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祈麦实祭礼,姚雵想做些和往年不一样的。
年前,乐儿在临华阁核算上一年的田地收成时,发现了奇怪的一点,她明明把麦子果树生长的要点全都和城民讲了,而且讲了不止一遍,可这几年以来的收成涨幅不大,和乐儿预期的收成预测差距不小。
她想过了许多种可能的问题,流民村变成城外村并入虞城以后,对比了他们之间的收成差距,差得不止一点半点。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乐儿特意在今年春季返青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跟着虞城城民种地,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虞城公田上麦苗青葱,乐儿让斧子跟她一起去,斧子比乐儿熟悉公田的情况。麦苗长势是不错,但是极不均匀。有的七八棵挤在一处,有的又只是散布剩下一棵独苗。
乐儿看了看那挤在一起的苗,根都挤在一处,一看就是当初育种分苗的时候没处理好。
她指着那成堆的的麦苗,问斧子:“这怎么种成这样?”
斧子歪了歪头:“分苗的时候偶尔有些疏忽,公田这么大,我也没办法处处都留意啊。”
乐儿没再说话,又走到那处稀疏的地方:“那这里呢?”
斧子道:“有密就有疏嘛。”
乐儿扒开了那稀疏的地方仅剩的一棵麦苗,连这都是棵差点长不出来的病苗。这里土层埋得太深了,和它相邻的几棵麦苗都是被困死在土里的。
“这一片田是谁种的?”
斧子道:“这里刚好是几家相邻的地,总归就是东南那几户,具体的,我也分不太清。”
乐儿道:“分不太清,所以就抓不到这一列是谁种下的,也就含糊过去了。”
斧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百密总有一疏嘛,麦苗种下去,剩下的交给老天。”
乐儿打眼望去:“我就这样粗略一看,这片地的质量,可不止百密一疏啊,难怪收成少。”
斧子被说得有些不舒服,这片地毕竟是他负责监督的:“乐儿,也不能只看这一时吧,这麦子从种子到收成,中间要经过多少道坎呢,几乎都是看天吃饭的,水多了少了,太阳毒了阴了,都会影响最后收成的呀,老天不给饭吃,自然收成就少。”
……
乐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勉勉强强种着的麦苗:“有多少人是和你一样的想法?”
“什么?”
“反正最后都是看天吃饭,拼命在田里瞎折腾,大水一冲就没有了。”
这句话,乐儿听了不止一次,起初以为只是大家抱怨天灾毁田,可有了城外村和虞城公田里的收成对比,乐儿才知道,这句话其中的利害一直被她忽略了。
斧子听的不明所以,怔怔点头:“嗯,不然呢?”
乐儿听着这个回答烦躁地挠挠头:“万一啊,万一有一年风调雨顺,结果被这歪七扭八种下去的麦子毁了一半收成,可怎么办呢?”
斧子眼睛一转:“我们每年不都是在举行祭典祈求丰收吗?祈祷的时候心诚一些,神明听到了,就会补足了吧。”
乐儿有蹲下去,仔细地看了一遍那段不出苗的麦田,大概是一铲子下去,土坑挖得深了些,也没有回填,就这样把麦子插下去,再附上一铲子土,这一带的麦苗就被深埋了。
乐儿看得一股子无名火,大概是同根同源,只觉得和这深埋的麦苗一样喘不过气,只得自己再深呼吸一口缓过劲来。
平时做事马马虎虎,等祭礼的时候心诚那一会儿,就能管用了?若是祭礼中间出了些什么岔子,到时候还要反过来怪城主灵觉不行了?
“所以……我和你们讲了这么多道理,种麦苗的时候埋两个指头深,诸如这些,你们听完就让让我的话随风飘走了,是这样吧?”
斧子不明白今年乐儿为什么专抓着田里没种好的几棵麦苗不放,他觉得纠结这些是没有道理的:“大家都是这么种过来的呀?”
乐儿点了个头,不再说了,转身往公田外走出去。
斧子喊:“乐儿,不是我没记住你的话,只是大家都习惯了这么劳作。”
乐儿没有转身,挥了挥手:“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她去了城外村,小鹖带着大家在虞林的半坡上开垦了一片土,用来种田。
小鹖一见乐儿过来,兴奋地说:“乐儿,今天不忙了?”
小鹖往乐儿身后望了望,乐儿说:“忙死了,你别看了,我哥没来。”
小鹖问:“是虞城又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城外村帮什么忙?”
乐儿摇着手:“没有,都是些小事,只是小事才烦人。”
乐儿心里烦,一看到城外村田里种的整整齐齐的麦子,心情总算舒展了些。
她问小鹖:“这田里的麦子是谁种的呀?”
小鹖答:“大家一起种的呀,城外村大家都是帮忙一起干活的。”
乐儿感叹:“种得真好,怎么城里和城外的麦子两模两样的。诶,小鹖,你们安稳了这么些年,就没有某些人出现怠惰的情况吗?”
小鹖摇头:“偶尔一两天不想干活的时候是有的吧,只不过休息几天就恢复了。我们都是苦命日子过来的,知道自己没那个命偷懒。”
乐儿道:“太对了,舒服的日子过久了,一懒懒一窝,骂都骂不醒。”
小鹖问:“城里的人干活偷懒了?”
