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姜穆宁的羽毛扇从男主角的脸侧划过，台下一片起哄声。
姜穆宁的状态似乎更好了一点，表演更加自然了许多，踏着舞步欢快走向女主角。
嵇恪在台下闭了闭目。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姜穆宁在舞台上表演的样子, 和在电视中看见她的样子, 感受还真有所不同。
往昔与姜穆宁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冲到他眼前, 不断与台上姜穆宁表演的现场交织在一起。
阳光幼儿园被烧毁的校舍大阵中，入阵时他只是担忧了一下穆宁的安危, 短暂的念头从心尖上一闪而过，谁知下一秒, 他就“站在”了穆宁身边。
时间回到了几个月前，白箐箐刚回到白家的时候，姜穆宁震惊地落下手中的包，哭着问敖心逸和白思祺兄弟, 他们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骤然发现自己身世真相的穆宁哭得令人心疼，他试着伸手触碰, 但他触碰不到。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穆宁身上发生的事情, 以另一个视角呈现在他眼前。
他以独特的状态存在, 谁都看不见他, 就连白箐箐也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在这里无处可去, 就默默跟在穆宁的身边。直到不久后, 他发现自己能听见宁宁的“心声”。
说是心声也不太准确，准确的说, 是她在脑海中和一个叫“E01”的智能系统存在对话，而对话的内容让他觉得，这阵里的穆宁, 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在穆宁的心声中听见，白家小五和老三的结局都是惨死，而她和E01说，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在死之前让她物尽其用，死得更有价值。
她不断争取白敖两家人的好感度，在白箐箐不知道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道和白家人说了多少挑拨他们关系的话，无数次想要将白箐箐这个白家的亲生女儿推出白家。
而白家人在白箐箐面前维护她时，她只是一个劲的哭，仿若一个……受害者。
嵇恪在她身旁日日看着，如坠冰窖。
白家真假千金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曾上过热搜的白箐箐的受辱视频，他在阵法中，亲眼看着她暗中命人联系李家去买，将白箐箐推上风口浪尖。
若不是白箐箐，而是一般的女孩子，恐怕都会因为这件事承受不住而自杀。
生日宴会前夜，白箐箐去她房中剪礼服，穆宁抓着她的手，用她手中的剪刀扎向自己小腹。
就连他们初次见面，白箐箐和昝方一行人被困宝桐县与邪佛一役，白箐箐惨胜，也是因为穆宁和E01交换了道具，将白箐箐的修为全部封禁。
这是置所有人的性命于不顾，只为了争夺和E01口中的好感度？
而他们初遇时，姜穆宁会那么虚弱，也只是因为白箐箐察觉到E01的存在，将其从体内拔除。
往后的事情越来越荒唐，而那时的他已经对姜穆宁心生好感，只是碍于自己的命运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一个他在为姜穆宁不断深陷，挣扎求生；
另一个他亲眼看着姜穆宁上一秒对着白家人痛下杀手，更是一次次想要将白箐箐置于死地，下一秒又出现在他眼前，说着些完全相反的话。
在她的口中，她永远对白家父母长辈有孺慕之情，对家人和哥哥们甚至对白箐箐都怀有愧疚，那是她永远喜欢，舍不得，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理智上觉得这是阵法中的幻境迷惑他的神智与双眼，可能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侵蚀他的存在，要将他永困阵中。
可阵中看见的一切，姜穆宁表现出来的都太符合逻辑了，好像现实中的事情真的是这般发生的。
直到他听见穆宁说她与他前世就是恋人，他们有两个孩子，她本应有一段完美人生，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在她即将达成完美人生的成就时，世界颠倒，她回到了“前世”。
姜穆宁初见他时就表现出的异样，有时她眼中莫名流露出的悲伤，甚至她看着路上的孩子们有时都会失神。
一切他曾经好奇过，觉得不对过的事情都变得合理了起来，有了解释的去处。
阵法里的时间线逐渐要与现实中的重合。
大阵突然传来数次波动，出口突然出现，且隐隐有了要关闭的迹象。
嵇恪知道，一定是白箐箐和小叔，或是昝方那边有了解决之法，他便不再停留，从阵中离开。
烧毁校舍中的大阵停止运转，可他自从阵中出来的那一霎那，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阵中看见的一切。
哪怕姜穆宁一如往常跑到他身前，担忧他的身体和安危，他也总是不免想到她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情，忍不住在想她刚刚又做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姜穆宁变得陌生。
可姜穆宁在他眼前，永远是真心待他的。
阵中看见的一切已经成了一根刺留在他心中，他没法视而不见，也不愿仅凭大阵中看见的虚幻的事情，就这样误会自己的爱人，在心里污蔑她。
所以他没有陪姜穆宁飞云城，而是借临时有事回京，命人查了过去几个月曾发生的事。
可结果……
完整的调查资料就在刚刚传到他手机上，下面人回复的是——[结果与您要调查的方向的一致]。
