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指挥完虞城城民清扫风雨过境后混乱的场面后,就到了监牢。他知道,乐儿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了柏染,时隔日久再遇故人,她心里一定五味杂陈,又不好将她的感受挑破开讲,于是就只悄悄远远地跟在后面。
天字牢空旷,稍微一点声音都会放大回荡四周。姚雵躲在一旁,听着乐儿和柏染的对话,却不曾想到没有问出柏染的目的,乐儿也不拖着,这样干净利索地就烧了柏染。
他看见乐儿在燃起的铜铁监牢旁沉寂地坐着,直到火光一点点黯淡,直到监牢里的柏染化成灰烬。
乐儿不再留恋,走出了监牢。之后一路姚雵远远地跟着,乐儿却一点也没有发现。
他看见乐儿握了一朵小圆种的花,同小圆说了些什么,就回了自己屋子。后脚姚雵进了虞府,小圆看见了,姚雵却也只让她噤声。
门口又是缠着一堆藤条。姚雵右手一碰木门,藤条就退散开去。他轻声进了门,发现乐儿就在屋子里枯坐着。
发现姚雵进来以后,乐儿才似如梦初醒:“外面都安置妥贴了?”
“一切都好。”
姚雵还想说什么,没走两步忽然腿上发软,整个人都要倾倒,乐儿眼疾手快催生出藤条扶住姚雵,又赶到他身边去:“哥,怎么了?”
姚雵缓了缓,站直了,藤条又撤开,乐儿扶他坐着。
“无事,有点累。”
乐儿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体内的灵觉波动。
“让应龙拐个弯去斟鄩,还是有些勉强你了。”
早先韶康和姚雵便商量好了,韶康管地上的水,姚雵管天上的水。应龙之水迅猛湍急,姚雵借力打力让应龙拐个弯去斟鄩,之后他看似无事,时间久了才后知后觉已近脱力。
乐儿施了自愈术,好歹让姚雵现在好受一些:“我刚刚脑子不在家,差点把你给忘了。”
姚雵浅笑一声:“也就只有柏染来了,才会让你连我也忘了。”
乐儿淡淡道:“柏染死了,我刚刚在监牢烧了他。”
“我知道。”
乐儿抬头,迟疑了一会儿:“你刚刚就在一旁看着?”
姚雵嘴角轻扬,看着乐儿,不说话。
“你……”乐儿推算了时间,她刚刚回虞府的脚程并不算快,“你跟在我后面,就、就这么看着我晃荡回来了?”
“我要是不过来看你,恐怕你现在魂儿还没回来呢。”
乐儿眉角微抬:“不说他了,死都死了。说说,你那新训练的狱兵,用起来如何?”
姚雵轻巧地点头,看起来很满意:“还不错。他们是监牢里最后上进心的一拨人。如果这次狱兵能够整收有序,或许能够激励监牢里筛选下一批狱兵对象。”
乐儿道:“别人都只想到把牢里的犯人当奴隶一样使,还要不错眼地盯着,你倒大胆,敢让他们拿兵器。”
姚雵问:“去看看吗?只要给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和盼头,他们其实会更珍惜自己拥有的机会。”
乐儿低眉看着姚雵的腿脚:“走得动吗?”
“小瞧我?”姚雵站起来就往外边走,跟一阵风似的,“就怕你跟不上!”
乐儿摇摇头,走到外面,看小圆正从后院回来:“小圆,我这儿有东西给你!”
小圆刚发现那些发着荧光的榕树叶,神情有些恍惚,却也回了乐儿:“什么?”
乐儿左掏掏右掏掏,在掌心凑齐了几颗花种子:“知道你喜欢种花,这是我前些天在虞林瞧见的,很好看的花。整棵给你拔过来太累赘了,我看旁边有种子,就想着薅几颗给你。”
乐儿把种子放在小圆手心:“我刚刚差点忘了这事。喏,你拿好,喜欢就种,不喜欢就扔了。我还有事要出门,先这样!”
乐儿说着就追姚雵去了。虞城大街的洒扫还在收尾阶段,姚雵到了大街,那些狱兵一看见少主过来了,脸上都扬起笑容。
“少主!”
他们打着招呼,手上工作也没闲着。知道姚雵就是当初提议培养狱兵的人,知道是他的信任才有了今天他们走出监牢,发展自身的机会,所以在他们心里,姚雵的位置还不是一般的少主能比的。说得夸张一些,姚雵在人道泯灭的监牢中尝试着,种出了几颗忠心。
他们每十人并成一排,协作扫开街上的脏污,当比一般的城民更加有协作性。大宗的清扫交给狱兵,虞城的城民就在一旁收尾,工作轻松了,虞城城民也乐意让狱兵和他们一起干活。
乐儿赶了过来,看着一眨眼就恢复齐整的虞城大街:“哇,这效率,还真是全民皆兵啊!”
姚雵抹了抹鼻子:“不错吧!有这样的虞城坐镇后方,加上应龙的加持,这次韶康定能拿回斟鄩。”
大街上,麦壳和斧子赶了过来,二人推推搡搡,在乐儿面前欲言又止。
乐儿问:“怎么了这是?嗓子被雨水淹了?”
斧子问:“乐儿,我们在争论。麦壳方才在别处,我与他说,你刚刚身上着了火,把半个天空全都染红了!麦壳不信,非说是我临场心怯看错了。我说我决没有看错,乐儿,你说说,你刚刚是不是浑身着火,把那条长虫吓跑了?”