乐儿撇嘴:“可不是,麦子种得七歪八扭,一说起来一大堆理由搪塞过来。”
小鹖道:“我可以……”
“你别去,不是你的事情别瞎掺和。”
乐儿不待小鹖说完便打断了他。她知道,小鹖是好心,想要帮乐儿他们分担一些,可乐儿知道,把流民村迁移改成城外村已是各退一步,彼此不相扰才是最和谐的状态,如果有一天让城外村的人教虞城城民怎么做事,更有甚者直接抢了他们的地去种,那才是要天下大乱。
小鹖看着乐儿兴致不高,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两人杵在半坡田旁边也不是个事儿,小鹖就说:“别在这站着了,我屋里还有些茶叶,赏脸过去喝一杯,问题总要让自己舒服了才想得出来吧。”
“少来,赏什么脸,我才是沾了某人的光吧?”
两人都没有挑明,笑呵呵地就去喝茶了。一缕茶香入喉,那些烦心事看着都顺眼多了。乐儿看着杯里飘着的茶叶,说:“我也不纠结了,反正现在虞城的收成还说得过去,无非是我自己看不过眼。”
小鹖道:“才不是,饿到快死的时候,缺的那一捧麦子,就能救活一个人呢!说来也是城主和少主待那些城民宽和,万事有大人顶着,他们自然也就不用经历这些事情。”
乐儿却是摇头:“还不止这个问题。我和几个虞城城民谈过,他们好像很依赖祭礼的祈祷和请求神明庇护,虽说是会有一些山神收了供奉尽职尽责,但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站起来。”
弱者或许脆弱,可弱者当久了,也是会仗弱行凶的,“反正我力量小,与其费这个劲纠正我,还不如去请上一方神明。”
乐儿每每听到这些话都会恨铁不成钢,可要是说多了,反而会收获“你强你不懂弱者的苦。”,乐儿一个随心所欲的人,能当虞城的庖正已经是破了天荒了,再让她每天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她可又想“放火”了。
小鹖看着乐儿又是一脸忧愁,道:“说到神明,乐儿,你不也是神明吗?能不能让山神配合着演上一出戏呢?就好像我们之前是无处安顿的流民。自然没有神明庇护,这才学会自力更生。”
乐儿那混沌的脑子好像一下被小鹖这句话冲开了,对啊,对付人,乐儿不行,可要是对付神明,更准确来说是对付一个自己供着的山神,那还不简单?
乐儿又细细思考了一番:“对……你说得对,危机感也可以是制造出来的。”
乐儿一口气喝光了茶,夺门而出:“我去找你小姚哥商量这事,或许可行!”
小鹖看着乐儿嗖的一下就走了,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诶?”
当天,乐儿拉着姚雵的手就往屋子里走,啪嗒关上了门,把一来二去全都讲清楚,那时,柏染还没有发动水患。
“若是这样,可就要两手准备了,又或许可以趁着可能到来的水患,给城民们上这一课呢?”
乐儿却又犯了难:“分寸要把握好,不然反而伤了你和城主在虞城里的声名。可总也不能让柏染恰到好处地去淹这个水吧?到时候会怎么样还说不定呢。”
姚雵思索着,缓缓道出:“或许……我可以学学我爹?”
“怎么?你想退位啊?”
“不是,万一庇护他们的人,因为柏染的水患没了灵觉呢?更何况这水患本就凶险,很有可能当初大羿攻虞城的情况会再上演一遍。”
乐儿一听瞬间就严肃了:“少说这种话,我还在这呢,你的灵觉一定好好的。”
姚雵无奈:“我当然知道。只是我爹当初怕自己守不住虞城,也是怕城民知道之后会担惊受怕,这才收了韶康,也对城民隐瞒了他灵觉受损,无法举行祭礼的事。”
“也是这么些年都有惊无险,城民们才有些许怠惰了。若能再演上一遍,假装我的灵觉出了问题,让城民们知道会有无人为他们兜底的情况出现呢?只是要让他们居安思危便罢了。”
乐儿想过要直接去拜访庇佑着虞城的山神,可想来想去,若是要山神故意不庇护,城民或许只会认为是祭礼不够虔诚,说不定变本加厉。山神受着这些城民的香火,也没道理让祂自砸饭碗吧?
认真想了姚雵的提议,乐儿觉得这倒是个可行的方法。
乐儿问:“那……什么时候做这事合适呢?”
姚雵道:“灵觉受损的借口要依仗柏染来犯,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来,就定在那之后的第一场祭礼吧。”
是以,十天之后的祈麦实,乐儿和姚雵要上演一番让大家能够居安思危的戏码。
乐儿道:“这事儿要和城主和夫人说清楚了,韶康那儿也要说,毕竟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姚雵看着叮嘱再三的乐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知、道、了!”
乐儿这才反应过来姚雵在咂么些什么,丢了一团火:“还不是你这虞城的破事!害我整个人都不清爽了。”
火焰落到姚雵身上却又消失了,姚雵只能顺从地点点头:“知道知道!都是虞城的不是,才让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