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靳外婆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但性格也很泼辣，和他口中的温柔，慈祥压根就搭不上边。
“你们家的鸡要再跑到我家啄菜，我非得把它宰了不可！”
“你再啰嗦几句，我连你家的菜都给拔咯！”
苏窈和沈靳就站在树底下，看着穿着红格子衣服的妇女掐着要骂人。
她迟疑的问：“你真的确定是你外婆？”
沈靳也愣了好一会，随即点头：“应该没错，刚也听到了有人喊她淑芬。”
随即笑道：“就是她，我没想到外婆年轻的时候，性子会这么泼辣。”
说着话，那边的淑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让他们躲闪不及，也没地方躲。
苏窈嘴也不敢张，就腹语问：“你外婆发现咱们，了，她气势汹汹地过来了，咋办咋办？”
沈靳只与她说：“别慌。”
没一会，淑芬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说：“你们是外来人吧，我没在公社看见过你们。”
这个时候，小地方的外来人员很少，有些人还是很警惕的。
沈靳笑着应：“是，过来探亲。”
淑芬这才打消了狐疑，但接着又问：“你们刚在看我吵架？”
苏窈闭上嘴，让沈靳应付他的外婆。
沈靳带着歉意道：“抱歉，我们刚在这歇脚，听到骂声，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淑芬撇了撇嘴，自来熟的唠嗑上了：“这还是他们家的鸡跑到我的菜地上吃菜，水灵灵的小白菜，都被那几只鸡啄成了刺儿菜了，你们说气不气人？！”
苏窈连忙点头附和。
淑芬继续道：“我不过是让他们看好那几只鸡，他们竟然说我没看好自家的菜，要是看好了，也不至于被他们家的鸡啄了，可把我给气死了！”
苏窈默默地看向沈靳，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外婆这么能聊的吗？连陌生人都能聊得起来。
沈靳望着那熟悉的眉眼，淡淡地笑着。
在另一个时代，能看到还活着的亲人，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淑芬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向两个陌生人大吐苦水，立马止住了话头，讪讪道：“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话比较多，路过的人都能唠嗑上几句，你们不要介意哈。”
苏窈道：“当然不介意了。”
淑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得了，我也不耽误你们了，我该去干活了。”
苏窈笑着摆手：“再见。”
淑芬转身离开，把挑水的担子又挑到了肩头上。
苏窈陪着沈靳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
沈靳收回了目光，道：“我们走吧。”
苏窈问他：“你什么心情？”
沈靳的眼神很柔和：“自然很高兴，也很怀念。”
苏窈问：“那以后还来看吗？”
沈靳反问了回去：“你呢，还会来看他们吗？”
苏窈想了想：“或许会吧，但应该会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起码是十年后，等他们长成了我日思夜想的模样，我再见一面。”
“我怕我时常来见他们，我会忍不住插入到他们的人生之中，导致他们的轨迹发生变化，最后可能连我这个人都不存在了，所以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
沈靳轻叹了一声：“确实，看到自己最亲的人有困难，不可能忍得住不出手帮忙。”
“我应该也只会陪你来南溪县时，再过来看一眼。”
苏窈：“那你的父母呢？”
沈靳脸上尽是释然：“不了，我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感情。”
待苏窈去看了一眼她生母后，再在宾馆歇了一天，第三天他们就返回玉平县了。
*
开了年，赶完了第一批春衣后，三月初开始搬厂子。
先前的旧厂子最多只能容下六七十个人，缝纫机也只能放四十来台，根本就施展不开。
新厂子比原先的厂子大了好几倍，沈靳一下子签订了十年的租赁合同。
要是这两年能存下钱来，他会考虑把这个地方买下来。
新厂陆陆续续地招工，也定好了搬迁的时间，沈靳这会决定大办乔迁宴，所以就带着六子逐一去请客。
苏窈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早早就去了科研局。
最近感冒发热咳嗽的人增多，局里下了指标，让他们研发出三款特效药，还是要在一个月内，简直是要了人命。
指标一下来，就摸不了鱼了，实习的苏窈也参与了进去。
这一忙起来，就连头发都是一个星期洗一次，更别说是回家了。
隔了半个月回家，还是因为华彩服饰新厂乔迁宴。
这次的酒席，她完全帮不上什么忙，都是蒋仁和六子两个人操办的。
苏窈八点就过来了，这时已经有很多旧厂女工在帮忙洗着菜。
师傅们也在切着扣肉，杀着鸡了。