乐儿一拍脑门,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姚雵,她这几年已经鲜少顾虑自己身上的火灵觉,这回为了抓柏染,乐儿顾不得那么多,在虞城大街上人人看着就用了火灵觉,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上一任城主号召虞城齐心协力赶跑了黄帝女魃,这份斗志仍旧在虞城城民心中口口相传。此前几次,乐儿听他们谈论到火灵觉便异常兴奋,好像也摩拳擦掌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参加这样,以众凡人齐心赶跑神明的,举城振奋的活动。
乐儿支支吾吾:“呃……是,我确实会一点点、御火之术。”
斧子兴奋地杵着一旁的麦壳:“我说什么来着?我没有看错!乐儿真的会御火!”
一旁的麦壳下巴掉得老长,不可置信地看着乐儿。城民们见这里热闹,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麦壳嘴硬:“我没亲眼看见,是不会相信的。”
乐儿有些无措:“之前虞城不是发生过火情引发的旱灾吗?我怕也被大家追着打,所以一直瞒着。”
姚雵凑过来,搂着乐儿的肩。眼中满是鼓励和信任。
现在大家不会因为你会火灵觉而排斥你了。
“怕被打……”斧子都快无语了,“乐儿,你方才的样子多威风啊!三两下就抓到坏人,赶跑了长虫,那和之前引起虞城旱灾的神女能是一回事吗?”
一旁的城民应和道:“乐儿,你都在虞城这么多年了,大家从一开始就拿你当少主的亲妹妹看,不会排斥你的,而且,这些年你和少主合力把虞城发展得这么好,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斧子点头道:“快快快!我们还想再看一遍!”
乐儿无奈笑着,让大家退出十步开外。姚雵却在他身边不走。
“你烧不着我,我用不着走。”
或许姚雵此举是想让大家看看,乐儿的火灵觉于虞府之人无害。乐儿也不想那么多道理了,随便姚雵粘着。
火焰在地上生长开来,似藤蔓蜿蜒向上,又在乐儿和姚雵上方聚集起来,变成一只翩翩起舞的火鸟直冲云天。姚雵响指一打,那火鸟身旁凝结的水珠带着火焰四下嘣裂开,跟着散开的火垂落下来,在本就灰暗的天空中化出一颗火红色的柳树。
地上的城民抬头看着,目不转睛,而后连连惊叹这一副水火交织的美景。
姚雵的直觉没错。现在的乐儿已经在城民心目中建立起稳固的信任,她在这虞城中,再也不是个外人。大家对于她的接纳和信任,让她再也无需任何提防或隐瞒。
这样的景致,姚雵和乐儿无事便练习了许久,只当探讨他们之间的灵觉能够协作运用到何种境地,自然看惯了。她看了看四周:“诶,韶康呢?”
姚雵答道:“回斟鄩去了。方队驻扎在山坡,这会儿,轮到斟鄩城刮风下雨了。”
按照韶康和姚雵商定好的计策,先出兵斟鄩,用虞城空虚的假象引柏染“偷袭”。事先得知柏染会水淹虞城,所以他们打算引柏染准备淹城的洪水改道去斟鄩,因此,韶康看似领兵驻扎斟鄩城外擂鼓备战,实则找了个山坡按兵不动,静等柏染精心准备的水患先清洗一波斟鄩。
此计凶险之处有三,一是作为柏染在虞城的耳目,小圆和柏染要瞒过柏染对虞城的多番打听,好在小圆和柏染配合得当,柏染并未起疑;
二是虽然韶康与姚雵的灵觉都是水,却也难说能够抵挡得住神巫柏染引来的水,在这方面,乐儿还帮不上什么忙,好在几方合力,终究是让应龙改道去了斟鄩;
三是用乐儿牵制住柏染,柏染毕竟多年不曾现身,乐儿对他的记忆全都停留在七八年前,也不知这些年来柏染有什么新得变化,而这一点,乐儿倒赢得轻松。
是以现在柏染对虞城的攻势,大多转化成韶康对斟鄩的攻势。此番借力打力,韶康攻城当轻松不少。
韶康带着纶城和虞城组成的军队,没有扬起有虞氏的旗帜,而是他原本的夏后氏。夏后氏之于斟鄩,未战便已先胜三分。此番韶康信心满满,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这一刻。
虞府中,小圆搓着乐儿给她的几颗花种子,心里却颇不安宁。
荧光色的叶片,让她回想起刚来虞城的时候。那时在绿松石作坊与韶康合力治好他们的病情后,是小圆第一次看见虞府后院的榕树叶片泛出荧光。再一次,就是虞城疫病之后,发光的叶片就更多了。
她清楚地知道发光的叶片代表着什么。决定在虞府安定下来以后,她自以为已经停止了自己最开始的计划,随着后厨的烟囱把后院的榕树叶片熏黑,她以为这些发光的叶片也会随之枯萎淡去,以为经过时间的冲刷,自己之前对虞城的那些不怀好意就能消失殆尽。
却不想,今年长时间的大雨洗礼,把榕树上那些被熏灰的叶片冲刷了个干净,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原先的计划一直没有中断,那些发光的叶片不减反增,几乎占满了整棵榕树。
小圆自然也知道,当这整棵榕树全都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是三苗国的新生,也是虞城的死亡。
她习惯了只当一个虞府婢女,每天就在虞府里侍弄花草,陪着扶英。却不想就在原先控制着她的柏染死后,会以这样的无意一瞥,重新郑重地提醒她,自己本是三苗国之后的身份。
她知道,她可以一直佯装自己只是虞府婢女,却忽视不了整个虞城会因她原先的计划即将全城葬送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