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乐儿抓回了藏在水渠里的肥卫,准备隔天亲自送回太华山去。有应龙过境,肥卫那一点能够引起旱情的微不足道的灵觉也趋近于无。
她轻扣了姚雵的房门。
姚雵前去将门打开,就见乐儿像一条鱼似的溜了进去。
“怎么了?”姚雵问。
乐儿示意姚雵把门关上,又说:“我明天去送肥卫,打算顺路去另一个地方找一件东西,可能会费一些时间。”
“找什么?”
柏染死了,乐儿方才在清理柏染留给她的那个包裹,里面的东西又乱又杂,乐儿清点了半天,对着几片薄如蝉翼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她把那几片薄片摊开给姚雵看:“皋涂山上有一只叫‘敏’的牛,那只牛头上长了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这几片东西,是从它的牛角片下来的。”
姚雵捏了其中一片对着烛光看,问:“这个能做什么?”
乐儿道:“我在想,或许可以找找医治夫人眼疾的灵药。”
姚雵眸光一闪:“你有办法?”
乐儿点点头:“之前总是担心柏染的事情,我也没心思去钻研其他事情。这部,方才整理包裹的时候,看见了这几片牛角,才想起这一桩事情来。只可惜包裹里剩下的这几片牛角不够药效,正好要把肥卫送回去,我顺路再去一趟皋涂山看看,可能要费些时日,你一个人守着虞城,可以吗?”
如果能够让扶英复明,姚雵怎样做都可以。
“我怎么就一个人了?”
乐儿才察觉失言:“……对,瞧我这嘴,现在虞城有的是人帮你,只不过现在韶康在攻打斟鄩,我有些不放心罢了。”
姚雵把牛角薄片放回桌上,问:“你是说,你打算去找这只叫‘敏’的牛,在他的牛角上剜几片下来入药?野牛凶猛得很,你有把握吗?”
乐儿眼神飘忽:“唔……把它敲晕,应当不是难事吧?难的是找到它。皋涂山大得很,山上又只有一只敏牛,所以才费时间。”
姚雵点点头:“若是能够拿到,自然是欢喜的事,如果没办法找到,你也无需强求。”
乐儿应着:“放心吧,能找它一次,就能找它第二次。”
后面十天里,虞城收拾完了水患过境的乱象,又恢复到井然有序之中。十天后,乐儿回到虞城,悄悄到了临华阁去见顶替她干活的姚雵,眼中是藏不住的“有好事发生”。
姚雵匆匆处理完事情,就推着乐儿回了虞府,丝滑地进了自己屋子,问:“如何?”
乐儿从背后掏出了一大只牛角,乌黑锃亮:“看!”
姚雵眼睛立时瞪得老圆:“这……你,你把它整只角都卸下来了?”
乐儿道:“我放回肥卫以后,就去皋涂山,晃了两天都找不到敏牛,把我气得,正打算放火烧秃了这座山,忽然那里的山神就出现了,告诉我敏牛正在山脚湖边喝水。”
“我远远地就看见它了,藤条裹了石头一击爆拳把它敲晕——我带了小刀去的!——但是骑在它背上的时候,又想到夫人的眼疾毕竟是积年已久,指不定要多少疗程,来回跑又太麻烦,趁它晕着,我就割了一只角下来。”
姚雵微眯着眼,乐儿说得轻巧,可他听着都觉得疼,小声倒吸了一口气:“那它……”
“放心吧,我拿了它的,自然也要善待于它。在它还没醒的时候,我捣碎了些草药,敷在它的牛角上镇痛止血,不多时它的角就会长回来了。”
乐儿又拿出小刀,把拿回来的牛角片成薄片。
姚雵问:“这个,要怎么用啊?”
乐儿道:“每天取几片,煮一煮,喝它的水。”
“能治好吗?”
乐儿却停下动作:“我也说不准,只知道有眼疾的都能够找它治。”
姚雵迟疑道:“那……先不告诉我娘,等真的有药效了,再告诉她也不迟,不然万一希望落空,我怕……”
乐儿却也犯了难:“夫人对气味很敏感,这牛角带有膻腥味,她一定会尝出来的。”
“这……”
乐儿道:“不若俱实相告。既然夫人当初有那样的勇气放弃自己的眼睛,相信她也不会是对此事如此脆弱之人。更何况,此事全因你对夫人的孝心,她会明白的。”
晚饭时,姚雵将敏牛角的事情说了出来,等着扶英的反应。
扶英依旧沉稳,只淡淡地笑着:“好啊!试试也不亏。”
倒是虞睿睁大了双眼:“雵儿,乐儿,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到底还是扶英管住了虞睿那颗躁动的心:“阿睿,孩子们都说了,可以试试,你冷静些。”
虞睿这才松口气,坐回到位子上:“哦……那,东西呢?”
