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嵇家, 嵇恪。”
两人伸手,短暂交握后便分开,京市玄门的人跑向山坡上伏面倒地的道长,将其团团围住, 姜穆宁眼神哀伤, 向他恳求。
“昝道长是为了保护我才……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周围场景陌生, 嵇恪看着眼前鲜活说着话的姜穆宁,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不由环顾四周,逐渐反应过来当下的场景正在发生什么。
山间道路上, 一团团焦黑将野草和黄土灼成灰,树木都拦腰折倒在地,即便是梦中,他的意识仍能感受到邪祟的气息和血腥味儿。
梦里的穆宁说……昝道长?
难道是昝方?
不远处, 围住道长的玄门众人查看过他的伤势,冲他们摇摇头。
姜穆宁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费力地跑上山坡,跪在倒地的人身边, 一声声喊着“昝道长”试着再唤醒他, 恸哭之声呜呜传出, 让嵇恪的心沉了下去。
这梦里的事情, 现实中没有发生过, 可是太真实了,让人觉得眼前之事正在真实地发生着。
嵇恪看着梦中的自己跟上去, 意识也不由自主被吸了过去,看清地上已然重伤气绝的人,竟真的是昝方。
梦中的自己也认出亡人, 显然这个他在现实中并未有交集,而是靠着他腰间的法器锦袋云纹辨认:“云笈宗,昝方?”
姜穆宁泪水涟涟点头,将前因后果如数道来。
梦中的自己安慰姜穆宁,令玄门的人带着昝方的尸体下山,另一批人继续追查邪祟的踪迹。
而他的意识在一旁心惊,逐渐明白过来,这个梦……恐怕不是什么无端生来的梦,而是他们的前世。
穆宁口中说过无数遍的前世。
眼下这个场景,正是他们前世的初遇。
……
往后的时间过得飞快,一切仿若都被加速,快速地展现他们前世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如同在短暂的梦中,重新过了一遍过去的人生,看着梦中的自己与姜穆宁相知相爱,经历数道生死之关,感情日益渐深,变得坚不可摧。
他也在梦中看见了白箐箐成疯成魔,处处与姜穆宁争锋相对,白家也因此成了所谓的“反派”死伤无数,下场凄惨,各个不得善终。
可如同所有的故事一样,男女主角一定会获得胜利,最终他们荡平一切“阻碍”,站在众人之巅,结婚生子、岁月静好……
嵇恪心中复杂极了,如果这个梦早一些做,他一定会因白敖两家屡次对他们下杀手而更加深痛恶绝,所做的决定兴许会和梦中的他一般无二,可这次入了梦的他却知道有系统的存在。
原来前世便有。
白箐箐和其背后白敖两家的结局,都是穆宁一手推动的。
所以穆宁才会一直与白敖两家密切来往,一遍遍刺激着白箐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一次次精准把握时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也是因此,白敖两家数百人才会为她前仆后继,直至献上生命。
而梦中的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白家全是疯子,死得罪有应得,帮她打压白敖两家毫不手软,不仅甘愿为她手染鲜血……还让他的小叔替他去死。
在梦中,他的意识被身体紧紧相吸,眼睁睁看着小叔进入阵中,对着他露出莫名的表情,随后替他完成他的宿命。
梦中的他没有看明白。
可后来,梦中的许多年后,他带着姜穆宁和一双儿女从她拿演技大赏的颁奖典礼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到白箐箐的刺杀时。
他看见白箐箐左袖下的一抹红色,认出那是小叔一直戴在腕上的红绳,忽然就明白了。
世界一遍遍的循环,小叔的记忆……恐怕不是只有一次两次,而是他的世界一直如此。
所以他才会突然改变心意,答应穆宁无理的请求,替他赴死……
身前的电门忽然传来“滴滴”声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嵇恪惊醒,睁眼就看见一群医护人员跑进ICU。
他头眼昏沉的下意识起身,差点没有站稳,被身旁助理扶了一下:“……是……姜小姐出事了?”
听到这句话,嵇恪才清醒了一些,两个人迅速奔到ICU门前站着,一边打电话通知姜缙和聂婉晴二人。
夫妻俩来得极快,踉踉跄跄的,衣衫都没有扣好,看见一道玻璃门隔着的数米之外,女儿的病床被人团团围住。
聂婉晴脸色苍白如纸,一道气卡在胸口,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
嵇恪见了,赶紧拉过她的手腕,将温暖的元气送入她体内,梳理她的气息。
梦中醒来之前,他正随着梦中的自己和聂婉晴姜缙二人视频,约定下午时分,他和姜穆宁就会带着两个孩子去往老宅探望。
视频里的聂婉晴气色好极了,看着比现在还要年轻几岁,高兴地笑着,说要亲自下厨,做几道外孙和外孙女开吃的菜。
嵇恪差点随着梦中对聂婉晴喊了“妈”,停顿一下,才松开手问道:“伯母,您先别急。”
聂婉晴根本无心听嵇恪说了什么,扶着她的姜缙赤红着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
嵇恪摇头:“是刚才机器突然报警,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他看着病房内的气息,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短短一夜之间,姜缙两鬓生白,此时倒不是很关注抢救的情况,而是问嵇恪:“你们玄门的办法多,如果医疗的手段解决不了,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吊住宁宁的命,能让她恢复的?”
