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面附近不远处便是一处小菜市场，厨房里宋晚秋刚刚把铁锅中的炖牛肉转移到高压锅内开火上汽，就听到了电动车回来的动静。
“你这是买的什么？”
宋晚秋蹙起眉头，紧紧地盯着元光霁手中拎着的白色透明塑料袋。
一边的小袋里搁置着散称的泡椒泡姜和青红辣椒，隔着袋子便能看出那弯弯尖角透出的火辣。
大袋里虽不是全然血淋淋，但里头的的血水被挂在电动车上颠了一路，实在看着不漂亮。
元光霁先是瞧了瞧一旁已经上汽的高压锅，确认大致时间后才转身道：“买了点猪肝和腰子，给你做道肝腰合炒。”
说罢立刻去了切菜区，将袋里的黄猪肝与猪腰取出。
做肝腰合炒对食材最大的要求就是新鲜，这会已经是中午，但凡对烹饪有些了解的都不会现在才出去买菜。
好在作为专业厨师，元光霁也是有些好眼力，愣是在肉铺摊上挑出了质量还算不错的腰子。
听到回答的宋晚秋双眉愈发皱起，该处理的番茄和土豆都已经切块放在一边。
她自然地走近切菜区，瞧着元光霁菜刀横向切开猪腰，轻松两下便把中间的腰臊取出丢在一旁。
“可是这俩我都不爱吃诶。”
宋晚秋瘪嘴，无奈地看向元光霁。
因为自小便被金舌头工作失误意外绑定的一级味觉灵敏纠缠，她就连普通的凉拌菜心都能吃出卖菜老太说自己没打过农药的谎言。
更别提猪腰猪肝这些本身异味就不小的内脏了。
猪肝的奇怪口感以及本身自带的猪腥味，再加上猪腰的腥臊气，这肝腰合炒对宋晚秋的舌头可谓是一场彻底折磨。
“你是不吃内脏吗？”
元光霁手上动作并没有停下，修长精致的大手对着砧板上的猪腰细致地切着麦絮花刀。
改刀的速度并不似光影般炫技式的飞快，但一顿一挫颇为流畅。
宋晚秋看着面前这几乎每一个竖刀下去间距几乎无差的刀工也忍不住惊叹出声。
“哇，你这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先斜再直，元光霁手握刀柄，将猪肝斜切深入三分之二的纹理，再直刀划下四分之三的区域，直到切入第四刀后便利落地将腰片切断。
两种刀法的角度不同，但深入差距极小，便是在刀工一般的宋晚秋眼里，也能看出这刀法的水平。
“我吃内脏的，但是一般只吃肚肠，肝、腰、肺因为吃不来口感和味道都不爱 吃。”
“不是因为其他有忌口就行，今天让你挽回一下对肝和腰的看法。”
元光霁将砧板上改好花刀的腰片放置于一侧，又将另一边的猪肝切为柳叶形，一头尖一头稍大。
无论是片好的腰花还是眼前这柳叶猪肝，厚薄都相当均匀，宋晚秋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跟机器切出来的都没差。
她抬头看着元光霁俯首认真地样子，内心暗道：看来他之前说自己是大厨，还真是不假。
元光霁沉心做菜，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宋晚秋的眼神，手中码料的速度这会子飞快。
糖、盐、胡椒粉、酱油、生粉，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见具体的材料便只能看到他右手抓揉的动作。
另一侧的灶台上突然传来高压锅的声音，宋晚秋连忙过去，泄完锅里气后再准备将剩下一半的番茄和提前切好的土豆块放入锅中继续煮制收汁。
灶台左侧，元光霁也将腌制码味的腰花肝片放于一旁，继续切起其他配菜，同时调着料汁。
肝腰合炒讲究刀工和火候，这也是宋晚秋目前基本功里最缺乏的部分。也正是因此，元光霁才选定了这道菜作为今天午饭餐桌上的一份。
这道传统川菜讲究火候，想要做出脆嫩爽口的口感，就必须提前备好料汁，为后续的大火翻炒节约时间。
有些地方甚至对这道肝腰合炒有着严格规定——翻勺翻个18勺便必须出锅了。
“砰砰砰——”
宋晚秋刚刚合上锅盖，便听到后院的木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连忙擦了擦手，出了厨房，推开后门，立刻便看见了陈亚文。
今天的她不似昨天那般的旅游穿搭，整个人精气十足。
原本常年散着的长发被牢牢地扎了个丸子头，边角的碎发也用发夹仔细收拢。
身上穿着一件卫衣外套，内里的紧身运动T恤和深色棉质长裤，一看便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不好意思呀老板，我稍微来晚了一会。”陈亚文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这刚试工就迟到，怎么着都有些说不过去。
宋晚秋仍旧笑着道：“哪有来迟，本来也就约的下午。”
还是昨晚试探性地问了下要不要来一块吃个工作午饭，不然这小姑娘便是再晚些也没关系。
“这边过来路好找吗？”
宋晚秋将人迎了进来，转身合上门，带着一块走进厨房。
“好找的，就是刚刚去停共享单车饶了会路。”陈亚文连连点头，额头上还有些刚出的虚汗。
进了厨房，陈亚文略带好奇的看向角落坐着的男人。
房东留下的一把老式藤编椅还算结实耐用，元光霁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发呆似地盯着电饭煲上的保温键。
觉察到门口的动静，元光霁这才看向宋晚秋进门的身影，眸中也慢慢亮起光来。
“人接到了？”
他的目光向后扫了一眼，又重新转回前边。
“接到了就过来看着吧，这会可以下锅了。”
