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雪,柳枝新芽。
檐上雪水点点滴落,晴空一碧如洗。
幽都之后,柏染再没了插手虞城的动作。乐儿不知他是终于放弃了,还是只为暂时延缓。七年时间,寒浞衰落,斟鄩老遒人势大,虞城富足,韶康蓄势待发,每个人都本着自己希望的未来前进。
这天是虞城城外最后一座互助院的落成。当年虞睿对虞城的愿景,而今即将由姚雵完全实现。
互助院大大小小分散在虞城各个人群聚集地,其中的物资共用且流通。最后一座互助院,是在城外虞林。
姚雵当初把流民村并入虞城的设想,最终采取了个折中的办法。村址由最初偏远的虞林外荒地,迁至虞城城外的虞林山脚。
流民村改为城外村,劳作方式由最初的开荒垦地变为依山而取,除了拉近虞城与城外村之间的距离以外,两者唇齿相依。城外村变为虞城的一站前线岗哨,虞城成为城外村坚实的后盾。
姚雵把当初小鹖的事情像虞城城民坦白,城民也重新接纳了小鹖,小鹖腿脚利索,成为城外村互助院的院首,负责与城内其他互助院沟通调配物资。
小鹖穿着新织的草鞋进了城,他的脸在现在的虞城无人不知,过路的城民见到他便打招呼。小鹖都一一回应,最终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里住着的,是当初时疫没了孩子的那个妇人。当初虞城想烧死小鹖,因为小鹖和她死去的孩子很像,是她力排众议挡在小鹖身前。如今小鹖再度踏入虞城,认了那妇人做了干娘,每次进城就带些山货来看看她。
妇人新得了小鹖这个儿子,虽说始终弥补不了当初的嗓子直通,但好在有了新得盼头,处事也不像当初那样极端了。
小鹖探视完干娘,就往虞府去。城外互助院今日落成仪式,也是整个虞城互助院连接体系完工的落成仪式,是由他督办的。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到虞府去请姚雵一家子过去。
这些年小鹖进出虞府频繁,护卫没有拦他。小鹖进了虞府,就见姚雵刚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小鹖,来得这么早?”
现在天光也才刚刚大亮,小鹖便操办好了。
小鹖环顾了四周,虞府的人也才刚起。前院种了一圈的花草,春日正盛,正是这些花争奇斗艳之时。
虞睿扶着扶英从南院出来,小鹖弯了下腰:“城主好,夫人好!”
虞睿点头示意:“小鹖,吃早饭没?一起啊?”
像是怕小鹖拒绝似的,他的肚子应声便响起一阵咕咕叫。
姚雵笑道:“走吧,你的肚子比你更想吃东西。”
他们入了座,小圆也不再是站在扶英身边服侍,而是在桌子上也有了自己的位置。小鹖落座以后,问:“乐儿姑娘呢?”
姚雵道:“她昨晚睡得晚,我去叫醒她。”
小鹖正想起身跟去,被虞睿叫住:“你别去,乐儿起床气大得很,只有她哥去叫醒才不会发脾气。我们吃我们的。”
小鹖摸了摸脑袋:“是。”
姚雵到了乐儿房门口。她还是习惯性用藤条封住门。只是姚雵手指一碰,那些藤条便自己撤走。姚雵把门推开,看见乐儿果然还睡着,被子都掉到地上去。
他上前拾起乐儿的被子,指尖绕着乐儿长而卷的头发:“起床了,今天要去城外村呢。”
乐儿转了个身,背朝姚雵继续睡。姚雵手臂绕过乐儿的脖子,把她捞了起来。
乐儿睡眼惺忪,哼了哼,还未睡够,被捞上来又往姚雵身上挂。
“我没关门呢。”
“嗯……”
乐儿这才勉勉强强睁开了眼,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抓了抓头发。
她打了个呵欠,转了转脖子,大概是睡觉不老实的缘故,脖子咔咔响。
她走着仿佛刚被驯化的步伐来到正厅,定睛一瞧:“哟,小鹖也在!”
四方形的长桌,主位是虞睿,对面是乐儿。小鹖和姚雵坐在左侧,扶英和小圆坐在右侧。没什么大事的日子里,乐儿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的。
姚雵道:“爹、娘,今日是最后一座互助院的落成仪式,我想请你们一起去看。”
这是虞睿多年来的心愿,虞睿一定是会去的。只是扶英就不一定了。她许久未曾出城了。
扶英清了清嗓子:“人多,娘就不去了。”
乐儿喝着粥,随口一句:“韶康今日也会从纶城赶过来。”
她知道,姚雵私心是想让虞睿和扶英一起去的,只是如果扶英拒绝,姚雵也不会强求她去。便旁敲侧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些年以来,虽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每次韶康从纶城回来,小圆总会多加留意,更是想着法儿地找借口离开扶英。久而久之,这两人就变成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话一出,扶英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圆。
“那便……也跟去看看。”
小圆抿了抿嘴,低下了头。乐儿见餐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吃,就抓了个饼起身:“我也吃好了,走吧!”