嵇恪没想到姜缙会提出这个:“寻常事玄门手段自然可以,只是涉及生死,就只能看各人命数了……”
“宁宁是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姜缙一句话吼完,见嵇恪没有说话,他停顿一下,重新道:“即便你们已经分手了,也还有往日的情分在吧?我们姜嵇两家还是世交,宁宁还那么年轻,你就忍心看她去死?”
“你别忘了,当初你为了天劫要去死的时候,宁宁是怎么一次次去求嵇夔救你的命的!”
聂婉晴揪住嵇恪的衣襟:“你开个条件,救我宁宁的命,只要我聂家和姜家能给的,全部给你。”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天道不可违,强改命数,天地不容……”
嵇恪低下头,任由姜缙的怒目和聂婉晴的捶打。
ICU内,围在病床边的医护们不止何时散开,露出电子屏幕上长而平滑的直线。
电动门开启,泄露仪器的蜂鸣,姜缙和聂婉晴二人忽然就顿住了,看见出来找他们的医生遗憾地向他们摇了摇头。
聂婉晴声音呆呆的:“你们抢救了吗?”
“我们尽力了。”
……
窗边露出晨曦的微光。
白箐箐半夜捉鬼,追了一夜终于把那个很能跑的恶鬼抓到手了,大早上高高兴兴的回家准备睡觉。
敖腾清早就在客厅里坐着,见到她和嵇夔回来了,起身。
白箐箐将葫芦丢给他:“小舅早,鬼我抓回来了,要让常总先打钱再把鬼给他嗷。”
敖腾两手准准接住葫芦,冲外甥女儿笑着:“放心吧,常总平时生意上的款敢拖欠,咱们看事儿的钱他可不敢拖。”
“钱的事情当然还是要谨慎些。”白箐箐弯眼一笑,“我回房睡觉啦。”
“箐箐。”敖腾脸色一正,喊住她。
“嗯?”
“姜穆宁她……”敖腾语气迟疑。
“她怎么了?”白箐箐顿住脚步,心里开始有了预感。
“今天早上五点多,去世了。”敖腾说时仔细观察着外甥女儿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样的表情,才接着道:“姜家还没发讣告,是京市医院的朋友告诉我的,今天早上没抢救过来,天还没亮,人就去世了。”
白箐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内心平静:“生死有命,小舅你要是想去看她就去吧,不用顾忌我。”
敖腾凝重的表情也瞬间一收,变成平日不着调的样子,凑到外甥女儿身前,“我不是要去看她,我就是知道这个消息很震惊,和你说一声,你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怎么一副那么老沉的模样,脸色都不带变的。”
白箐箐挥挥手:“我前几天刷到她视频了,看出来一些。”
敖腾点头:“也对,什么能瞒得住你啊。”
他笑一笑,举着手中的葫芦:“白总,我汇报完了,睡回笼觉去了,这玩意儿放我床边放一会儿没事儿吧?”
白箐箐比了个OK的手势,拉着嵇夔跑上楼睡觉。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楼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期间好像还有人敲了她的房门。
听声音耳熟,白箐箐睡眼惺忪地抱着被子坐起身,简单的一个起身动作,就感觉肚子饿了,发出咕咕响声。
秋天已经有点凉,凉凉的秋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白箐箐披着薄被起身,伸爪梳理了一下头发,趿着拖鞋推开房门。
楼下客厅,一眼望去人数众多,在家中竟看出几分熙熙攘攘的感觉来。
许是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喻蕊的巴掌从白松旭头上收回,甩了甩手掌,朝楼上笑道:“箐箐!你醒啦!”
欧睿文和敖心逸坐在茶几前朝她挥手:“箐箐醒啦?醒了就下来吃饭,乔姨饭都做好了。”
客厅里的人很齐。
白瑎、白书霆和敖腾三人坐在一起聊天,陈映和钟如濡将大荧幕放下来,蹲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白松旭好像也参与其中,只是似乎挨了喻蕊的打,缩在沙发角落,控制着屏幕上的小人,沙发扶手上坐着白四白鹤云,在给他指挥。
白澋诚、白思明和聂泊简三人独坐在一处。
虽三人在客厅的吵吵闹闹中坐着,但三人周边的气氛好似和周边都格格不入,即便不知道在谈什么,眼睛看过去都觉得安静多了。
白箐箐视线将楼下扫过一圈,视线收回时,在户外花园定了定睛。
阳伞下,庄悠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对面白思祺支着画架,在给她画像。
白箐箐笑了笑,收回视线,朝下面的欧睿文和敖心逸挥挥手:“马上就来!”
敖心逸笑着催她:“吃完了我们下午一起去逛街。”
白箐箐笑了笑,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隔壁的房门打开。
嵇夔一身正装,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顺手递给她一根红绳。
新编的,和他手腕上的一样。
每扭转过的一结含着一道深厚的元气,红绳的一圈围绕下来,竟让这普通的红绳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法器。
白箐箐从裹着的被子底下伸出手接了,看着他自己腕上露出的红绳笑:“怎么,小学生啊,戴个小红绳还整情侣的?”
“嗯,小学生。”
嵇夔点头,拿过白箐箐手中的红绳,套在她的左腕上,收紧束线。
纯阳元气驱散秋日的凉意。
嵇夔顺势牵住她的手:“走吧,去吃饭。”
“嗯,去吃饭。”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