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止是明君之忧吧?”
姚雵神情有些不自然,岔开道:“现如今虞城景气,我还能有什么忧虑?”
乐儿无甚情绪道:“韶康打算今年择机出兵,你答应他了。”
“……是。”
乐儿道:“所以你着急建互助院,也是怕万一战事开启,若是韶康在斟鄩久攻不下,你要为虞城的储备粮做考虑吧。”
姚雵道:“当初规划互助院的时候,互助院的仓储和虞城的仓储就是分而行之的两套体系。我可以拿虞城的仓储去资助韶康,但不会动互助院的。”
乐儿眉头微蹙:“韶康知不知道互助院的运行机制?”
姚雵摇头。
乐儿道:“若战事开启,虞城现如今的仓储,够供给四个月。若韶康起兵斟鄩,战事至少也要两个月,这还是将寒浞与斟鄩各势力内耗弱化之后的结果。”
姚雵沉思着,半晌不搭话。
他摩梭着手掌,道:“乐儿,我最忧虑的,其实还不是战事本身。若只是消耗战,虞城当然耗得起。”
“可若有人趁机釜底抽薪……”
那一只无形的手始终悬空于虞城上空,不知何时落下。
乐儿咬了咬后槽牙,神色暗淡:“我联系不上他。”
姚雵问:“你之前说,你去北方找过女魃,但是也未曾找到?”
那是几年前,柏染看似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乐儿始终无法排除这个忧患。她也不知道柏染最终目的为何,只能先按照他曾说过的目的,去北方找所谓柏染的妻子,或是说乐儿口中的“阿娘”,或许就是黄帝女魃。
只是这女魃和应龙的传说到底时隔日久,现如今凡间谁都没有真正见过他们。乐儿向北山找过,却是连女魃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这事不知为何就被小圆看出来了,她来找乐儿,向乐儿坦白了当初看到柏树枝中幻境的情景。
“我那时为了威慑你,只含糊说了,有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记得吗?”
“嗯。”
“幻境中那位神女不是你,与之对抗的虞城城主也不是现在的城主或少主,更不是韶康,那都是我当初为了诈你。实际上,那更有可能是前任城主。”
小圆揣度着,说:“你如果真的找不到那位女魃,或许可以去问问城主,幻境中所指的。很有可能是之前的虞城。”
乐儿没想过小圆回过来向她阐明这些信息,只道了声多谢。
小圆却笑着摇头:“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乐儿找了虞睿,问了她历任城主有没有对抗过浑身御火的神女,虞睿听完却脸色一变。
“乐儿,为何突然问这些?”
虞睿面上笑着,眼角弯弯,却是提防的姿态。
乐儿问:“怎么?这是什么秘密吗?”
虞睿却否认:“不不,只是,你突然问起,我觉得有些突兀罢了。”
“我想知道柏染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倒让我更担心了。”
虞睿问:“他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他想去找你阿娘。”
乐儿眼珠转动:“城主,你觉得柏染口中的‘我的阿娘’,是人,是神,还是事情?”
虞睿被问得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在这件事情上,柏染对你我的口径是一致的,他都是说,要去寻回他的爱人。”
乐儿试图摸清楚这里面的思绪:“也即是说,我们都不知道这位‘爱人’‘阿娘’是何身份?”
虞睿摇头道:“他只与我说是一位被困凡间的神女。”
结合小圆所说柏树枝中的幻境,乐儿不免想到,那位黄帝女魃,也可以算是被困凡间的神女。
“城主,若是这位神女,就是女魃呢?”
虞睿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亲,也即是虞城地上一任城主,驱赶过女魃。”
“后来呢?”
虞睿却摇头:“从我记事起,家里人都鲜少提及这件事,偶尔说起,也只是讳莫如深地告诫我,若是遇到了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不要与她纠缠,一定要把它赶到北方去,赶得远远的。我只知道,遇到女魃的那一次,虞城干旱了三年,举步维艰。”
乐儿眼睛微眯:“所以说,若是虞城再次遇见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你会立即将她赶出城去,是吗?”
虞睿点头:“也算是祖上传下来的训诫。”
这便说得通了,为何柏染当初将乐儿带到虞城的时候会千叮万嘱不要再虞城暴露火灵觉,为何小圆所看见的幻境中的神女与乐儿如此相似。
可后来的事情乐儿又不明白了:“既是先城主见过女魃,那把她交给柏染就好了,为何还要柏染去找,为何您当初说什么待时机成熟?”
虞睿叹息道:“若是我父亲当初见到女魃的时候,还未曾认识柏染呢?”
“我常常在想,既然我父亲当城主之时,他就认识柏染,那柏染为何当初要来虞城?为何要帮助我父亲止战?之战之后我父亲暴病亡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又摇头道:“可我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柏染只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虞城全城都需出力帮助他的契机,再多的,他就不肯说了。”
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就快要浮现在乐儿眼前了,可她始终看不清这张大网的全貌。
乐儿想了想:“又或者说,柏染现在的蛰伏,是他想等的时机未到?”
“大概吧。”
……
后来几年,虞城越来越好,乐儿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浓,她似乎感觉到,随着虞城日益兴盛,离柏染所谓的成熟的契机也越来越近了。
以至于虞城现在终于有足够的能力帮韶康去攻打斟鄩,乐儿却高兴不起来。
韶康很是兴奋地和姚雵商量着具体的配合,每每这时候,乐儿就躲得远远的,好像躲得远了,她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韶康在城外和姚雵商量得差不多了,一侧头,就看见远处的乐儿恼火地劈着柴。
“呃……乐儿姑娘,她还是不同意今年起兵吗?”