陈亚文本来还想问下要不要安排她干会其他活，就被宋晚秋安抚下来。
这都要吃饭了还干什么，她可不是宋扒皮！
宋晚秋听话地去到了灶台一旁，老老实实地看向“元老师”。
元光霁正欲开火热锅，又瞧见厨房里还有一个同样年轻的小姑娘这会在边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像只茫然的小鹌鹑。
他不由得长叹口气：“试工的那个，你也过来看着吧。”
陈亚文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这过去算偷师学艺了，这怎么使得。”
元光霁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只是做个工作餐炒个菜，不算什么教学。”
光说建议，眼前这位宋老板可不是个“虚心纳谏”的人。以他这几天的观察，要想让宋晚秋真正心悦诚服，还得用“举例法”。
想要明白为什么需要练好厨艺的基本功，就必须得让“笨蛋学生”明白什么样的菜才算得上一道好菜。
原本还在推辞的陈亚文瞧见边上像个招财猫一样不停招手的宋晚秋，最后也还是跟着过来。
两只小鹌鹑挤在一边，脸上半是好奇半是八卦地瞧着元光霁。
锅热放入菜籽油，再加入些许乳白色的猪油入锅融化。
划散后的猪油混合着菜籽油，发出更为浓厚的油脂香味。元光霁用锅勺从碗中舀出片好的腰花与猪肝片放入国内，二者随着热油和勺子的推动被慢慢滑散。
时机到位，元光霁迅速将边上备好的泡姜片、蒜片、大葱段、泡椒倒入锅中，同锅中的腰花猪肝一同翻炒。
泡椒泡姜独有的川式泡菜味随着火焰翻炒迸发出异常浓烈的霸道香气，蒜片与葱白的香味为他辅佐使得更为融洽。
火候虽大，但依旧在元光霁的掌握之中。
身体虽因为厌食症的缘故急速消瘦，可元光霁瘦削的胳膊依然使力，锅内爆香的辅料与食材随着右手不断滑勺的动作大幅颠锅。
肝腰与辅料翻炒融合，菜品的脆嫩程度尽在元光霁专注的双眼之中。
从生肉入锅到辅料翻炒，中间不过十五秒。
争分夺秒，元光霁一手夺过方才备好的料汁碗，将其中的汤水倒入锅中继续翻炒，只是他的神色中带了一丝疑虑。
料汁包裹均匀，这道猛火快炒的川式传统——肝腰合炒也就到了该出锅的时候。
熄火停锅，元光霁手持锅勺，勺中的腰花被晶莹剔透的料汁包裹着，伴着满满的锅气装盘。
整个后厨都被这道菜的香气给扑满，宋晚秋和陈亚文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盘中。
元光霁抽出一双木筷，方头冲向宋晚秋。
“你先来尝尝吧。”
宋晚秋瞬间迎了过去。
肝如柳叶，腰如麦絮，原本血腥的内脏被元光霁处理妥当，翻炒后带着淡淡的茶色，与边上鲜艳欲滴的辣椒相互衬托，颇有层次感。
正欲动筷，宋晚秋却突然迟疑下看向元光霁道：“你不需要尝一下吗？”
元光霁闻言一愣，微笑着掩饰道：“不用了，这菜我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是什么味道我一清二楚。”
宋晚秋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腰花。
原本在入锅切配就已经被处理得格外工整的腰花经过大火翻炒，向内翻转的样子细细长长，恰到好处的弯曲度让它变得更像麦穗的形状。
真是好厉害的刀工。
宋晚秋凝神看向筷子中的这块腰花，最终还是送入嘴中。
第一味是料汁的咸鲜味，泡椒这些泡菜的鲜辣又立刻涌上。
腰花极脆，丝毫没有给牙齿带去多于负担。
最重要的是，以宋晚秋那格外敏感的味觉，竟然没有尝出那属于猪腰的腰骚味。
她复而夹起一片猪肝，犹豫地送入口中。
好嫩。
因为向来不爱吃肝，她对猪肝最大的印象就是三鲜米线里的猪肝，只留下了口感怪异难忍的印象。
这盘肝腰合炒里的炒猪肝虽然也带着猪肝的独特口感，但拖大火猛炒的功劳，猪肝的嫩度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配合辅料的鲜香，难得让这道食材没有被宋晚秋反感。
宋晚秋神色复杂地看向元光霁，却不料对方也看着自己。
元光霁的喉结不自禁地上下涌动，他故作镇定地望向宋晚秋的眼底，开口问道。
“尝起来怎么样？”
他先前强装自信，肝腰合炒这样练基本工的菜他的确做过不知道多少盘了。
可他现在没了味觉，方才打料汁时只得全倚照自己从前的经验。
整道菜的调味，元光霁仿佛是盲人经行独木桥，抱着茫然和未知前行。
他的眼神紧张地望向宋晚秋，生怕听到否定之语，而面前的女人却迟迟未开口，让他的一颗心被紧紧悬着。
宋晚秋沉思，她的眼中也带着无限困惑和迷茫。
从元光霁之前的自我介绍，还有他这做菜的行云流水，他之前说自己是大厨绝对没造假。
可是，宋晚秋疑惑地望向他，竟然，真的能有人能做出让她吃不出异味的菜。
明明是味道那么重的猪腰和猪肝，却硬是没有一点异味。
买的是午市算不上最好的肉菜，对面这人也定然没有精华萃取的异能可以对食材进行翻天覆地的改造。
他的厨艺，当真就厉害到这种程度了吗？
元光霁眼看宋晚秋沉默着一言不发，心中瞬间慌了神。
“是调味有什么不合你胃口吗？”
他此刻手心微微湿润，脑中的那根弦紧得快要被绷断。
好半响，元光霁 方才听到那道堪称赦免的声音。
“味道挺好的。”宋晚秋放下筷子，面露深色看向他。
“就是那种，虽然不喜欢里面的食材，但是也不能否认他味道不错的那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