她也做了下来，帮忙一块剥蒜，女工见到她，都有些吃惊，说：“老板娘你去歇着，这些活我们能干。”
苏窈：“我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边干活边和你们唠嗑。”
女工笑道：“老板娘你真随后，不像我之前工作的那个厂子，就十来个人的小厂，那老板娘架势可大了。我就是去上个茅房，她都能数落我，天天说女工偷懒干不好活，工钱又低，我实在受不了，也就没在那干了。”
苏窈跟着唠嗑了起来，问：“那其他人呢？”
女工：“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每半个月都有招聘广告，就十来个人的小厂都能每半个月都招人，肯定是每个月都有人辞职。”
另外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大姐借口：“那估计干不长，这女工来了又走，老女工没几个，自己的活都赶不急了，哪里有时间带新女工。就算带了，刚上手又走，衣服的质量能好到哪里去？”
这打工的都能看出来的问题，这工厂的老板难道就看不出来？
要是看不出来，那还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哪怕八十年代遍地都是黄金，他们也分不了一杯羹。
边忙活着边聊天，时间过得特别快，一下就到了十点。
因着是中午吃席，所以陆陆续续的来了客人，很多苏窈都不认识，所以都是沈靳六子，还有蒋仁在招呼。
正忙着，沈靳忽然喊她：“阿窈，有你认识的客人来了。”
来羊城前，苏窈就去户政把名字改成了李春窈。
老家那边的人，还有大学的同学都是继续喊她春华，在羊城，喊的则是春窈。
苏窈朝着人群看去，就看见了白博，她赶紧擦了擦手，迎了上去，惊讶道：“雯姐应该还没出月子吧，你咋来了？”
白博应道：“小雯说上一回你们厂子开张的时候，我们就没能赶过来祝贺，这一回说什么都得有个人过来祝贺。”
说着，把准备好的两个红包拿了出来，一个给了沈靳：“这个是乔迁红包。”
另一个递给苏窈，说：“这是小雯要我交给你的，她说了，要咱们闺女认你做干娘。”
先前通信的时候就说了，她能怀上孩子，有大半是苏窈的功劳，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给她封一个大红包。
苏窈笑道：“那我却之不恭了。”
说着接过了红包。
沈靳朝着苏窈介绍另外的几个人，都是他在农场结交的朋友。
前年平反，没有犯严重过错的，都已经被放了出来。
沈靳说大办，还真的一点都不带敷衍的，连远方的朋友都给请来了。
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几十个人穿着红衣服的人都浩浩荡荡的来了，知道的是来吃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呢。
白博问沈靳：“我看这些人穿着的衣服上都印有工会的标志，这是怎么回事？”
蒋仁在一旁把之前被砸厂子的事情说了。
待他说完后，沈靳解释：“找他们来是撑场面的，生意要做大做强，少不得有靠山帮忙镇住眼红的那些人。”
白博似乎想到以前被人陷害，去农场待了那些人。
他叹了一口气，道：“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这些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嫉妒成性的恶人。”
沈靳：“这种人确实会一直存在，所以得防患于未然。”
“我先不与你说了，我也得去招待招待。”
白博：“去吧，我和蒋仁他们叙叙旧。”
沈靳这回摆了二十来桌，都是坐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哪来了记者，说是见他们这里这么热闹，就来问问能不能拍几张照片，登报激励创业。
这可是一个不用花钱的宣传机会，沈靳当场就让蒋仁手写了简单的纸质合约，规定不能出现负面影响。
记者也确实是羊城日报的记者，看了眼条约没什么问题，是合理要求，也就签了，然后拍照和采访入席的人。
沈靳把六子喊了过来，说：“你安排一桌给那几个记者，等吃完席的时候，邀请他们去参观咱们得车间和咱们样板展示厅，也可以让他们多拍几张照片。等他们要走的时候，再另外给他们多包一包糖，把国外牌子巧克力放一些进去。”
六子了然点头：“人情世故，我懂我懂。”
说着就去安排了。
这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到时候写报道肯定都是挑好的来写，没准以后还会有专门的采访呢。
准备开席的时候，六子媳妇把孩子都从学校接了过来。
孩子坐不住，看着吃的就流口水，沈靳让剁菜的给每个人都剁了一个鸡腿啃着吃。
孩子拿了鸡腿就找边边坐着啃了起来，整整齐齐的一排五个，还挺逗乐的。
直到开席，他们的鸡腿都还没啃完。
大家伙落座了，端菜的在席间穿梭上菜，人多也就显得非常热闹，或是敬酒高声畅谈，一派其乐融融。
记者感叹完这工厂的乔迁宴办得可真喜庆后，拿起相机把这一幅画面给抓拍了下来。也把这一幅美好和谐的画面定格在了相片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