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骨戒(上)◎
“妹妹是晾不干的衣服、结了痂的疤痕、是钉在尾骨的生长痛。”
*
伦历零年, 首都第一医院。
“书筠,这是妹妹。”
身后父亲的大手推着向前,让谢书筠看清了被女人抱在怀中的婴儿。
妹妹的鼻子很翘, 珊瑚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小小一团, 很怜人。
“是书筠啊。”病床上的女人有着极为出挑的五官,唇色极淡却也遮不住桃夭秾李的面容。
谢书筠:“母亲。”
“妹妹很喜欢你,抱抱她吧。”
谢书筠点头, 从母亲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妹妹。
父母相视一笑, 交汇的眸光带着明显的惊讶。
谢书筠这孩子从小就和人不亲近,不如书窈爱笑,记事后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现在这般面对面。
洁癖感和边界感都很强, 之前他们都将此归为别人家的小孩,终究不是亲生的。哪见过他这般亲近人。
看着小女儿恬静的面容, 不禁感叹小女儿果然是招人爱, 就算是冷冰冰的谢书筠也没办法拒绝。
对于父母的眼神交流,谢书筠自然是不知晓, 他只是心无旁骛地在观察怀里这个脆弱但有温度的小生命。
妹妹很乖, 长睫毛软软地耷拉在眼下,明明是极其困倦的模样, 还没有他嘴巴大的小手却紧紧攥住了他的领口。
分明只是寄养关系, 相互利用的家庭。
抱在怀里的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却让他生出了一种被脐带扼住喉咙的感觉。
领口是喉咙,而妹妹的手就是那根脐带。让他在这看不见归属的家找到了丝丝温情。
因为握得很紧,强行分开怕伤害到书窈,经过一番商量, 谢书筠蜷缩着身子和妹妹一起睡在了她的婴儿床。
进来前的洗漱换衣让这一刻成为命定。
反握着书窈柔软的小手, 谢书筠闭上了眼睛, 在心里默念。
妹妹你好,我是哥哥。
夜半是被妹妹的哭声吵醒的,前衣湿湿的触觉。
谢书筠愣了愣,妹妹尿在了他身上,对于洁癖到极点的他来说,是该生气的,可看着妹妹哭得泛红的小脸,还是妹妹占了上风。
回想着之前学过的育儿书,谢书筠开始有条不紊地哄妹妹、清洗妹妹、最终等妹妹再次熟睡在摇篮后,开始整理自己。
窗外的月光和那双浅珊瑚色的眼重合,带着稚嫩的薄情寡淡,初初显现。
那天晚上谢书筠的表现透过监控落在父母眼中后,他们十分放心地继续投身工作,将书窈交给谢书筠和阿姨照顾。
哥哥生来就是要照顾妹妹的。
学校与家,两点一线,谢书筠永远是踩着时间最先离开的那一批。
口欲期的小孩总会想抓住些什么、咬住一些什么,多常见于眼前所有的能见物。
而妹妹的口欲期却固着于他。
问过医生后,谢书筠见妹妹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全身清洁、消毒,在妹妹咬他的时候通过玩具房的软积木、手摇铃等小玩具来转移注意力。
渡过并不漫长的口欲期,七个月时,不用搀扶书窈就已经能独立行走。
嘴里咿咿呀呀,谢书筠凑近,听见她在叫哥哥。
“格……哥……”口齿不清,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黏糊与柔软。
洁白的一点乳牙隐隐若现,妹妹牙牙学语念出的第一个称呼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哥哥。
心神有过一瞬触动,冰山一角,柔软的底色正在逐渐化开。
谢书筠应声:“哥哥在这。”
他半蹲下身子,哄着书窈往这边走。
旁边的阿姨笑得有些合不拢嘴,看着这对长相都十分漂亮的兄妹,笑道:“哥哥,我们窈窈在叫哥哥呢,怎么这么聪明呀,小宝贝。”
聪明但娇气,只站起来走了一步,她就不动了。珊瑚色的眼珠滴溜溜地看着谢书筠,像是在琢磨抱怎么说。
等谢书筠走近还差一步时,妹妹摆了摆手开始缓慢移动,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会摔倒,像是喝了假酒的小不倒翁。
小不倒翁睁着一双漂亮的珊瑚眼,有些费力地仰脸,顺着他的腿往上扒拉,牵住了他的手。
妹妹的手真的很小、很小。小到一整个手心只能包住他一根手指。
“格...格...”
