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正，炮仗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他们家烧了炮仗，两个孩子兴奋过后，没多久就去睡了。
苏窈和沈靳也回了屋子。
脱了外套上床，苏窈忽然道：“我算了算，这是咱们到这里来的第七个年头了，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沈靳躺到她身边，也感叹道：“是呀，不知不觉间已经快七年了，那两个孩子也都这么大了。”
苏窈听到他感叹，扭头看他：“你这话，这语气，差点让我以为我们一块生活了七十年，现在是夜里两个老伴在感叹生活呢。”
沈靳一笑：“我年纪大点，容易感叹。”
苏窈白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轻悠悠地说：“沈靳，现在改革开放了，能去更远的地方了而且咱们也有了经济基础，是不是时候去看看了？”
沈靳知道她说的去看看，看的是什么。
看的是这七年来日思夜想的人，看的是隔了一世的亲人。
七年时间很漫长，足够让孩童长成了青少年。
沈靳：“我们过了初八，就去你的故乡，见见我的岳父岳母，还有你的爷爷奶奶。”
苏窈笑道：“什么岳父岳母，人家小俩口现在才十一十二岁，还是孩子呢。”
说到这，她问：“你最想见谁？”
沈靳：“我外婆。”
苏窈问：“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靳笑道：“勤俭，不爱说话，爱笑，性格好，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苏窈：“现在咱们外婆也才三十岁出头，算不得老太太。”
沈靳感慨：“外婆年轻时没留下照片，我见到了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苏窈撑起身体定定地看着他，说：“你相不相信亲缘是个很神奇东西，就算你没见过你外婆年轻的模样，但我总觉得，你能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靳：“那得见到才知道能不能认得出来。”
苏窈躺了下来，说：“你说到时候见着了，咱们是该还是远远看一眼？还是打一声招呼？”
“但打了招呼，破坏了他们原有的人生轨迹了，该怎么办？”
沈靳笑道：“你记得小时候和你打招呼的人吗？”
苏窈摇头：“记不清了。”
沈靳：“所以咱们也别给他们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就只问你好，吃了吗，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苏窈还是担心，眉头皱巴巴的。
沈靳怕她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就说：“睡吧，别说那么多，脑子容易亢奋，待会你就该睡不着了。”
苏窈“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但还是没什么睡意。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远嫁的闺女，时隔七年，在知道能回老家看望父母的时候，心里注定是平静不了的。
同样没睡意的，何止是苏窈，就是沈靳，也望着房梁睡不着。
*
过年，去三姐家和大嫂家，还有霍家拜年，已经成了每年的惯例。
不知不觉，走完亲朋好友，就已经是年初六了。他们原本以为赶不上许娟生孩子了，没想到初六九点多，虎子就跑了过来说要生了。
许娟相信苏窈，就让他过来叫上嫂子，有嫂子在，她也安心。
沈靳留在家里看孩子，苏窈则跟着去虎子家。
这乡下生孩子，一直到九十年代，还是很少去医院的，都是找十里八乡最出名的接生婆来接生。
原本虎子他们是打算等到初八，和沈靳他们一块出发去县城住院待产的。
可没想到这就相差一两天，还是没赶上去医院。
这大半夜的，又是冬天，山路难走，一个临产的产妇去医院，不安全，也就只能是在家里请接生婆来接生了。
接生婆就在隔壁生产队，先前就接生过石头和李春华两个孩子，经验也是足的。
苏窈虽然是学医的，但毕竟也不是接生这一行的，更是没怎么接触过，所以也只能在开宫口时，陪着许娟走走路，说说话。
等要生了，再出外头守着，有事她再进屋子里去。
半夜一点多，沈靳也找了过来。
苏窈问她：“孩子呢？”
沈靳：“夏苗半夜起来喝水，我和她说了许娟婶婶生孩子，你过来了，我不放心，也来接你，让她看着点，有事就大声喊人。”
说了之后，他看了眼在院子里的人。
有虎子父子俩，还有许娟的公婆。
他问虎子：“你媳妇咋样了？”
虎子应道：“刚进去十来分钟，还不知道啥情况。”
苏窈：“我给看过了，娟子身体健康，孩子胎位也正，都没什么问题。”
过了几分钟后，屋子里就传来孩子的哭声了。
听到哭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娟如愿以偿地生了一个闺女，小小的，通红的一个小孩子。
苏窈给许娟和孩子检查过后，这才和沈靳准备回家。
虎子：“我要守着媳妇和孩子，就不送你们了。”
沈靳：“行了，赶紧回去照顾你媳妇孩子吧。”
虎子傻笑着回了院子。
苏窈和沈靳打着手电回家，感叹道：“这生孩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先是怀胎九个多月，最后才能把孩子生出来，然后这还不算完，还得喂奶，把屎把尿，再然后就是操心他们的成长。”