乐儿把装在小篮子里,片好的敏牛角端了上来。乍一看上去,像一堆风干的白色蝴蝶翅膀。
姚雵道:“不如,就让小圆保管着,让娘每日取几片煮水服用。”
小圆点头,正想起身把小篮子收好,就听见虞睿盖过了姚雵的声音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让我来亲自收着,由我来为夫人煮水服用。”
姚雵无奈:“好好好,没人抢您的,您收好了!”
虞睿忧心扶英眼疾已久,得知有这样的机会,会有这样的举动丝毫不意外。若放在平时,小圆也只是会笑着把小篮子交给虞睿,暗自欢喜自己的活儿又少了一件。只是这几日她藏着心事,再被“剥夺了工作”,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这一份许久不曾感觉的失落情绪,她藏得很深,在这可喜的氛围中,无人察觉。
扶英听这消息倒是不喜不悲,她早已习惯现在无光的生活,只是也理解家人为她好的一份心,也就跟着他们乐呵。她向小圆伸了手,问:“若是能够看见,我就亲自带你出去玩玩。”
姚雵打趣道:“功劳可不止小圆一份,娘只带小圆去,不管我们仨了?”
扶英反呛:“你之前和乐儿两人偷摸出去玩的时间还少了吗?”
姚雵扶额,这倒是事实:“爹,这把我可帮不了你了。”
虞睿笑道:“若是你娘能够复明,我就算待在家里给你娘当牛做马等她游玩回家也愿意!”
扶英搂着身旁的小圆:“那可太好了!小圆,这几天抓紧想想,你想去哪里玩!”
小圆现在的心思可没在游玩上,闻言只得先扯起一个笑来应付着。现在大家都还没有发现后院榕树的异样。若是扶英复明了,她首先肯定就是要好好看看家人,再就是看看这个“阔别已久”的家。扶英的感官最是敏锐,许多人无法察觉到的细枝末节,她都能准确地捕捉到。
小圆忍不住想着到那时的画面,如果扶英和自己走到后院那棵榕树下,扶英问起那叶片怎么会发亮时……
她要装聋作哑吗?可在扶英面前装聋作哑一定是下下策。小圆知道,以夫人的能力,一定不需要费多少时日就能够查出榕树叶子发亮的原因,到时候,小圆还能在虞府待着吗?
小圆茫然无措的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敏牛角的事情,也在冥冥中推着她一点一点去疏远这个家,毕竟事情是她之前犯下的,有今天的而结果也是必然,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舍不舍得。
虞睿又想起来,问:“对了,韶康那边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姚雵摇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这才过了多久,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慢慢等吧。爹,这回你可比人家还着急。”
虞睿失笑:“人果然不能太闲着。过几天我找大哥他们去。”
之前小圆跟着扶英他们上桌吃饭的时候,虞睿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想让阿四也一起,谁料阿四笑眯眯地和虞睿请了个假,他和姚荆聊得来,知道饭点的时候虞睿只会粘着扶英,不需要他,就请愿让他去陪姚荆吃饭。
姚荆没有家人,也习惯了住在监牢,能有个阿四这样的朋友与他交心,虞睿也觉得是极好的事情,也就准了阿四这个意愿。
谁承想,虞睿把虞城完全交给姚雵以后,一闲下来,他需要阿四的时间倒是少了许多,也默许了阿四可以随时去找姚荆,而他自己又长时间在虞府粘着扶英,一来二去,虞睿倒是和姚荆阿四他们少联系了。
扶英道:“你若真想找事情做,过几天虞城祈麦实,倒是把你那生锈的本事偶尔捡回来些,你跟着我的时间事变多了,没看见雵儿和乐儿都快忙飞了吗?”
放在之前,但凡姚雵和乐儿能有个出门玩的接口,二话不说便回来找虞睿求放行。这次乐儿去放归肥卫,连找敏牛如此正当的出门借口,她都只是一个人去,姚雵不动声色继续守在虞城,等到东西拿回来了,才让扶英二人知道。
他们知道虞城经营不易,都收起了之前贪玩的性子。可扶英却觉得,她和虞睿又不是真的成废人了,哪有让小的忙得没有空闲赏花摘云,老的却整天商量去哪里玩的道理?
姚雵和乐儿尚且听不出扶英话语里对虞睿的揶揄和暗示,虞睿自己倒是听得个清楚明白,只得腆着脸呵呵笑着,问姚雵:“雵儿,要不,你和乐儿也抽空放个假,虞城我帮你们看着?”
姚雵眨巴了几下眼睛,脑子里飞速转过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事了。
虞睿无奈,直得又补充道:“没别的意思,你娘心疼你,想找机会让你也得空放松些。”
姚雵提溜着眼睛又看向了旁边的乐儿,她吃惯了虞府的饭食,这几天在外面吃了几顿野餐,反倒不适应了,这会儿顾不得他们在说什么,埋头干饭。
姚雵道:“等韶康那边的事情彻底安定下来,我再休假吧。爹娘,还有小圆,如果你们想出去玩,尽兴去就是。过几天祈麦实,许多事情都还布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