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近日病后,就鲜少再出虞府。门口的护卫越来越频繁地听见虞府里面的争执,起初护卫还劳师动众地闯进虞府,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日子久了他们也明白了,那是虞睿发了癔症。
这日,虞府护卫来报,城主又病了。姚雵处理完虞城的事情,便匆忙赶回虞府。
南院吵闹不堪。虞睿的癔症越来越严重,渐渐认不得人。姚雵踏进南院,只看见虞睿缩在墙角,头发、衣裳凌乱不堪。他的眼神像一把过刚而折的刀,阿四在他前面试图将虞睿劝回床榻上,可是全然无用。
一开始,虞睿听见扶英的安抚,还算能见成效,在扶英的劝导和乐儿的药用之下,一到起病时刻,虞睿还能够勉强被镇静入睡,现在却连医正都靠近不了。一次虞睿失手推倒了扶英,至此之后,虞睿一旦察觉自己又有病发之势,首先做的就是让扶英赶紧离开。
姚雵赶到虞睿身边,和阿四一起试图按住虞睿。虞睿反抗的力气出奇地大,在他眼里,看谁都是心怀不轨,包藏祸心。城主发疯的事情不能传出去,所以每次虞睿病发,就只能仰赖姚雵和阿四将他按住,再由医正施针强行镇定下来。
乐儿出城的这几日,连医正也快压不下虞睿的疯病。小圆看扶英如此心焦,便和扶英请示了一番,说三苗国有一种药,能够镇神安眠,或许能够拿给城主一试。
那天晚上虞睿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又昏睡过去了,扶英坐在虞睿榻边暗自流泪,被小圆看见了,找出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苗药,放在扶英手上。
扶英问:“这是什么?”
“夫人,这是三苗国的安神丸。乐儿姑娘不在,或许能够用这药先顶一顶。”
小圆怕扶英不相信,倒出了几枚药丸,让扶英确认这几枚药丸都是相同的气味之后,让扶英拿了一颗,放入小圆的口中,又让扶英摸着小圆的喉咙,让她确认药被小圆吞了下去。
“夫人,您相信我一次,城主生病了,我也很担忧。”
扶英知道,如果小圆不管虞睿,他这疯病也许就越来越严重,根本用不着再加一味毒药。小圆又如此心诚,她是真心实意想要让扶英少一些忧心。
扶英摸着手里的药丸,自己也吃了一颗。
“谢谢你,小圆。下次城主再发病,我就试一试。”
小圆道:“城主是贵人之相,相信乐儿姑娘能够找到医治的方法的。”
小圆仅剩的安神丸本就不多,虞睿用了几次,很是受用。药吞下去不过片刻就能安静下来。几日过后,安神药用完了,兴许是没了安神药的压制,虞睿起病更加频繁了。
虞睿一直说他头疼。阿四和姚雵不能够硬来,怕再刺激到他。没了药,从发病到安抚下来的过程就变得十分漫长。扶英看不见,也帮不上忙,只能守在一旁等着阿四和姚雵。
她问:“乐儿还没回来吗?”
姚雵忙中答道:“就快了,事情已经办妥了,就这两天。”
“爹,没事了,你看看我,坏人都被打跑了,没有人伤害你,也没有人伤害虞城,我和阿四都在呢……”
虞睿偶尔能够听进去劝抚的话,只是近日头疼得狠了,他的脑袋里像有一把锯子,锯得他心神俱焚。
大冷的天气,南院人人额头上都沁满了汗珠。
小圆一直陪着扶英,发现扶英手心也全是汗。
医正说,再这么撕心裂肺地折腾几次,虞睿寿元就要枯竭了。
当此时,乐儿终于风尘仆仆赶回了虞城,二话不说直奔南院。众人见乐儿回来,心就落下一半。
人力束缚不住虞睿,乐儿当机立断用藤条先制住胡乱挣动的虞睿,再将装着虞睿残魂的那片丹木叶子放在虞睿额前。
她探进虞睿灵台,而后和一旁的姚雵说:“燥土焚风,来点水先润润。”
姚雵当即会意,联合乐儿将虞睿安抚下来。少了抵抗,丹木中承载的亡轶残魂也终于重新入主虞睿神识之中。乐儿再一番疏通气血,虞睿眼眸微阖,身体也软了下来。
乐儿解了藤条的束缚,姚雵抱住虞睿,将他稳稳地放回床上。
乐儿一路飞奔回来,现在才有空喘了好几口气,告诉候着的医正:“你们上前诊诊,看情况如何。”
凡间医正医治的是□□。他们毕恭毕敬地伏身上前,摸上虞睿的脉搏。
扶英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攒紧拳头。小圆感受到扶英握着她的手力道大了些,便拍了拍扶英的脊背。
医正拱手道:“万幸,城主元气尚存,心神各自归位,血气平和,此番凶险算渡过去了!”
