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小院
小仆将无心和易文君引至花园入口便离开,二人自行进入。
“嘿、哈”
软糯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随着二人的接近越发清晰。
转过小径,便瞧见活水湖边竖着一块箭靶,一个粉嫩团子握着把小木剑,对准靶上的红心,挽一朵剑花后刺剑,周而复始。
阿酒站在她一侧,握着根竹枝在地上画正字,小孩戳中了红心便加一画,地上密密麻麻已有十几个“正”字了。
见有人走进,岁岁好奇地偏头去看,阿酒手里竹枝轻轻敲在她屁股上,“不许东张西望,专心点。”
“哦。”小孩揉揉屁股,继续练剑。
“姑姑。”无心笑盈盈地上前打招呼。
“嗯。”阿酒视线盯着女儿,随口问道,“找我有事?”
无心说道,“姑姑,天启城的事已了,赤王府也已被查封,我明日就要离开了,来跟您道个别。”
许是人之将死,便更留恋亲情,明德帝死前给萧羽定了结局,瑾宣奉先皇遗命去了趟大理寺诏狱,废了他的内力,如萧楚河曾经那般,再也无法习武,一颗药王谷的“断前尘”,往事尽忘,从此世间再无赤王萧羽。
整整三日,天启城的尸体才算清理干净,关于这场乱劫,钦天监是如此记载的:明德二十三年,天生异相,怪病传于天启城,患病者力大无穷,失神嗜血,禁军、大理寺临危受命,一夜之内断其根源。赤王萧羽不幸染病,身死。
“有什么打算?”
无心说,“先送我母亲他们回慕凉城,再回天外天处理一些琐事,姑姑,我还想回来,想和雷无桀他们一起,闯一闯江湖。”
阿酒偏头看他,又将投向一直未开口的易文君,“恐怕,不止是来道别吧。”
“姑姑”
“阿酒姑娘,”易文君终于开口,柔声道,“是我让世儿带我来的,可否拨冗与我闲聊几句?”
阿酒与她对视,将手里的竹枝递给无心,“看好岁岁,戳中红心便算合格,正字满二十才许休息。”
说完便转身走向凉亭,易文君跟在她身后,无心握着竹枝看着她们远处,心里有些担忧。
“哥哥,这一下戳中了。”岁岁提醒道。
无心回头见剑尖正中红心,笑着低头在地上划了一道。
凉亭里摆了张摇椅,阿酒躺了下去,从石桌上拿了块荷花酥,悠闲的摇晃着。
易文君坐在石桌旁,不在意阿酒的怠慢,声音似水温柔,“阿酒姑娘,这些年多谢你对无心的照顾。”
阿酒却道,“不必,我照顾无心不是为你。”
易文君静默,半晌后才悠悠叹气,“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我这一生半点不由己,姑苏城外草庐那段日子,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我从未爱过萧若瑾,只是当年奉于父命,为了整个师门,在太安帝的安排下与他成婚。后来我遇到了叶鼎之,他说愿意带我离开这座监牢一样的城,失而复得,我很快就对他心动了。可是离开之后,我却又放心不下羽儿,那一年其实我只是想偷偷回来看看他,然后把他带走。但是叶鼎之误解了我,我一直想找他解释,却再也找不到他。再相遇时,他成了魔教教主,要席卷这个天下……”
易文君面色凄楚,动人心弦,“东君怨我,在他坟前说不会原谅我,其实我也不曾原谅我自己。”
“呵”
阿酒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自怜自艾,“易小姐,你是影宗宗主独女,易卜的掌上明珠,自小锦衣玉食,学文习武,天启城内美名远扬,你儿时的生活,当真这般难熬?”
易文君怔愣,“年少时虽轻松肆意,可先帝赐婚之后……”
“先帝赐婚,萧若瑾没有拒绝的理由,于他而言,后院多个绝色侧妃,前朝多了一股依附他的势力,两全其美,那你为何不拒?”
“父命如山,圣旨已下,我如何拒绝?”易文君蹙眉。
“拒接圣旨,以命相搏,很难吗?”
易文君苦笑,“阿酒姑娘,我不是你,有个能对抗皇命的师父。”
阿酒又笑,“易小姐,你没那么重要。”
易文君一愣。
“你不过是一闺中女子,你的名字传不到先帝耳中,要拿你换权势的,是易卜。你若拒接圣旨,不过是无知少女的胆大任性之举,先帝不会过度苛责一介女流,甚至他那时还在重用影宗,最多就是轻轻放过,只是你父亲往上攀爬的路会多些曲折。可是你并未拒婚,顺从了你的父亲,也选择了权势,那后来为何又心生悔意?”
易文君喃喃道,“我没想过这些……”
阿酒无意听她辩驳,径直打断,“再说叶鼎之,你一个在王府别院待嫁的侧妃,救下了误闯别院的叶鼎之和王一行,可为何偏偏赶走了王一行,独独留下叶鼎之?一见钟情吗?”
“雨生魔来天启寻徒弟时,与我师父那一战全城皆知,叶鼎之也知道吧,是他舍不得走,还是你不愿他离开?彼时你还不知他就是叶云吧,莫非那时你们便两情相悦,情根深种?”
“后来你入了景玉王府,生了萧羽,却又逃走,草庐那几年,你和叶鼎之就没想过,为何会有人突然从戒备森严的王府中将你带走,将你送至他身边?当真没谈论过疑惑之处吗?”
“既然都离了天启,有了安世,又为何只是一封冒写的书信就能将你骗回天启,为何不等叶鼎之回去便丢下年幼的安世在草庐独自离开,不过几个时辰而已,等不了吗?”
“你那时在怕什么,怕叶鼎之不许你回天启,还是怕叶鼎之不答应你接另一个儿子,你口口声声说只是想带萧羽离开,你就没想过凭你一己之力如何从王府之中带走他,就没想过若是叶鼎之同来,更有助于你带走萧羽吗?”
阿酒连声轻笑,“易文君啊,你不信他!”
易文君脸色煞白,阿酒这一句句疑问好似一把利剑,剑剑扎在她心口,她连声否认,“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你说你为了保安世的命,也为了保萧羽的身份,才留在皇宫,那为何又只思念着远方的儿子,将身边的儿子忽略,最后长成这般心狠模样,你又给过萧羽多少关爱与教导?尽了多少母亲本份?”
易文君终是强撑不住,趴在桌上抽泣。
阿酒饮了杯茶润口,“易小姐,我承认,你有你的可悲之处,你有一个看重权势的父亲,你的美貌成了他换取权势的工具,可是你呢,你听话的顺从,却又在心底不甘,你强留下身手不凡的叶鼎之,同样以美貌为工具想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却又在知道他是叶云之后心生恻隐放弃了这枚棋子。”
.“我也知道,叶鼎之入魔是天外天精心谋划,你也不过是他们的棋子,可是你不是死物,”阿酒看向石桌上的棋盒,玉石雕成的棋子黑白分明,“你还有自己的想法,你若是多信任一点枕边人呢。”
阿酒被李长生疼爱着长大,师父教她肆意生长,也教她坚定前行,她看着痛哭的易文君一声叹息。
“你啊,想要的太多,偏偏也摇摆太多,走一步错一步。”阿酒坐起身,看向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易文君,“你说我不喜欢你,这也错了,你我之间谈不上喜欢与否。”
“易文君,我只是,瞧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