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不尽(下)◎
“俯首赴荣光, 仰面为荣光。”
“你也看见了吧?”
*
离开格伦尼的那两年间,书窈是见过尹智灿的。
在他被公爵砸了电竞基地的那一晚。她见过他。
人和人的宿命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异国他乡,大雨滂沱的马路边。
从格伦尼到新安数千里的距离, 书窈没想过, 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尹智灿。
行人神色匆匆、灯光朦胧间,只有他没打伞。
少年穿着一身连帽黑色卫衣,半蹲在马路边擦拭键盘。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条滴落至键盘。
擦不尽,
淤泥和雨水都擦不尽。
他似乎瘦了很多, 锁骨线条清晰,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不健康的骨感。
书窈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一把伞,混着一捧粉色的小飞燕。
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想了想,书窈又从口袋里抠搜出一块巧克力, 都匆忙走过中丢在了尹智灿脚边。
尹智灿抬眼, 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中什么也没看清。
他低头捡起从花束中掉落的卡片,雨水砸在字迹上, 也清晰地砸进尹智灿的眼眶。
-“raze雨会停的, 我看见了。”
雨伞上的水珠抖落一地,少年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新安街头。
raze是尹智灿的游戏ID, 那时的他只以为是战队的粉丝。
直到后来见到书窈, 钥匙扣上的玫瑰,分明雨卡片上的那张如出一辙。
书窈的选择他并不清楚,只知道那天后,公爵却突然给了他一年的时间。
原话是,
“滚去收拾好你那烂摊子, 然后滚回来继承家产。”
*
伦历二二年春, 格伦尼文化中心体育馆。
呼喊声带着一种要冲破耳膜的架势狂热落地。
聚光闪烁中, 书窈伸手轻轻按住台面,视线紧缩导播屏幕上的特写镜头。
“...wildwind,冠军属于wildwind,让我们恭喜wildwind战队。”
一片喧嚣中,尹智灿一把扯下耳机。张扬金发凌乱散在额前,再往下是一双倨傲的、带笑的金眸。
他微微后仰着,抿了一口水,黑色唇钉沾着水、泛着光随唇角一起微微上扬。
姿态懒散又恣意,带这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撩起眼皮看向屏幕中的victory时,与新安街头颓丧擦键盘的少年判若两人。
某个瞬间与解说台上的书窈对上了视线。
赛前听说原解请了产假,空降了个新解说,听到铺天盖地的漂亮花瓶时,尹智灿没怎么在意。
直到上台前,发现漂亮花瓶就是书窈。
尹智灿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都有点虚浮。
说不开心是假的,邀请书窈来观众席看比赛被拒绝时,他都做好回去和书窈一起看录播、听她夸夸的准备了。
尹智灿知道书窈聪明,只是懒得转动大脑,使得她那股聪明劲在大多时候会变成反向聪明。
但这次不一样,是用了心、动了脑的。
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不知道她准备了多久。
那点他还有外表和钱让书窈喜欢的沾沾自喜被打散重组成,书窈喜欢尹智灿。
书窈犀利、幽默,专业有余的解说风格在一轮比赛结束后,成功打破了她的花瓶身份,也伴随着尹智灿拿下了第一个世界冠军,与他共享荣光。
“恭喜wildwind,恭喜raze。”写在卡片上的称呼被那个声音笑着念了出来,祝福如光波般击中尹智灿的心脏。
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张了张唇,无声道:“知道了,女朋友。”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队友、主持人的声音都渐行渐远。
几个月前朋友生日,他中途将书窈截胡带到他家。
握着纤细的手腕,将人摁握在怀里,势必要问个底。
半张脸埋在书窈浅粉色的发丝里,清清淡淡的玫瑰味。
尹智灿用嚣张强势的动作诉说自己的可怜巴巴。
“书窈。你说一句,不喜欢我,我就放手。”
她没选别人,但是好像也没选他。
书窈撇了撇嘴,推搡着转移话题:“我才做好的发型都被你弄乱了。你这个讨厌鬼!”声调黏腻,很容易听出不满的情绪,还是和以前一样。
尹智灿闻言只是移了点距离,握着书窈的手依旧没松开。
沉沉的视线紧缩珊瑚色的眼:“那你说不喜欢。”
少女抿了抿唇没说话,接着抬脚踢了踢尹智灿的鞋尖,仰脸朝他招手示意低头。
精心打扮的发型贴合姣美的五官,被尹智灿揉得很乱,白净面颊泛着明显的红。
尹智灿微微移开眼,配合低头。
听她的声音附在耳边,慢吞吞道:“公爵给了我一张黑卡。你知道的,自从谢家倒了后...”
