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何曾放过我?”
乐儿将火焰编织成链条,与姚雵的水灵觉缠绕包裹起来。柏染只知道用汪洋之水克制住乐儿的火灵觉,却不知道姚雵早已帮乐儿设好了一个水汽织就起来的防护罩,应龙对乐儿的攻势未靠近乐儿,就全都又姚雵先行化开。
应龙身躯庞大,乐儿就和姚雵一前一后限制住应龙的行动,在这空挡之际,乐儿一把上前用火势猛攻柏染,柏染吃痛,从应龙身上坠了下来,又落入虞城大街上为他织就起来的铜器牢笼。
柏染跌下去以后,应龙在空中,顿时六神无主。他警惕地看着乐儿,乐儿却撤去了他周身的火:“回去吧,回南方去。”
应龙却不答应,又嫌弃狂风骤雨,誓要水淹虞城。
就现在!
乐儿和姚雵合力,在斟鄩方向用火气烧出一个低压槽,将应龙产生的水汽全都引道斟鄩的方向。应龙没了柏染的指挥只顾猛冲,也跟着狂风骤雨的狂流远离了虞城,往斟鄩方向飞去。
虞城只剩下些残云和乱拍的雨点,乐儿回到虞城大街,看着被困在铜器牢笼中的柏染,让狱兵将他押送至监牢。
天字牢内,乐儿设了一个法阵,专门用来羁押柏染。柏染柏木之身困于铜铁之中,自始至终缄默不言。
城外的残局由姚雵去收拾,乐儿到了虞城监牢,看着浑身烧伤的柏染无力挣脱牢笼,手指往铁栅栏上扣了一声。
柏染听到声响,只微微抬了头,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抓住了我,你满意了?”
乐儿在监牢外面备了些粮酒和果子,坐下来道:“抓住你只是第一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柏染被烧断的头发因为剐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变成柏叶。他略过了乐儿的话,问她:“你明明很怕水,我带着你的时候,你连下河都不敢,下雨也要找一片叶子挡雨。而今怎么连应龙都不怕?”
乐儿抿了一口粮酒:“这不是拜你所赐,去南方见了祝融一面,回来就调理好了。”
柏染却是摇头:“祝融都要敬当初的应龙三分。就算应龙现在在凡间,灵觉不如当初强盛时那样,也决计不是你和两个人巫能够抵挡得住的。”
乐儿点头:“确实抵挡不住,所以今天我对你必须速战速决。”
柏染侧了侧头:“能告诉我到底为何吗?女儿有这样的本事,做爹的难免要过问一番。”
乐儿往后仰了仰:“你倒不如说,由你亲自培育出来的梯子,你想知道这梯子究竟能够做到何种地步,既耐得住火烤,又防得住水淹?”
柏染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事情,你不要听外人在那里乱嚼舌根。”
“那听谁的?要叫我还听你的话吗?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讲讲你到底要对虞城做什么。”
柏染仍旧像是没有听见乐儿的话,转过头来,看见乐儿身旁的果子,道:“能给我一个吗?被烧得有点渴。”
乐儿眼前忽然闪过之前的一幕,在和柏染游山玩水的日子里,她怕柏染渴,矮小的身子总是踮着脚,将多汁的果子递到柏染面前。
而今她拿起一个果子,随手向柏染抛过去,果子穿过栅栏,落到脏兮兮的牢房地面,滚了几圈,停在柏染旁边。
柏染捡起这个扔来的果子,咬了一口:“你这几天浑身湿透,跑去修渠,是故意的?”
乐儿冷着脸,又扯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在阴暗的牢房里,神情都有三分像之前的虞睿:“你多了解我啊,知道我什么时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知道我没有底气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柏染无奈:“所以你按照‘柏染女儿’的行为方式,演了一遍忧心忡忡给我看,让我误以为你对这一个月以来的雨水天气很是忧愁,误以为姚雵对这些雨水旁若无事。但,既是演的,总有真正做事的时候,可这一个月来我盯了虞城许久,没有看到你们有任何异样的举动啊?”
乐儿指了指地面:“你是不是忘了看这里的动静?”
柏染眼睛低垂,盯着地牢的灰色地面:“这里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乐儿没有告诉柏染。
一个月前,当乐儿和姚雵商议虞城可能到来的水患时,姚雵就想到,他养了许久的狱兵,或许能够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当初虞睿为了让姚雵历练,让他跟着车正姚荆在这虞城监牢熟悉监牢的运作。头两年,荆伯带姚雵看遍了监牢人物的千姿百态,让姚雵看清了人究竟能有多“恶”,此举的本意,原是虞睿看不惯姚雵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荆伯教会他一些残酷的现实。
姚雵看尽了百人千资,有一天忽然问荆伯:“你可曾想过监牢里的人能有什么出路吗?”
