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下午去查成绩,可招生办的老师并没有把大家的成绩公布出来,而是说他们全都合格了。
九月二号是正式报道的时间,录取通知书也是当场给到了他们手上。
苏窈都没想过自己大学都毕业好几年了,居然还能再重新体验一次大学生活。
同样是念大学,但却有很大的区别吗,专业的不同,而且生活的条件也不一样,大学不用交学费,甚至还有补贴。
大学不需要学费,而且每个月有十五块的生活费和伙食费做补贴,用来购买生活用品,换取粮票。
这钱会在入学报道时,拿着录取通知书到生活办领取。
另外,除了补贴外,对于困难的同学还会有助学金,这些都是国家安排的。
而学校今年也会根据成绩排名,给予成绩优秀的同学例外的生活补助。
听到这些待遇,包括苏窈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大学虽然不用学费,可生活费和吃饭,对于家庭贫苦的人来说,这大学几年读下来是非常大的一个压力。
大家伙心情轻松了,招生办的老师也趁着这个机会,领着他们参观了一趟学校。
以前闹□□时,大学设施被烧被砸,后来说恢复高考,才匆匆忙忙修复,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年时间,所以现在的环境一般,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环境已经很好了。
而宿舍是八个人一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墙壁都有点掉灰,没有风扇,只有一盏黄光的电灯和宿舍中间并排的两张桌子。
吃饭看书就是靠这两张长桌,凳子放不下,也就只能是坐在床边上。
宿舍没有厕所,也没有洗澡地方,厕所和澡房都在宿舍屋子的后边,比起乡下的旱厕,其实也算方便的了。
逛完了学校,在离开前,招生办老师让大家聚到了一块,提醒他们开学后都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学校也会有生活用品,不需要用票,只需用钱换取,但为了杜绝投机倒把,所以每人只能凭着录取通知书兑换一次。”
“最后,还有一个要注意的,要是在学校里,同学间有什么摩擦和挣扎,切记不要自己解决,而是先找到你们班的班长,班长解决不了就找辅导员,千万不能打架、斗殴。若是发生打架斗殴事件,轻者记过处分,重则开除学籍。”
严肃说完这件事,招生办的老师静默了半晌,环顾了所有人一眼。
苏窈看着,隐约觉得这老师想要提点什么。
果然,那老师接下来的话,也有这个意思在。
“另外,还有一件事,大家伙要有个心理准备,文化生和特招生在一些意见上会相左,甚至是不和,希望大家有困难,就找辅导员协调,千万不要动手。”
这话说得委婉,但苏窈也明白里边的意思。
大概就是通过高考分数过线考上来的学生,觉得特招生违背了高考的公平性。
估计还有在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制度中,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所以对特招生也就存在偏见。
苏窈转念一想,高考恢复,大学也是来之不易,大家伙肯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生活中的勾心斗角中,更多的是埋头学海中,从文化,成绩上相互比拼。
不过现在想那么多也无用,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学的事情定了,接下来还有两天的时间才去报道。昨天晚上,苏窈和沈靳就商量好了,带着孩子在市里好好逛一逛。
市里的楼房比县城里的要好,商品也齐全,难得看到的小轿车,市里也可以看得到,自行车到处都是。
就是供销社里头的商品种类也更加丰富,瞧着两个孩子眼花缭乱。
就是见过许许多多好东西的苏窈,也会东瞧瞧,西瞧瞧,就真得好似第一回到市里一样。
苏窈添置了一些学习用品,还有一双鞋,别的也就没买。
沈靳劝道:“我攒了工业票和一些生活用品的票,你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
苏窈:“你不是说要买一辆自行车往来市里吗,这些票能换钱就还钱,用来买自行车。”
沈靳:“也不一定有。”
这从县城到市里的公交车,也就一天一趟,总有不赶趟的时候。而且这能通公交车的马路,平坦顺畅,骑自行车也不费什么力,时间也灵活。
苏窈:“反正我的东西够用了,不够用,我自己会看着办。”
夏苗问:“娘,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来找你?”