姚雵顺着韶康的目光望了过去,乐儿就差把火气全都撒在柴堆上了,连一旁的当伯都忍不住躲了躲。
姚雵宽慰道:“没事,她只是有些担心。”
韶康问:“看起来你们好像为这件事吵过架?”
姚雵抿了抿嘴:“不算吵架吧?”
只是每次提起这件事,两人就都像没了嘴,又像是周围的空气都抽空了,想吵也吵不起来。
韶康深呼吸一口气:“罢了,看你们为了这件事这样闹别扭,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去找她聊聊。”
说着韶康就朝乐儿的方向走了过去,姚雵想拦却是晚了:“诶?!”
韶康回头道:“没事儿,我有分寸。”
可太有分寸了,韶康来到乐儿跟前的头一件事就是学着她帮当伯劈柴。
在姚雵打算合并流民村之时,韶康就耳闻过城外的这个村子,只是村子里的人韶康不算熟悉,顶多眼熟当伯和小鹖。
韶康拿着没劈的柴,问一旁的当伯:“当伯,少主和乐儿姑娘每次来村子里,都要帮您干活吗?”
当伯自然也了解过韶康,道:“我这张老脸,还算有些用处!却不敢也劳动纶城主。”
在城外村里,韶康算是个外人,比不上和姚雵乐儿那般熟络。当伯面上客客气气,说的话却柔中带刺。韶康自然也听得出当伯客气的话语里头真正的意味,却不以为意。
“大约是没有在当伯这里劈过柴,这现任的虞城庖正,总看不上上一任的。”
韶康乐呵地闲聊,却把乐儿本就压抑的怒火烧起来了,随性把斧头一扔:“当伯,我算是理解您当初为什么不支持合并进虞城了。这还没进城,闲人闲话就这么多,进了城那还得了?”
对面已经烧起来了,当伯只是坐着笑笑,不再搭话。
“不得了,卸了任,我倒成别人口中的闲人了。”
乐儿也不看韶康:“不闲的人来此劈柴作甚?”
“来请教现任虞城庖正一件事情。”
乐儿不问他是什么,她知道韶康也会自己说。
“大事由城主和少主拍板,可若是涉及仓储之事,难免还是要经庖正大人之手批复。这中间若是有隔阂,怕不利于大局的谋划。我想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你也认可我起兵?”
乐儿慵懒着答:“直说我没有大局呗,哪里需要我的认可。”
韶康碰了壁,也不气馁:“难道说,不论我想做什么事,你都不同意吗?”
乐儿转过身,直视韶康:“不是不同意,只是万分警惕罢了。毕竟之前发生过不好的回忆。”
“那我便换一个问法,我要如何做,才能过你这警惕关?”
这话问得好生无趣,乐儿俯下身去摞柴堆:“下辈子吧。”
不给面儿啊……
韶康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柏染来找过我,说虞城将有天灾。我说与你知,你可能信我三分?”
乐儿当即回头:“他来找过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
“说了什么?”
“水大无制,千里汪洋。”
乐儿后退了几步,低头思考着这八个字的含义。
韶康道:“我还没和少主商量好起兵的时间,是实在不知道他这八个字的谶言什么时候会出现。你是他的女儿,或许你知道这八个字的含义。”
乐儿抬头:“他为什么要找你?”
韶康倒是笑了:“因为他和你一样,坚信我会借机捣乱,觉得我还是想要城主的位置。”
“可是,乐儿,现在我可算是最不想让虞城乱起来的人了。虞城一乱,想要恢复又要好久的时间,我哪来的实力再去起兵啊?”
乐儿望着姚雵的方向,他正和虞睿扶英在一起。
“你没告诉少主?”
韶康道:“若是你方才和少主在一起,我就一块儿说了。只是少主忙着互助院的事情,今日仪式大家都欢喜,如果我又要借着这喜庆之日和他商量虞城的仓储资源调配,又要和他讲天灾的事情,这不是添堵吗?”
乐儿听这话皱了眉:“听你这意思,就算知道虞城会有天灾,你还是会推进起兵的进程?”
“有你在,或许两者可以做到不冲突吧?我这人,到底还是贪心的。”
乐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相信你。”
韶康拱手行礼:“那就请乐儿姑娘,多费心一二了。到时若需要我出力,我定当全力。”
韶康恭敬行了礼,乐儿也拉不下脸专门去扶他,看着他“人模狗样”的还不肯起身,像是非要乐儿和他说一句和解的话才算达成目标,哪怕是客气。
乐儿抱着手臂,道:“别僵在这儿了。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帮说了一句,也把小圆带出来了。看样子,她在那边等你好久了呢。”
韶康这才起身,看着小圆的方向,她果然巴巴地望着这里。
“多谢!”
韶康急匆匆走了,剩下乐儿还在帮当伯摞柴火。
当伯问:“马上就是雨季了,这是会发大水的意思吗?”
乐儿答道:“嗯,看来找时间,我还得去太华山抓几只肥卫来备着。”
“要肥卫做什么?小姚能处理好水灾的问题。”
乐儿答道:“当伯,您如今年岁渐长,想事情也越发简单了不是?是柏染想要造这场水灾,他当然知道我哥和韶康一样拥有水灵觉,他更知道我会用火。两尊大神摆在虞城,他再要发水灾,那得请多大的神灵过来?”
当伯叹了口气:“你说这人是为了什么?”
“韶康不是说了吗。看来他是想要整个虞城,想扶持一个听他话的人当城主。”
当伯又糊涂了:“既是如此,你是他的女儿,他扶持你岂不更直接?”
乐儿耷拉着嘴角,一脸严肃:“那便是他知道,我在他想要完成的那件事情上,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韶康这回算是送给了乐儿一件投诚礼。乐儿也知道,多半是他现在的利益和柏染的要求不相合,他才会搬出乐儿来堵回柏染。说到底,哪一方对他有利,他就会偏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