荆伯那时未曾细想,只道除恶务尽,无可救药的人斩杀掉,还能听话之人,让他们手脚绑上铁链,做戴着脚链的奴隶去干些苦力活就是了。
姚雵那时候没有回应荆伯,只是看着监狱里那些把自己收拾的齐齐整整的人,看他们闲暇时把囚禁自己的监牢尽力变成家的模样。
又过了些时日,姚雵告诉荆伯,这些还能够救回来的犯人,他想把他们组成一支狱兵,就养在监牢里。
起初姚荆对于姚雵的提议将信将疑,之间姚雵将那些仍有上进心的犯人归拢到一处,告诉他们,还可以自救。
监牢默默经营了这些年,连临华阁的人都不知道监狱里秘密养了一支狱兵。一直下雨的这一个月以来,在柏染的眼里,虞城的士兵、城民都无甚大动作,可他不知道,虞城的监狱里已经扎好了几十捆防水的草墩子,在乐儿盯着虞城大街干渠的时候,狱兵们也额外挖通了几道排水的水渠,再经由乐儿的藤蔓疏通,将抓来的肥卫全都塞到水渠里。
也多亏了这些日子雨水不断,才不至于让肥卫把虞城里的水都吸干。柏染低头看到的那些治水的城民,其中就有不少乔装成的狱兵混入其中。合力引水通渠。
柏染想不通,摇了摇头:“算了,若我能料想到你们做了什么,也不至于被你抓来这大牢了。”
乐儿等了半天,看着柏染丝毫没有想要坦白的意思,绕着铜器监牢绑了一圈藤条,又回到正前方,手里点了一把火。
“你再不说,我可就留你无用了。”
柏染藏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看着乐儿:“你不会杀了我。当初你那么想我去虞城把你接走,你还是渴求父爱的。”
乐儿道:“我本可以无忧无虑行走于天地之间,不闻世事,不看人间疾苦。可你非把我扔到这虎狼环伺的虞城之中,逼迫我为了生存去适应凡间的规矩,抛开亲生与否,你这样子,配叫爹吗?”
乐儿燃着火焰的手握上了藤条,围绕着铜铁囚牢的藤条迅速爬满火焰。柏染在囚牢里高喊:“乐儿!我也为你考虑过了!若是你能听我的,现在我又何苦舍近求远做这个局!”
火光淹没了柏染,在囚牢外面,乐儿静静地看着火焰灼烧:“若想让我听你的,当初又何必把我培育出神识?是谁让我有了神识,却总想忽略我的意愿?你口中的为我考虑难道就只是让我像一棵无知无觉的丹木一样浑浑噩噩活着吗?”
铜铁囚牢里的柏染烧成了一团草木灰。乐儿熄了铁牢里的火,看着死透了的柏木灰烬,走出了监牢。大街上的狱兵还在合力扫水,风雨过境,虞城又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乐儿回了虞府,见小圆在前院里侍弄着她的花草。
她抬头,却看见乐儿丧着个脸。
“乐儿?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
乐儿却摇了摇头,走到一朵花跟前,拭去花瓣上面的雨水:“顺利,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个月以来,柏染隔三岔五就联系小圆,向她打听虞府的情况,小圆不敢拂了柏染的意,就断章取义地汇报着,说少主和乐儿是何等的不睦,连坐在一起的氛围都不和谐。
这一个月来小圆却是提心吊胆,怕柏染看出小圆不忠于她,怕自己落得两头空的情况。
小圆试探着问乐儿:“柏染他……”
“死了,烧成灰了。”乐儿抖落了花瓣上的雨水,被压弯的枝头又扬了起来,“花很好看。”
这些年,小圆多了个种花的乐趣,或许是当初和乐儿种下的那棵山茶花让她找到了自己人生新的转机,或许是每每将盛开的花朵攀折带回给扶英看时,扶英脸上露出的笑容,小圆渐渐就跟花草亲近起来。
她又不想和扶英离的太远,就找了几个陶盆,把好看的花都种在院子里。原先虞府前院光秃秃得只剩中间一棵桂花树,现在也被小圆拾兜成个小花园了。
小圆清了盆里淤积的雨水,又到后院去帮扶英拿下午的点心。雨就快停了,天空还是昏暗着,风也还在呼啸。小圆拿了点心走出厨房,无意间瞥见后院那棵榕树随风摇晃的枝头,毫无征兆地脑子发懵,愣愣地站着,看着那棵榕树出神。
那榕树上,原先被后厨的烟囱熏黑的叶子,被这长久以来的雨水冲刷了个干净,露出了原先叶片翠绿的模样,过犹不及的翠绿色,在昏黑的日光下,发出点点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