苏窈:“从现在起,再过七天。”
夏苗已经有了时间概念,掐着手指头一算,小脸一皱:“那要好久好久。”
苏窈揉了揉她的脑袋。
两天过去,也到报道的时候了。
因为在市里,去得也早,来的时候还没几个人,很快就报了道,弄完了流程,补贴也拿到了。
花了七块钱换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搪瓷盆,饭盒、席子、布鞋也是各一样。
难怪只能换一样,这些东西在供销社,不仅要票,而且这个价格肯定买不到这么多东西。
这个价格,国家肯定是补贴过了的。
买了东西进女生的宿舍,男生也不能进去。这些东西,沈靳只能帮她搬到宿舍外头。
来得早的好处,就是床位可以随便选。
苏窈选了个靠窗的下铺,这个位置好通风。
苏窈把东西放好,擦了擦床板后,把席子铺在了上边,然后才出宿舍找沈靳。
出来的时候,报道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包小包扛着,拎着,从门口挤进来。
沈靳今天也得带孩子回去了,市里到县里的公交车,只有下午三点的一趟,所以两点就得去车站了。
现在这会儿才早上十点,还要好几个小时,就循着先前好霍老给的地址,找到霍老在市里落脚的地方。
问了门卫,离学校不远,就十分钟的距离。
霍老也是这两天来市里。
苏窈他们到的,就看到县里的公安局队长,也就是邢队,正搬着三轮车上的行李。
对于公安局的邢队是霍老的女婿,他们还是前不久看到瑛姐和邢队走在一块,才知道的。
邢队的职业,还有沈靳上辈子的经历,两个人的脸皮都不是一般的厚,这第一回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是愣了一下,再尴尬却也佯装平常地互相问好。
“邢队。”沈靳朝着他喊了一声。
邢队点了点头,扛起三轮车中的藤椅,说:“老爷子在三楼,上去吧。”
沈靳让苏窈和两个孩子先上去了,他留在后头帮忙固定住藤椅。
楼梯窄小,藤椅比较大,不好上楼。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把藤椅搬上三楼,就放在了靠近阳台的地方。
这房子是以前的老洋房,布局挺好,两房一厅,还有个卫生间。
楼下就是霍老另一个闺女和女婿的家。
两人相继下楼搬行李,一趟就搬完了。
这会霍老在和苏窈说话,沈靳抱着夏禾到阳台外透风,没一会,邢队也从屋子里头出来,四目相对了一眼,相□□了点头。
两人分别站在一个角落,半晌,邢队才问:“听说你在运输队,还考了驾驶员,什么时候能拿到正式驾驶证?”
沈靳应道:“年底就能拿到驾驶证了。”
邢队:“那挺好,那以后什么打算,夫妻俩就这么分居?”
邢队大概也没有和自己岳父聊过这事,所以也不太清楚。
沈靳:“让孩子娘先上一个学期,明年看情况,如果忙得过来,就把孩子送到市里,我以后休息也会到市里。”
邢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再说话。
老太太和大闺女去买菜回来,苏窈也进厨房帮忙,吃了中午饭,已经快一点了。
带着两个孩子又在外头逛了一圈,夏禾玩累了,直接就趴在了沈靳的肩头上睡着了。正好到点到车站回去了,也省得他哭闹。
倒是夏苗,跟着沈靳上了公交车,一上车就趴在窗口,依依不舍地看着苏窈,眼睛红红的,可愣是没哭。
苏窈在窗口下,小声和她说:“在家好好地照顾自己,也帮忙照顾一下弟弟,好不好?”
