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挽着个篮子，拉上夏苗先出了院子。
上工的人看见母女俩，打招呼：“苗丫娘一大早的要带苗丫去哪？”
苏窈正开口想回应，就见他们的脸色微一变。
身后传来沈靳冷沉声音：“去城里。”
问话的两个人，笑容顿时有些勉强：“去城了呀，那得早些去才能早点回来了，呵呵……”
说着话，脚步却快了起来。
苏窈看着避瘟神一样的生产队社员，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你上工这么多天，形象多少都有些改变了，他们怎么还这么怕你？”
沈靳冷呵了一声，道：“当然得怕，你怀孕的乌龙，他们俩兄弟也有份造谣。”
苏窈：……
难怪了，俩人一看到沈靳，脸色都白了几个度。
他们随着大部队一块往大榕树走去，路上有人问苗丫去哪，苗丫都会笑吟吟的应：“和爹娘还有弟弟一块去城里。”
相对比苏窈和沈靳的改变，夏苗的反应，更让旁人惊呀。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的，都说夏老四做坏事太多了，所以报应都应在了子女的身上，从而生了个少根筋的傻闺女。
可现在这夏苗会笑还会有条有理的回话，哪里像是少根筋的傻闺女了？
苏窈他们到榕树根下时，已经来了好些人。
休息了两天，大家伙的精神面貌都是抖擞的。
这几天，夏老四一家子在生产队都成了名人，所以他们一来就成了瞩目焦点。
看见夏老四用背带抱着儿子，这架势是不打算上工了？
他们说什么来着，就说他坚持不久！
差不多到点了，大队长环视了一圈，皱眉问知青：“莫知青人呢？”
知青点的队长郭照阳一愣，看向一旁的女知青：“你们是同一个寝室的，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女知青：“她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们还以为她来这了。”
大队长闻言，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行，我管不来她了，我明天就把她送到公社去，说明原委，哪个生产队肯要她就要！”
这么一来，就相当于是上报公社了。
到时候这处分还真得跟一辈子了。
大队长正准备安排今天的活，就听见一声哽咽的声音：“大队长，我在这呢。”
莫小莲从所有人的身后走了出来。
苏窈看向她，心说真的直到现在都还在耍小心思呢。
她大概是想依着大队长的发火程度，再决定要不要出来。
莫小莲到底还是要点脸的，被所有人盯着，指指点点，她臊得都不敢抬头。
大队长把大喇叭递给她，冷声道：“拿着，把你的检讨书念出来。”
莫小莲眼泪哗啦的就流了下来，拿出稿子，照着上头哭哭啼啼的就开始念了起来。
念一下抽噎一下，把别人急得不行。
“你倒是快点念呀，我们还急着上工能。”
不催还好，一催，哭得更加念得不通顺了。
苏窈做老师的，对此简直没眼看、就是她教过的学生，认错就算是哭，也没她戏这么足。
等她念完一千字检讨书，都过去半个小时了。
大队长的脸色都是黑的。
等她念完就迫不及待地赶人了：“要是下次再犯，肯定不是处分和写检讨就算了，行了，赶紧下去，准备上工。”
莫小莲跑了下去，站定后直直看向苏窈，那目光满是不满和幽怨。
苏窈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转眼就直直地看了过去。
目光冷严肃，俨然似晚自习抓学生玩手机，让他们对上就背脊发凉的眼神。
莫小莲原是想要让对方害怕自己，却不想苏窈视线看过来时，她对上对方的眼神，心头猛然颤了一下。
莫名地感觉到心虚害怕，她慌忙就收回目光，不敢再和苏窈对视。
李春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难道之前的老实本分都是装的？
*
听了检讨后，沈靳就让她带着夏苗在榕树根等着他，他去把自行车骑过来。
沈靳去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那自行车骑得可稳当了，一点也不想第一回载她时那样莽撞。
沈靳停在跟前，苏窈看了眼他胸膛前被裹得严实，吹不到凉风的夏禾。
小家伙眼睛睁得大大的，懵懵的，显然还没从刺激中缓过神来。
看到她的时候，好像才缓过劲来，眼神忽然一亮，嘴角就往上勾，“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来，很是兴奋。
苏窈：“我说什么来着，人小夏禾压根就不怕，皮实着呢。”
沈靳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夏禾。
刚骑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小家伙倒好，竟然这么高兴。
自行车的车后座很宽，但不长，两个人肯定是不能跨着坐的。
所以苏窈也只能斜着坐稳，再面对面的抱着夏苗。
苏窈担心自己抱不紧，就用长袖绑着她和夏苗，以防夏苗被颠下去。
沈靳骑得慢，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也累人，但至少没有那么颠簸了。
苏窈抱得手酸腿酸，在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到了县城。
现在这会黑市已经散市了，他们今天主要是去看病，也没有去黑市的打算。
中间没有停留，直接就去找了霍老先生。
开门的还是上一回那个老太太，见到他们，直接就说：“进来吧。”
几个人进了院子里，老太太看了眼苏窈牵着的小姑娘，也看了眼被沈靳抱着的小婴儿。
见到两个孩子都这么瘦弱，眉眼间都是心头不忍。
“可怜见的，这俩孩子怎么这么瘦？”
说着就看向了这一家子中，唯一一个看着像正常人的沈靳。
那眼神带着谴责。