扶英听完长出一口气,腿都快软下来了。
姚雵道:“劳烦医正再开几副药为城主调理。”
“这是自然!”有了乐儿在,医正行礼退下。姚雵把扶英接回虞睿榻前。
扶英摸找握上虞睿的手,手心触感还是冰凉的。她问乐儿:“这便算治好了吗?”
“夫人稍安。”乐儿上前,往虞睿人中施了一针,虞睿醒转过来,气息虚弱,好在眼神恢复了平和。
虞睿反握住扶英的手:“没事了……又让夫人担心了。”
扶英摇头:“你好好的,我就不担心。”
虞睿将将清醒,只记得自己病了好久,却尚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一旁乐儿道:
“城主,身疾易养,心病难医。还望城主以后能宽松心绪,方能无虞。”
虞睿虚虚地点着头:“我会的。”
姚雵一直跪在虞睿身边:“爹,您放心,儿子现在已经熟悉了虞城的事务,虞城很好,家里也很好。”
姚雵和乐儿在幻境中将虞睿残魂找回来的记忆一点一滴浮现在虞睿眼前,虞睿感叹一番:“你长大了。”
“有你,有乐儿,阿爹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
虞睿扛了半辈子,太累了,现在终于有人能够接过他的担子,他终于可以真正好好休息一番了。
“不止呢。”姚雵轻声道,“还有阿娘在,她也一直陪着你。”
虞睿看着扶英,她的眼圈红红的。
“夫人,我还是太胆小了。我其实每天都在害怕,怕我守不好虞城,怕我稍微一软弱,就会家破城毁。我当了城主之后,一直亏欠了你。”
这是虞睿之前想说却因自己紧绷的神经不敢说出口的话,他的软弱,他的犹豫胆小,扶英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在安慰和包容他。是扶英的安慰给了虞睿直面困难的勇气,她是他的盾,也是他深深扎在心里的刺。
扶英笑笑:“看来是真好了,你终于又变回当城主之前的样子了,会示弱,会胆小。”
虞睿笑道:“也会恐高。”
虞睿当上城主之前,时常会和扶英出门踏青。扶英喜欢登高眺远,便拉着虞睿去爬山。扶英很喜欢站在悬崖边上,那里的风格外清爽,却吓惨了虞睿,每次只能紧紧地抱着扶英的胳膊。
只有真正放下了,才敢将自己的怯懦坦荡地说出来。
乐儿在一旁叮嘱道:“城主,您这是大病初愈,万事当以温养为先。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虞睿这边算处理好了,小鹖那边也要赶紧去。
姚雵虽然放不下小鹖,但毕竟虞睿也刚转危为安,他依旧是守在虞睿身边。
虞睿看出了姚雵的在意:“还有事情没有办吗?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姚雵却摇头:“爹,我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小鹖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姚雵没有处理好流民村和虞城之间的关系才造成的。若是要彻底让小鹖安心下来,姚雵还需把流民村彻底安顿好。
“您还记得之前……小鹖那件事吗?”
“记得。”
“我在虞林北面,悄悄收养了几十个流民,小鹖就是那流民村的人。我想将流民村合并入虞城,您觉得此事如何?”
之前小鹖在虞城被抓,还有虞睿和姚雵观念不同的缘故。虞睿大病初愈,姚雵不敢贸然,只能先来试探虞睿的看法。
虞睿道:“雵儿,我虽经常说你不谙世事,觉得你的想法天真,但现在,阿爹想说,其实你比我更有胆气和魄力。”
“如果我今天说不同意,你就不会把流民村并入虞城了吗?”
姚雵默然。
“看吧,你心中其实已经有坚定的想法了,也一直在尝试落实。这两个月我虽然时昏时醒,但也知道,虞城在你手上,稳稳当当。又有想法,又能落实,还有乐儿帮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虞睿缓缓说来:“我之前对你的担心,是实在害怕。我害怕一切,也拒绝一切可能让虞城变动的事情。现在我把虞城交给了你,做与不做,权衡利弊,都是要你自己学会考量的本事。你可以和爹娘商量,但是要把爹娘的意见当作参考,万事还要自己拿定主意才行。”
“流民村和小鹖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经营,我不会再插话半句。”
姚雵抬头看着虞睿,他的父亲褪去了连年以来看他时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眼中满是轻柔和信任。
“去吧,去把小鹖和流民村的事情处理妥当。”
说及此,姚雵才切实地感受到,虞睿是真的把虞城全权交给了他,是对他近一年来成长磨砺的肯定。
沉甸甸的重量担在他肩上,姚雵恭恭敬敬地跪拜了虞睿:“请父亲放心,保重身体,儿子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