闻言直接冷笑一声,咬了咬她近在咫尺、贴合唇钉的莹润耳垂。
“一张黑卡就把你收买了?书窈你可真...”
话还没说完就被书窈捂着耳朵打断:“才不是!”
书窈睁圆了眼睛瞪他,快速道:“我当然是假意答应他,与你断绝往来。”然后转头用黑卡给尹智灿和自己投资。
等尹智灿继承家产后,什么公爵、西爵。
“那他当时是想让你在我和电竞之间二选一,那我一直有个愿望,就等着你实现呢。所以只好委屈自己先拿着黑卡糊弄一下啦。”
吻从耳垂转移到唇瓣,尹智灿顺着她的话含糊不清地夸、用力地吮。
“怎么这么聪明啊,宝宝。”
书窈惯会说漂亮话,尹智灿信了但没完全信。
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被夸的,书窈有点飘飘然,跟着点头,脚踩不住实处,膝盖并过润白,被尹智灿压到头发时才惊觉着了他的套。
书窈往下伸手去挡他扎在腿根的发,喘着气问:“...你、你都不问我什么愿望吗?”
尹智灿抬眼擦了擦手,唇钉润润的,沾着刚刚没喝完的水。
起身换了手,将她枕头摆正。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嘴里蹦出来一个词,就换一下方式,“什么愿望。跟老公说说。”惹得书窈往旁边直躲,但完全抵不过他的力气。
不知道是被他这个称呼惊到了,还是被他碾住了唇珠,配合。
书窈吐气呼吸着,有点说不出话来,长长的睫毛胡乱颤抖。
半响,看着被杯水打湿的床单,翻了个身卷起被子缩进去。
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欺负我,不说了。”
“你快点走,我要换衣服回去了。”
尹智灿被书窈这副爽完就不认人的样子气笑了。
修长指骨从被子里探进去将人抓了出来,坐在怀里往下按,揉着樱润的唇,在她失神的瞳孔中映出形状:“是这样欺负的吗?”
书窈呜呜咽咽摇头,在他肩颈落下咬痕。
那句“我想要一个世界冠军的男朋友。”最终在她的唇边变成了自以为威胁满满、实则调情、可爱到爆的威胁:“坏蛋尹智灿,到时候要是拿不到冠军你就死定了。”
“不用到时候。”
“什么?”
“已经...”剩下的话被捂进书窈柔软的手心,面颊润出涔涔的细汗,指甲没什么力气地去掐他。
“不许再说了。”
“尹智灿,你好烦啊。”
“......”
眼前是队友交叠握在奖杯上的手、呼啸声的欢呼像风一样再次灌入耳朵,尹智灿仰头与书窈一般漂亮的金色雨盈满面颊。
视线从近到远一一掠过,深刻地像是要将这一刻,这些面容记在心里。
最后一年职业塞、第一个世冠,是他交上去的完美答卷。
交接完工作,书窈就去找尹智灿了,没想到是他的队友开的门。
“你好,我找尹智灿。”
尹智灿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其余人抢了位置。
一行圆润的四个脑袋高低不一。
书窈:“...?”她都这么晚来了,怎么这么多人。
“哇哇哇,不是,你小子藏挺深啊。”
“?不是,哥,你不早说是嫂子。害得我刚刚...”
“害得你刚刚挤眉弄眼勾搭了半天,然后吃了R神一个大肘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来来,我看看消肿了没?要不要再补一边?”
“行了,兄弟,我们出去溜达溜达,就不打扰你和女朋友了腻歪了。”
说完,一行人理了理身上的队服,挥了挥手,往外走去。
书窈的存在对于尹智灿的队友甚至于粉丝来说都不是秘密。信息可以模糊,但名分他没想过模糊。可不能让书窈找到理由,今天喜欢他,明天又不喜欢了。
大范围传播是和队友闲聊时被传到网上的一段录音。
-“raze为什么会想拿冠军?”
-“喜欢的人说,她想要一个世界冠军男朋友。”
人都走后,尹智灿十分自然地把书窈抱到了腿上。
“怎么样,对这个男朋友还满意吗?”