沈靳：“你除了生孩子没经历过，后边的都经历过了，咱们也不尝试生孩子这个经历。”
苏窈开玩笑道：“你就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沈靳睨了她一眼：“这话可不兴说，苗丫和禾子听到了，多不高兴。”
“再说，他们和亲生的有区别吗？”
苏窈摇头：“没区别，而且都有孩子了，我肯定不生，我怕疼。”
她原本的人生计划里，就是只生一个，现在喜当妈了，不用生也能有孩子，那肯定最好。
*
年初八，苏窈和沈靳踏上了回乡的路。
这辈子的夏阳生产队是故乡，上辈子的南溪县，也是他们的故乡。
他们是临时起意的，所以也就改变了回羊城的行程。
玉平县和南溪县虽然是相邻省，但火车行驶速度慢，这一次行程要十五个小时，比去羊城还要远。
两个孩子坐不了太远的火车，所以留在生产队，到桂花家住。
住四五天，他们就会回来接他们，一块去羊城。
回南溪县的这一路上，苏窈的心都是忐忑的。
以前她觉得自己倒霉，才会遇上穿越的事。但过了这么多年，她也看开了一些。
虽然倒霉，但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没有穿到架空的世界，也没有穿越到古代。
这样，他们还能等到他们的亲人，也能活着看到在自己离开时，他们那个年纪的模样，思念也会有所寄托。
火车上臭烘烘的，十几个小时的奔波，到了南溪县后，第一时间就是找了间宾馆洗澡洗头，再换一身衣服，顿时全身清爽了，人也精神了。
虽然很累，但苏窈也打算休息，等沈靳也换好了衣服，两个人出门随便吃了一碗扁食就去找亲人了。
现在的很多建筑物和未来的不一样，而且苏窈后来住的是新建的房子，所以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一路打听，才找到的苏家老宅。
苏家老宅，虽然在苏窈出生前就拆了，但她见过她爸在老宅前拍的照片，而且每次经过，她爸，她爷爷都会和她指一遍，说一下细节。
所以，当看到照片里平房，看到那些细节，她就认出来了。
是她家的老宅。
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心里更是酸涩发胀。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她忽然踌躇不敢往前走了。
沈靳问：“家就在前边了，怎么不过去看看？”
苏窈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沈靳，我还是害怕，我不敢去，我怕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轨迹。”
说到后头，她声音更闷了：“我就远远看一眼就满足了。”
她的声音才落，身后就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你们俩谁呀，干嘛一直盯着我家看。”
苏窈身体一僵，转头与沈靳对视了一眼。
不会这么巧吧？
她心里既期待，却也害怕。
苏窈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准备，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男孩。
男孩大概十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红外套，理着平头，一双双眼皮的大眼格外的亮。
他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问：“你们是我们家亲戚吗？”
现在正是过年，家里来的亲戚，有些他都不认识。
苏窈红着眼摇了摇头：“路过，四处看看。”
沈靳听得出来，她的情绪在克制着。
男孩耸了耸肩，越过他们，朝着自己家走去，大喊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传出了中年女人的声音：“现在人贩子多，大过年的别乱跑。”
“孩子总不能闷在家里，他想出去玩一会，跑不远就行，管得那么紧做什么。”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苏窈循着声音，慢慢走到了能看到院子里的位置。
只见里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正晾着衣服，一个中年男人则在修理自行车。
他们俩的眉眼，是苏窈所熟悉的。
看了一会，怕他们察觉，苏窈指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说：“咱们走吧。”
沈靳也没再劝她多看一会，牵上她的手，一块离开。
离得远了，苏窈说：“我妈不是这个县的，是隔壁县的，等先去看过你外婆，再去看我妈。”
沈靳点了点头。
不说苏窈的情绪，就是他自己，也有期待，也有期盼。
穿回到物资匮乏的年代，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不否认，也有好的地方。
比如和苏窈走到了一起，有了可爱的一双儿女，也认识了很多交心的好友。
以及——再次见到已然故去，现在还活着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