夏苗重重地点了点头,问:“娘你七天后一定要回来找我和弟弟。”
苏窈朝她伸手:“咱们拉钩。”
拉了钩,说了一会话,公交车也启动了,苏窈就看着公交车慢慢离开车站,直至没了影子,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都已经习惯了在夏阳生产队,熟悉夏阳生产队的大家伙,也熟悉了沈靳和孩子俩在身边的日子。
现在在全陌生的地方,面对的也全是陌生的人和事。
苏窈回了学校,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有四个女同学了。
三个已经坐在一块聊,还有一个正在收拾床铺。
见她进来,聊天的三个人都站了起来,一个□□发型的同学,皮肤黝黑,声音响亮,态度热拢的道:“现在虽然人还没齐,但到的就彼此介绍一下,省得大家伙都不知道叫啥名。”
“我先来,大家好,我叫刘娟,是大同县来的。”
另一个扎了双辫子的姑娘声音柔和一点:“我叫苏洋洋,是怀安县的。”
“我叫陈红,我家就在这市里。”
苏窈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春华,来自玉平县。”
四个人自我介绍后,另外那个擦着床板的姑娘没说话,刘娟轻咳了一声,提醒:“芳华同学,轮到你介绍了。”
那同学头都没抬,就冷冷淡淡的说了名字:“沈芳华。”
刘娟眉头皱了皱,也没说什么,随即转身朝着自己床铺扒拉了一下,拿出了一个打开的油纸包,爽朗大方道:“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蜜糖柿饼,春华同学你拿两个试试。”
苏窈笑了笑:“不用了,我刚吃了回来的,现在还撑着。”
刘娟估计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吃食,所以愣了一下,还看了眼收拾床铺的沈芳华,收回目光看回苏窈,笑着说:“没事,等你想吃的时候,再问我要,可不要和我客气呀。”
苏窈微笑地点了点头。
虽然互赠零食确实是可以拉近同学之间关系,可这个时代不同,物质越匮乏,这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就越是真理。
这都还不熟悉彼此的性格,苏窈肯定不能随便接受好意,省得欠人情。
苏窈回了自己的床铺,看到包裹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了,像是被人动过了。
她里边就放了衣服,贵重的东西都随身带着。
她翻了一下,东西没少,而且现在问谁动过她的东西,肯定会得罪所有人,也就不动声色。
看来,宿舍里有不好相处的人。
苏窈的床铺和沈芳华是床尾对床尾的位置,她理了理行李,一抬头就看到前边床铺的沈芳华似乎好奇地打量着她,见她看来,沈芳华问:“你要挂帘子不?”
苏窈点了点头:“准备了。”
沈芳华低下了头,说:“那你挂。”
说着就把抹布放到盆里,端了出去。
那边的刘娟见人出去,与苏窈说:“这沈芳华同学的性子估计就那样,冷冷的,春华同学你也别太在意。”
不知道是不是苏窈错觉,总觉得这刘娟的架势,像是要做宿舍老大的架势。
苏窈摇头:“我没在意。”
刘娟又道:“春华同学,你自己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快过来聊聊天,”
苏窈笑:“还得挂帘子呢。”
说着从包里边把两块布帘子拿了出来,动手挂起帘子。
对面床都占了人,就床尾对着的地方挂了一块床帘子,床对外的正面并没有。
看到苏窈连床正面都挂帘子,刘娟说道:“这大家都是女同志,有什么怕的,没必要连前面都挂帘子,再说了这么大一块布,用来做床帘太浪费了。”
苏窈笑了笑,应道:“我这人脸皮子薄,怕羞,换衣服没个帘子怪不好意思的。”
苏洋洋似乎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家里弄不来这么多布,不然我也弄一个床帘子。”
说了一会话,沈芳华回来了。
不知道怎的,忽然就聊到了高考的成绩,又是以刘娟为首,先把她自己的成绩说了出来。
四百零四分,对于三百五十分就能过中医药大学的线来说,高出了五十四分,这个分数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
刘娟说起自己分数时,特别自傲,确实也有自傲的本钱。
这妥妥的是要炫耀一把。
大家说了一圈分数,问到沈芳华,她没应声。
刘娟默了一下,没继续问,转而看向苏窈,问:“春华同学,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苏窈应:“我是特招生,校里安排了考试。”
这事估计没多久就会被人知道,她也没打算瞒着。
刘娟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随之道:“我听说,这特招生,对高考分数线没太大的要求,懂些医学基础就行,是不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芳华开了口:“我们的文化知识,特招生的特长知识,都是通过勤奋刻苦学来的,也是靠着真本事才被大学录取的,没有谁比谁高贵,咱们宿舍可别整那些踩低捧高的做派。”
刘娟沉默了下来,脸上也没笑了。
尴尬的气氛在宿舍蔓延,好一会后,刘娟沉着脸说:“别的我不说,就说我们辛辛苦苦地通过高考才能考进大学,特招生就凭着比我们多一点常识,也能例外招进大学。这和在生产队里故意在大队长,在领导面前故意卖乖得了先进劳动积极分子,更是通过举报别人从而占了工农兵大学的人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苏窈开口说话,沈芳华又抢先开了口:“我看过特招生的卷子,那难度可不是懂些医学基础就能考及格的,你口口声声说只是懂点常识,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去学点常识,考个及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