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坐在屋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默默看着虚空,深冬时节连虫鸣都很少,天地间寂静无声。
阿酒一个姿势坐久了,双腿开始酸麻,她换了个姿势将腿伸直,这才松快了些。
“其实我真的应该感谢你。”叶鼎之忽然开口,“那次你送我去见我师父,你走后师父便提起了你。”
阿酒揉搓膝盖的手一顿,茫然地看向他。
“师父说当初他去挑战天下第一的时候,李先生身边就跟着一个你,小小一个,张口便叫他漂亮叔叔,很机灵也很可爱。”叶鼎之笑了笑,脸上是满满的思念之色,“他说,若非在遇到我之前先见过李先生和你,他根本就不会收我做徒弟,因为他觉得养小孩会很麻烦。”
阿酒也跟着笑了,“我惹师父生气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嫌弃我的,总是说早知道就不养小孩了。”
许是周围太过安静,又或许是叶鼎之太久没这样心平气和的跟人聊过天,他时不时的就想起些什么,再絮絮叨叨的说上一段。
说的最多的就是叶安世,他说,“安世很乖,长得也很漂亮,这几年我经常忽视他,陪伴他很少,可他从没有抱怨过。”
叶鼎之断断续续地说,阿酒便默默的听着,直至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光大亮的时候,有两个人来了。
阿酒知道,她该把位置让出来了,起身后她低头看向叶鼎之,蠕动双唇,“叶鼎之。”
叶鼎之抬头回望,神色轻松的笑说,“谢谢你的酒,好喝。”
阿酒眸色哀恸,却也只能一声叹息,纵身离开。
她也没走很远,找了棵大树站在树顶,就这样望着,等待一个结局。
她看见了叶鼎之和易文君的别后重逢,也看见了洛青阳的孤独失意,看到了带着杀气来的五大监,也看到了随心而来的百里东君。
昨夜与她漫聊的叶鼎之只是平静如水,现在的叶鼎之才是真正的释然,最爱的女人和最好的朋友都在身边,好似他们依旧年幼,嬉笑着许下酒仙剑仙的宏愿。
一场肆意洒脱的剑舞,一段快意恩仇的传说,江湖从来不缺故事,结局总是唏嘘更多。
“我的命,就这样还给天下吧。”
一剑绕颈,故事落幕,若干年后再被人提起,便又是新的传说。
阿酒一声叹息,拭去脸颊上的泪痕,从树顶飘落,拾步向山上走去。
寒水寺大雄宝殿,阿酒双手合十,闭目跪于殿中,佛陀依旧笑看人间,慈悲众生。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忘忧大师的话字字皆禅意,阿酒似懂非懂,不过她想,大概也就四个字,时也,命也。
她下山的时候,草庐里已是空无一人,独留孤坟一座。
叶鼎之将草庐修整的极好,她便在那住了几天,白日里上山听木鱼咚咚,夜晚在坟前浇一壶酒,点一炷香。
江湖事,江湖了。
很快,百里东君与天外天立下锁山河之约,十二年内,域外各宗门不得入北离一步,叶鼎之之子叶安世,扣留北离为质,十二年之期一日不满,一日不得离开。
小和尚无禅烧了三炷香,在土坟前拜了拜,坟前还放了一串糖葫芦,他说他不喜欢吃糖葫芦了,“以前的糖葫芦是别人买的,那便是甜的,现在的糖葫芦得我自己花钱买,就一点也不甜了。”
阿酒觉着好笑,“小无禅长大了。”
无禅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红的,“师父,阿酒姐姐,长大了就要这么多难过的事情吗?之前我觉得走路很累,念经很难,但再苦再难,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可叶大哥死了那么多天,我还是觉得每天都很难过。而且一天比一天难过。”
忘忧大师挠了挠他的头,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抱着叶安世从远处行来,几个纵身便落在了土坟前,他将无心放下,对忘忧大师行礼道:“大师,小师姐。”
阿酒的目光落到他怀里的小孩身上,果然如叶鼎之所说,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小孩刚从百里东君的怀里挣脱,便走到土坟前,他还很小,认得的字不多,叶鼎之这三个字却是认得的。
“这就是我爹的坟?”叶安世问。
“是。”百里东君答。
“我阿娘来过吗?”叶安世又问。
“来过。”百里东君回到。
“她去哪了?”叶安世语气平静。
百里东君只说,“你们会再见的。”
叶安世跪了下来,对着土坟用力地磕了三个头,再度抬起头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阿爹!阿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没有死!阿爹!”
无禅也跟着哭了起来,但没有哭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阿酒,百里东君,忘忧大师就这么站着,面对这人世间最平凡的生离死别的悲伤,除了沉默,并没有任何的办法。
直到叶安世终于哭得没有力气了,倒在了土坟前,仰头满眼泪水的看着天,身子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阿酒蹲下身,怜惜地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右手带上些内力轻抚他的后背,待他渐渐平息后,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叫阿酒,是你姑姑。”
叶安世大哭一场累了,小脑袋俯在阿酒肩膀上,只听得她轻柔温暖的声音,却不知这句话以内力输送,绵延方圆三四里。
阿酒抱起叶安世向山上的寒水寺走去,小和尚无禅拉着叶安世的衣角,亦步亦趋的跟着。
才走到山脚,便听得百里东君的声音响起,响到三里之内的人都能听到,“若有人敢上山叨扰,大师传信到雪月城,我亲自来。”
那些虎视眈眈藏于附近的人,心里震了又震,明白这便是如今冠绝江湖的那两位划下的道,这个孩子他们护下了,旁人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