自成为夏老四后，沈靳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谴责的眼神。习惯了也就从容了。
等霍老先生看见俩孩子的时候，瞪向沈靳：“有你这么当丈夫当爹的吗？你就没看到你媳妇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是哪来的黑心肝，把自己吃得这样的人高马大？！”
沈靳：“……”
忽然就感叹了起来，在这个时代好像就有永远都干不完的活，还有永远挨不完的骂。
苏窈连忙解释：“孩子他爹近几年都不着家，现在才回来的。这不，一回来瞧见我们娘仨受了苦，就立马带来看病了。”
听她这么一解释，老先生的面色才稍霁。
他说：“俩孩子也让我看看，不收你们诊费。”
这年头大家伙都过得苦，不亏本的情况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先看了当娘的，观察了一下，说：“这药也起了些许的效果，得继续喝药，喝上一个月后再来看看变化，要是效果好，就减少药量。”
苏窈等老先生检查到夏禾的时候，就说：“他已经四个半月了，但还不会翻身，老先生你给瞧瞧有什么问题。”
好不容易有个医术好的老中医，肯定是抓紧机会给夏苗夏禾都做个体检。
老先生眉头紧皱：“两个孩子也是营养不良，小的那个隐约有佝偻病的症状，也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也就是西医上说的缺钙。”
苏窈和沈靳不了解什么是佝偻病，但听到是缺钙，都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苏窈问：“那要怎么补钙？”
这个时代不知道有没有钙片，就算有他们这会也买不起呀。
老先生：“做娘的吃得好，母乳就会有营养，自然而然的就能得到改善。”
他看了眼小姑娘，说：“小姑娘瞧着还好一点，但还是太瘦了，也不能马虎，你该吃的，她也不能少，你们知道吗？”
他微眯双眼环视了一圈夫妻俩。
大概是这老先生的眼神带着点压迫性，俩半路夫妻背脊都不约而同地直了直，也都点了点头。
不一会老太太拿了几颗奶糖过来递给夏苗，说：“来，小姑娘，拿着。”
苏窈忙道：“这么金贵的东西，不能收不能收。”
这个时候的糖果都要票，普通糖还好一点，像这样的奶糖却难买。
老太太嘟囔道：“我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说着，直接塞到了小姑娘的手上。
夏苗有些局促地看向自己的娘。
苏窈朝着她点了点头：“阿婆给你的，你要说什么？”
夏苗接过糖果，大概是面前的老太太穿得齐整，气质也好，所以紧张局促，小声的说“谢谢阿婆。”
老太太笑了笑：“还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夏苗很腼腆，被夸的时候，脸都是红红的。
老先生：“孩子就不需要喝药了，平时要是有条件就下河抓点鱼，养几只鸡吃蛋。”
苏窈点头：“记住了。”
老先生给苏窈抓了一个星期的药，打包的时候，沈靳问：“我下回抓到蛇，老先生还收吗？”
老先生抬眼瞅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而是拿起小杆秤。转身拉开药柜的小抽屉，称了几样药后包后，扔给他：“防蚊虫蛇蚁的，抓归抓，可别被咬了。”
沈靳：“多谢老先生。”
老先生横了他一眼：“谢什么谢，要收钱的，两毛钱一副。”
苏窈给了两块三的药钱，顿时惆怅了。
钱包都没胀过就又瘪了。
她和沈靳两人加起来的全部家产，也就只剩下六七块了。
出了老大夫的院子，夏苗就拿了一颗糖递给苏窈：“娘给你。”
苏窈还是很惊喜的，缺吃缺穿的年代，小孩子能主动给父母分食，是多么的难能可贵的一件事。
苏窈接过了奶糖，笑盈盈道：“谢谢苗丫。”
夏苗很高兴，接着又把一颗奶糖给了沈靳：“爹，吃糖。”
沈靳看了眼她手里的糖，说：“我不吃，你吃。”
夏苗犹豫了一下，说：“一人一个，阿婆给了四个，弟弟和苗丫也一人一个。”
沈靳想了想，还是接过了，也说了声：“谢谢。”
转头就趁着夏苗看着手里的糖，偷偷塞给了苏窈。
苏窈暼了眼他，沈靳以嘴型说——我不爱吃甜的。
苏窈也就没说啥，把糖放到了口袋里，和夏苗解释：“你弟弟还小，还不能吃糖，这次你先吃，等弟弟长大了再和你一块吃。”
夏苗似懂非懂。
走远了一些，沈靳道：“我要去一趟先前住的院子找人，你在供销社门口等着我，那里人多，安全点。”
苏窈点头，看向他怀里的孩子：“那夏禾呢？”
绑背带麻烦得很，沈靳想了想，说：“我带着吧。”
沈靳把人送到了供销社的门口，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苏窈手上虽然没票，可也没说没票不能进供销社呀。
不想傻傻地在外头等着，她就抱着夏苗进了供销社，好让小姑娘开开眼。
城里的供销社可比公社的大多了，不仅有两层，而且种类也齐全，瞧得夏苗眼花缭乱，看到了很多她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
比如说留作展示的电视机，还有收音机、电话等。
苏窈抱着她从一楼逛到二楼，再从二楼逛回到一楼，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想带着她准备出供销社外头等着。
人才走到门口，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春华，是你吗？”
苏窈起先几秒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脚步一顿。
是在喊她？
毕竟叫春华的人那么多，也不一定在喊她。
就在这时，身后的声音近了些，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是李春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