书窈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嗯了一声,“马马虎虎。”
两人没腻歪多久,就有人来敲门喊尹智灿去录赛后采访。
-“明年还能在赛场上看到raze吗?”
“wildwind的路还有很长,raze就先送到这里了。”
尹智灿没有正面回答,但和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
-“近期有传言wildwind队内不和,和这个有关吗?”
“当然不是,是我自身的原因,手伤是一方面,家庭也是一方面。”
而这两方面,前者是职业选手都会面临的问题,他不欲多说,后者现在他已经释怀,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人解读出raze对着解说台的那一句唇语,知道了女朋友。是真的吗?”
“是真的,刚上任。”
视频经剪辑传出后,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有惋惜raze退役的、有心疼的、当然也有bg大军一下子就闻着味,联想到之前raze与队友的闲聊。当然也避免不了骂声,凡是事关书窈全被尹智灿花钱压了下去。
wildwind拿下世冠的几个月后,尹智灿宣布退役。时间刚好卡在raze这个账号编辑第一条入队博客的节点。
在役的五年里,也是尹智灿这二十几年中最颠沛流离的五年。
少爷从小到大,生活与爱人,最不顺风顺水的日子也给了这五年。
第五年的决赛前夕甚至还在医院打封闭针。
书窈的眼泪落在尹智灿掌心被接住,吻在书窈润润的睫毛。
“这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由你辅助、我自己选择的道路。”结果不会因书窈的事先选择而有所改变,无非就是难了点,但结果总归不会变。
“我没后悔,哭包宝宝,再哭口红都掉嘴上了。”
梦想与名分一步之遥,爱人就在眼前,尹智灿只是笨拙地调侃。
书窈像是被戳中了笑穴,边哭边笑边用他衣服擦眼泪。
“口红本来就在嘴巴上。”笑着又有些忧愁,“真是个笨狗呀,你这样真的还能去打比赛吗?”
“尹狗狗...”自从无意间被书窈知道这个梦里的称呼后,她就时不时这样称呼他一下,每次一叫都会被尹智灿一顿狠亲,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没关系,结果是好的。
尹智灿走进,握住书窈露出来的纤白小腿,放进被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在她梦呓般的嘟囔中亲了亲额头。
世冠与书窈,守得云开见月明。
青春就是一场盛大的群像be,所幸在这个合适的时间,他们已经有了一条通往he的道路——wildwind战队一行五人同握着奖杯,头顶漫天金色雨,相机一按,画面暂停的那一刻就是永恒。
而对此,评论区上密密麻麻的感谢现役就是最好的证明。
尹智灿宣布退役后,各种社交平台上关于现生都毫无踪影。整个人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也扒不出来。
少得可怜的一点消息都是从还在从事解说工作的书窈那里得知的。
刚开始的时候,书窈还会收到很多询问,后来也许是知道raze过得很好,也许是对青春的释怀,问的人就渐渐少了。这个名字也逐渐消失在大众视野。
一周年时,尹智灿提出回艾伦比亚看看。
车子路过艾伦比亚庄园时,书窈摇下车窗,下意识叫他的名字:“尹智灿。”
“嗯?”
透不过书窈、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一晃而过的影子藏着他固执又傲慢的十六岁。
“又想让我拎100桶水吗?”尹智灿凑近,贴在她耳边为自己谋福利,“好窈窈,别拎水,打个折,晚上五次?”
书窈珊瑚色的眸子微微瞪大,面颊爆红,慌张去捂他的嘴。
四处看看,确认车子在移动,挡板升起的隔音效果还不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扬起一根细白手指戳他鼻子,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想训斥,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羞的,一时间有些卡词,最后偏过脸:“尹智灿,你好烦啊。”
尹智灿哼笑着去亲她,本来就是逗她玩,没想到她还真掰起手指去算怎样分期更好。
书窈后退着去躲,手指不经意间将车窗又往下按了点。
不知行至何处,不甚明晰的视线里,她看到了许多狗尾草和蒲公英。
像他们的伴生关系,狗尾草一弯腰,蒲公英就散漫了天,连带着零零散散的欢喜。
时间线不停向前推进,
窗外,长风贯日、狗尾摇曳,
窗内,唇瓣贴合的一个吻,爱意燎原在荒野筑起心形的火墙,怎么也燃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