“你慢点儿吃!净跟你哥学了!”
虞睿闲了下来,平时除了和扶英吹风听雨以外,就是折腾府里这两个不老实的。姚雵这些年是稳重了许多,可这府里像是总要有个不省心的,乐儿到了姚雵当初冬狩时的年纪,行为举止和当初的姚雵一模一样,急吼吼的。
也不知是多养了个儿子还是女儿。
乐儿挥着手先出了虞府:“知道了!”
姚雵和乐儿先到了城外,恰巧碰见韶康赶到。他轻巧跃下了马,和姚雵碰面,便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虞城国力富足,纶城也有了和外城对抗的底气。姚雵打算划虞城三成的税收助韶康攻打斟鄩。
乐儿撇了撇嘴,转身去找当伯。当伯的院子新修在清水河旁,这样一来,倒免去了姚雵需要对城外村用水的供给。
“当伯,您又忙活什么呢?快歇着吧,这些活儿交给年轻人去做!”
当伯乐呵呵地:“若是做不动,那岂不就离死不远了!”
“瞎说!”
当伯往远处瞧了一眼,见姚雵还在和韶康商量着什么。他见乐儿来到他这边忙活,头也不见抬一个,索性便问:“小姚和纶城主商量事情,你不过去听啊?”
乐儿敷衍道:“左右就是商量起兵的时间,用不着我。”
当伯坐了下来,看乐儿帮自己劈柴:“你和韶康,还不对付呢?”
当初韶康对姚雵动了杀心,这些年以来,虽说二人利益一致,韶康也无需再使什么阴招,和虞府重归于好,可乐儿一见韶康和姚雵走那样近,心里还是会犯嘀咕。
“没什么不对付的,他又没得罪我。”
当伯笑道:“快了,等纶城主成功回到斟鄩,你们再碰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
乐儿停了下来,问:“当伯,‘快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前些天我哥告诉我,等互助院完全落成,就和我出去玩几圈。可眼下看来,如果我哥和韶康商量好起兵的时间,他肯定是要坐镇虞城守着后方的,仗一打起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了。”
当伯问:“虞城的日子过得久了,乐儿姑娘是怀念当初在外游荡的日子了?”
“算是吧,也不是说现在的日子不好,就是总觉得少了些畅快。”
当伯话里有话:“若人主的日子畅快了,城民的日子可就苦了。”
“诶,当伯,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你。若是人主不必都是显赫的氏族,而是交由有心之人手中,轮番而治,是不是以后就没有所谓氏族显贵了?”
当伯却是笑着摇头:“有心之人,你能保证他永远有一颗治世为民的恒心吗?若是不能保证,还不如交给氏族去治理。”
乐儿不解:“为何?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无法保证常人治世恒心,也无法保证贵族为民之心,二者又有何区别?”
当伯道:“守得之人,当比窃世之人更为妥当。譬如虞城是有虞氏的基业,历代城主,虽无法保证人人都为国为民,但终究为了保住祖宗基业,不会太过胡来。反之,你看看窃取夏后氏国都的大羿,当了城主之后整日沉迷于狩猎,那斟鄩本就不是他的,再失去也不会过于痛心。我所说常人治世逊于氏族,便是如此。”
乐儿沉默着,未几感叹道:“人活一世,短短几十载尚且无法坚守一颗恒常之心,神明岁月永恒,奢求他们永远庇护凡人,又是为何?”
当伯道:“超常之人,便是神。乐儿姑娘神明之身,却懂得凡人生存之不易,已然超凡脱俗了。若有一心只为拯救凡人的神明,何至于需要颛顼绝地天通?”
说话间,扶英他们也赶了过来,落成仪式由小鹖主持,今日一过,虞城互助院脉络完整,除了人主治城,以后也能有城民互助治城。
今日仪式热闹,乐儿心中却有隐忧。
她问过姚雵,为何要如此殚精竭虑,快马加鞭地研究和落成互助院的体系?徐徐图之不行吗?
姚雵回答:“凡间格局瞬息万变,今日我尚且能治理好虞城,明日呢?让他们把生活的指望都寄托于城主是个明君?那样只能治得了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