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骨戒(中)◎
“她在冬天降临, 带着独属于春的生机,一恍神,明媚了整个四季。”
谢书筠坐在返程的高铁上, 回神时, 已经在记录工作的私人薄上写下了这句话。
耳边是书窈零点就发来的电话留言。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某人去年可是答应我了,要回来的。”
“再食言,就跟你断绝...断绝...”断绝了半天最后只嘤呜出一句, “不认谢书筠了。”
银装素裹的世界从窗外一闪而过, 跃入寂静的黑。
谢书筠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书窈的宴会早就结束,灯光稀疏中只留下前厅佣人忙碌清扫的影子。
“少爷回来了啊, 小姐屋里的灯还亮着,估计是在等您呢。”管家迎上来笑道, “那我去叫小姐。”
谢书筠垂眸:“不用。”
“小姐今天回来后不是很开心, 这下好了,看见您回来一定会开心的。”
谢书筠冷然点头, 准备先去换身衣服再找书窈。
结果, 没想到一推开门,就在地毯上看见了抱着小熊, 眼眶红红的书窈。
少女似乎已经等他很长时间了。薄薄的眼皮耷拉在眼睑, 困得像是要打架。
生日宴时的那身漂亮礼服在地毯上压出很深的褶皱。头顶水晶王冠倔强地没有下垂。和这个人一样。
惊喜的、错愕的视线在此刻相撞。
那些不明的、剪不断的情愫逐渐蔓延。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谢书筠在书窈珊瑚色的眼瞳中看见了一整个世界。
学走路时,扒拉着他裤腿努力站起的妹妹在此刻等比放大,被他抓着手腕扶起。
从屋外带来的冷气让书窈瑟缩一瞬,靠得更近。
谢书筠的手很大, 书窈需要两只手才能勉强捧起。忽然间, 他掌心顿感一凉, 绒白手套被妹妹摘下,撒气一般丢在地上。
她抿了抿唇,卷翘睫毛扑闪在白润的肤,樱唇有些委屈地撅起:“你还没有跟我说生日快乐。”故意不去叫那个称呼,只是陈述自己的不满。
“窈窈。”
一个瞬间。
兴许是窗外雷电闪过的瞬间,兴许是妹妹打喷嚏的瞬间。
有什么冰冷的圈套,被妹妹捏着往他指骨之间推进。
“生日快乐。”冷肃的音调有过一瞬不自然的停顿。
尾戒被书窈推着完整套进小指底部。
那一刻,尾骨开始增生、长出血肉,绕成名叫妹妹的尾巴。
无形的脐带从喉间往下,缠住了心脏。
她紧盯着谢书筠浅珊瑚色的瞳孔,“…哥哥。”久不见光的称呼,“生日礼物,可不可以让我自己选?”
为了防止谢书筠挣脱,书窈握得很紧,从小到大连拔河都没参与过的人,却在此刻用上了拔河的技巧。
像是要将尾戒的形状深深地印在小指、深刻到心里。
没等他回答,书窈再一次伸手握住了他的领口,垫脚、侧脸,擦着唇畔飘过的一个吻。
“谢书窈。”
细细的手腕被回握,谢书筠往前一步,距离被迫贴得很近。从书窈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冷硬下颌。
极轻、极淡的语气。
轻飘飘的掀过蕴藏其中的厉色。
“吻面礼而已,哥哥在想什么?”她指着被谢书筠握出红痕的地方,嘴一瘪,眼眶已经润出水色,将睫毛打湿,“至于戒指,回礼而已,虽然你还没给我礼物,但是不妨碍我有礼貌。”
说完书窈轻哼一声,不用正眼瞧他。
“抱歉。是哥哥误会窈窈了。”
才没有,
哥哥是笨蛋。
盯着尾戒上双生缠绕的玫瑰,书窈默默补充。
几分钟后。
谢书筠半蹲在沙发边给书窈揉手腕。被书窈揪着用袖子擦完眼泪后,将掌心大小的礼盒移交,将哭包且强词夺理的妹请了出去。
关门时,他没错过书窈眼底的狡黠与较着劲的不甘。
只当是小姑娘的赌气行为。
直到昏昏沉沉的意识间,下意识警觉先一步抓住细嫩的颈。
指尖力道猛地一松。
珊瑚与珊瑚相对,谢书筠推开了坐在他身上的人。
“为什么?你明明也是…”后面的话,书窈没有明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谢书筠这一刻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是他先生出了这样龌龊的心思,是他引诱的书窈。
在扮演哥哥的途中,他失败地彻底。
从小到大走过耳边的一声声哥哥,在此刻变成了一桩名为道德的十字架,将他死死地定在上面。
当真实的爱欲被纠缠裹于蛛网之间,每一次枷锁边缘的试探都是谢书筠对自己的无声谴责。
是与骨骼重新生长一般的阵痛。
他只是沉默地握住了书窈的手。