幻境中看见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不是陷入了幻境，而是回到了过去。
他到底有没有认识过真正的她？
长久的思索中，姜穆宁客串的戏份结束，随着换景暗灯时一同离场。
嵇恪全程没有看进去，一双眼的眼神也黯淡下去，起身离座。
他想，演出前想要问姜穆宁的那个问题，或许不用问了。
她此时这样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原因，或许就是为了好感度。
E01被白箐箐抽走了，又来了一个E02，她现在，可能是在等E03吧……
……
云城《雾中情人》第一场演出结束，姜穆宁和所有演员一同出来谢幕，在谢幕时却没有看见嵇恪的身影。
观众席第一排座椅的中间位置是空着的。
姜穆宁皱了皱眉，很快又对着台下举起的无数手机镜头和欢呼声笑起来，举起双手，跑到台前弯腰致谢。
散场后她和张婉、男女主演都打过招呼，匆匆回到自己的化妆间，看见嵇恪还是不在，问助理道：“阿恪呢？”
“嵇总说有事，看完您上台演出后就走了。”
姜穆宁坐下，等着造型师来把她头上的头饰都拆掉，一边查看自己的手机，看有没有嵇恪的留信。
京市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他亲自来回奔忙去处理？
前世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
姜穆宁没有想出来，只当是事件随着剧情的改变也有了其他的不同，和张婉说了一声，说自己要回去休息，并抱歉说晚上不能参加集体活动，让他们好好聚。
今天是在云城的第一天，后面还有三场，张婉本意就是让演员们都各自回去好好休息，没打算聚餐的。
只是其中的几个演职员和李元珠的关系比较好，张婉打算和她们几人一起去医院看望。
人是在云城撞伤的，人也在云城住了一天院，后续回家修养，但少不得要养一阵子。
张婉的声音温柔，姜穆宁听到她还宽慰自己，让自己好好休息，一时想到今天为自己来的粉丝们。
台下座无虚席，自己出场时掌声也很热烈，不禁笑了笑，觉得张婉一定很满意，对她应该会很有好感。
只可惜这时候没有E01的智能播报，不然就能知道张婉对她的好感度涨了多少。
曾经觉得烦还特意关闭通知的声音，阔别许久之后只觉得想念。
姜穆宁带着三个贴身助理，坐上了回下榻宾馆的车，在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眼皮打架，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车才刚刚起步，她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线意识还留在梦外，听耳边朦胧地响起导航语音播报的声音。
拟人的机械音响起，她在心底忍不住应了一声：“E01？101，你终于回来了……”
“前方路口直行，在路口红绿灯处右转……”
姜穆宁蹙起眉头，心底爆出一阵喜意，却仍忍不住落下眼泪，连日受到的委屈全都从心底翻涌了上来：“你怎么才回来啊呜呜……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现在好了，她的E01回来了，她就知道，不管是E01还是什么E02，都一直在她身体里，只是她给它的能量不足，她听不见系统的声音而已。
“……导航与你一路同行，智能守护真心相伴。”
“我们下次再见！”
姜穆宁睁开眼，豁然直起身子。
一旁兢兢业业在给姜穆宁P图打光的小助理被她突然起身吓了一跳 ，看见她一脸懵然地坐起身，脸上还挂着泪，不解出声：“宁宝，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另一个助理回头道：“宁宝，我们到了，现在下车吗？”
剧组定的宾馆和剧院的距离很近，开车十分钟左右，转眼间车就已经到了宾馆车库。
姜穆宁没有回答，耳边还回荡着E01的声音呢，在心底连问了好几句，试图和E01再说几句话。
方才她绝对不是听错了，有个拟人的机械音在耳边说话的声音触感太过真实。
昏沉中，姜穆宁喊着E01和E02，恍然间感觉听见了E01的回应，从遥远的记忆中仿若真实地响在耳畔。
“宁宝，你还好吗？”助理见她醒得突然，特意等她缓和一会儿才继续出声询问。
姜穆宁缓了缓，逐渐反应过来，心知那是她过去听了E01太多次的回应，现在回想起来太真实了，她才不小心把当成真的。
此时摇摇头，擦掉脸上的泪，冲助理柔柔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刚刚睡着了，做了会儿梦，我们上去吧。”
助理点头，拎着姜穆宁要用的几个箱子下了车，将她要入住的房间布置起来。
《雾中情人》的资金不是很富裕，全国巡演的上座率都不高，资金没有收回多少，张婉能给演职员们定的宾馆条件也一般。
姜穆宁在门口等着，顺便给嵇恪去了个电话，想看看他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电话打过去却是占线。
姜穆宁眉头皱起，心中略有不安。
另一边，嵇恪在云城酒店，正和嵇夔通话。
“……您投资的那部电影是不是要选角了，我可不可以……”
嵇夔冷淡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不可以。”
“忙着呢，没别的事儿我挂了。”
嵇恪顿了一下，没想到小叔拒绝得这么干脆。
嵇恪想到自己的小叔似乎对白箐箐的感情不一般，不免回忆起他在阵中看见姜穆宁对白箐箐做的那些事，叹息道：“不是为姜穆宁。”
嵇夔挂电话的动作一顿：“那是谁？”
“叫李元珠，是一个很有实力的话剧演员。”
嵇夔听完略微思索了下，嵇恪在小叔短暂的沉默中等待着，忽然听见那边细小的女声传来，像是白箐箐的。
“我想好了，你还是今晚就去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