身心,叫他学会了不在乎。
说原谅?
那人说句对不起,他再说一句没关系?只是想想就觉着很没意思。
“阿酒,那时在法场,我是难过的。”
难过于哥哥的不信任,也难过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舍弃自己。
“昨日看着他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我还是很难过。”
还有些不舍,他对华锦说那人至少得活过今晚时,心内百转千回,年少时爱护自己的兄长与法场时遥遥高坐的帝王交替着在他脑海中浮现。
听到萧崇说那人宣他进宫,他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拒绝了。
他想,算了吧,一切都过去了,想见不如不见。
所以他选择了,放下。
阿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靠上他的肩,握上他的手,与他五指相扣。
“铮~”
钟声敲响,沉闷、厚重,悠悠荡开,彻响整座天启城。
萧若风与阿酒缠握的手猛地收紧,他细细数着,一声接一声,九下之后,周围一片寂静。
有泪珠自他眼眶滚落,划过脸庞,落入衣衫。
“阿酒,我没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