“不是格格,是哥哥。”
再大一些。
铺满花瓣的宴会厅、喧嚣的人群。
周岁宴的书窈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在众星捧月中摇出了抓周的习俗。
吃的、用的、玩的、全都是她喜欢的、漂亮的。
为了不干扰小寿星的选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契地没再言语。
只是看她踢开书本、走几步、爬一会,移向人群的方向,最后仰脸抓住了谢书筠的手。
用小气音黏黏糊糊地叫哥哥。蹭着哥哥的掌心要抱。
剪不断的脐带变成了红线。
“窈窈,是抓周不是抓哥哥的手。”父亲调笑着将妹妹抱回原处,“这下都知道你是哥哥的粘人精了。”
宾客善意的笑声将宴会拉回正轨,小书窈困困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抱了个金闪闪的奖杯。
杯身谢书筠三个大字在水晶吊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看来我们窈窈也跟哥哥一样聪明,要拿国际金奖呢。”
“真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小家伙。”
谢书筠从幼儿园就开始跳级,书窈刚上幼儿园,他就已经上初中了。
书窈刚刚成为一名小学生时,他就已经在艾伦比亚高中部就读。
像现在,书窈才刚刚进入艾伦比亚高中部,他已经驻扎南海三年之久。
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一岁时抓周,抓的东西全都与哥哥有关。
三岁时,上幼儿园要哥哥陪,幼儿园介绍首先介绍的是我的哥哥。
六岁时换掉的第一颗牙,哭丧着漂亮的小脸要他也捂着嘴巴说话。
七岁时一向娇气又怕疼,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妹妹,突然很坚定地说要学芭蕾,练舞跌倒无数次,晚间洗漱后永远乖乖趴在他的床上等他上药。
疼得龇牙咧嘴,第二天依旧打扮得整整洁洁,去上课。
这个时候的谢书筠对于书窈骨子里的倔强已经隐隐有了初步的认识。
在某些事情上,她总是有着出乎常人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定。
不止对物、也对人。
十二岁时来第一次来月经,捂着肚子拨通了他的电话,彼时谢书筠刚被调往南海。
沿海到内陆,六个小时的暴雨天、清晨床头的红糖水、晾不干的床单,从玻璃窗上短暂交汇又快速分开的雨痕,像书窈也像他。
之后,突如其来的车祸、一步之遥的首席,落入刚在南海站稳手脚的谢书筠耳中时,是带着哭腔的一句,好想你。
没有指名道姓,模糊主语。
这也是谢书筠立下战功的转折点,赶着时间一年多的战役硬是被他带队空袭,仅用一个月就拿下。
谢书筠的道德感并没有很强,找人在万俟濯手术上动手脚时,没什么心理负担。
可唯有在涉及到书窈的事情上,那点困于俗世的道德感却被拉到了顶端。
从什么时候开始,书窈对于他的称呼从哥哥变成了直呼其名的谢书筠。
握着注射剂的手有些颤抖。
一点珊瑚色将鹅绒手套的边缘映成红润的颜色。
断断续续的时间线,交汇着连成完整的、属于他们的轨迹。
再回忆起来,久远地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不变的依旧是疏远又熟悉的哥妹关系。
谢书筠周末帮书窈整理书架时,书窈小学的作文本不小心掉了出来。
从第一篇我的哥哥到最后一篇我的朋友。
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生名字,悄无声息中取代了他。
纸张平整的边缘被谢书筠捏着些许怎么也抚不平的褶皱。
“哥哥,这道题老师说超纲了,让我们感兴趣的回家研究,你可以跟我讲讲吗?”
晚些时候,书窈拿着一张批改后的试卷敲响了谢书筠的房门。
“咦,不在吗?还是已经离开了?”
门始终紧闭,没有被推开的迹象。从里到外。
书窈绵软的留言被放大,回响在少女空旷的房间。
“哥哥我去找裴书漾啦,晚饭就不回来啦。你记得来接我。”
后来的许多时间都不比小学自由,从哥哥到裴书漾,
等谢书筠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在他缺席于妹妹生活轨迹的那段空白,已经由另一人填满。
在谢家庇佑他夺权的途中,妹妹只是妹妹。
即使年龄不对等,少年时期谢书筠的身高在同年级中一直是偏高的。
在骨缝中寸寸挤出的血肉、压迫神经的刺痛,一种骨髓被打断、抽丝剥离再重新生长的生长痛。
修长指骨从绒白手套抽出,谢书筠面无表情地抚摸过作文本上的一行行字句。
帽檐低压过漆黑的发,眉眼深邃到冷峻,一种无形的低气压。
骤然间,一张纸条掉出。
[好想变成哥哥的尾骨,从此天南地北,我是哥哥的小尾巴。]
一寸一寸,在骨缝中挤出绽放成一朵血肉模糊的花,
这一刻独属于哥哥的生长痛有了形状,无关血缘、不是责任。
爱在痛苦中汲取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