良久落地的一句“窈窈,这是不对的。”将相交的平行线扯个稀巴烂。
分明都是整洁的面容,狼狈却从床上蔓延到了地毯。
他听她抽噎着哭诉,最终在一句哥哥中失望着离开。
格伦尼往届皇室、贵族类似的丑闻不在少数。生出的畸形儿且唯一子嗣继承皇位更是一度让臣民抬不起头。
因此格伦尼从上到下,无论是贵族还是贫民,都十分唾弃于这种关系。
到底有没有血缘,没有人在乎,只要生在艾伦比亚他们就无法逃脱这层名为世俗的枷锁。
书窈正处于漂漂亮亮、无忧无虑、一往无前的年纪,不用顾虑太多、不用思考太多,谢家会永远为她兜底。
但她不知道,即将倒台的谢家无法给她庇护。
不平等的地位与道德的囚笼在格伦尼注定无法打破。
只要生在艾伦比亚,哥哥就只能是哥哥,妹妹就只能是妹妹。
这些显然都无法跟书窈言说,因为这是谢家夫妇答应收养他、让他假扮谢家长子的条件之一。
兴许有一天知道真相的妹妹会为之动容,谴责的眼神带着嗔意:“哥哥,你也太小看我了。你把我都看扁了。呜呜,要亲一下变鼓。”
对于后来书窈身边多出来的一二三四,说不在乎是假的。没人看见的地方、用力握住的尾戒,谢书筠嫉妒地要发疯。
汹涌起了潮只能在握着尾戒的无数个夜间舒展。密密麻麻的生长痛从幼童时期到青年时期从未停歇。
恋妹像坏掉的心脏,只要还有生命体征,就逃脱不了心绞时的阵痛。
恋妹病由此产生。
*
谢书筠是领国政变中唯一存活的王室后裔。按照上一辈打点好的,谢书筠在东躲西藏中找上了谢家。
他在谢家倒台后用谢书筠这个谢家唯一子嗣身份认罪,将书窈护在早就规划好的了安全区之内,谢家帮他夺权。
至于什么程度,能不能逃脱谢书筠这个身份的罪责,都将只是他的个人问题。
沉寂的夜、西行的巨轮。
谢书筠握住了挂在颈边的尾戒。
漆发之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
脑海中回荡的是最后一次见书窈的模样。
少女苦恼的表情、单只眼睁开时,超绝不经意的旁敲侧击:“哥哥…送你的尾戒可贵了,你要是弄丢了我真的会心疼的。”
以及将尾戒从领口扯出时,她故作姿态的欲盖弥彰:“原来还在啊,等等…我才不是怕被故意弄丢。”
谢书筠喉结滚动,浅珊瑚色的眸有过一瞬凝滞的涩意。
“窈窈。”
“怎么啦?”
在她仰脸毫无防备之际,细白指尖被套上了如谢书筠般的同款尾戒。
书窈没骨头一样倒在他怀里、扒拉着领口乱蹭,烟花一样的情绪在她眼底噼里啪啦炸开。
谢书筠仿佛又看见了那根无形的、绕在他们彼此之间的那根脐带。
只在书窈靠近才会产生的情绪。
在各类心理学名词中都没有找到的解释,谢书筠后来将其归为脐带效应。
是与恋妹同等存在的一种心理疾病,只有妹妹是唯一的解药。
书窈伸手,两只漂亮尾戒轻轻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没告诉书窈材质之内有他取出的尾骨做支撑,正如书窈没告诉他,材质之内有肋骨做支撑。
青春期少女或是无意,或是有意写下的一句。
[好像变成哥哥的尾骨,从此天南地北,我是哥哥的小尾巴。]
此刻正以他不知道的方式逐渐转换成真实存在的回应。
妹妹是个小疯子,从小到大都是。
谢书筠一直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一切的源头居然都与他有关。
书窈变成这样,在责任的那一栏,他首当其冲。
枪林弹雨中,谢书筠没办法预料自己的生死。
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完成妹妹的愿望清单、弥补她少女时期的每一个与他有关的遗憾。
子弹挤进血肉、从栏杆跌入西海、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谢书筠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书窈平平安安、百岁无忧。
索性,妹妹确实是他的小福星。
子弹因变成项链挂在颈边的尾戒而偏移,谢书筠成功捡回一条命。
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谢家倒台、书窈之死。像是根根密密的针,扎得谢书筠喘不过气。
谢书筠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罪名引向自己,攻打格伦尼也不过是为了让书窈的遗骨得到安顿,在他死后共同合葬于邻国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