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门外,女魃在乐儿的牵制下,又被神北行的祈语震慑得连连后退,正当虞城城民以为,这又会是一次胜利的驱神保卫时,风云骤变,城北上空乌云压境,云层汇聚成一个巨大而深邃的洞。
当此时,乐儿发现,她动不了了。
不知是开启了什么法阵,乐儿和女魃全都挣脱不得。女魃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天地通路开启的前兆。
女魃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乐儿,这个法阵显然是针对乐儿的,现在的她痛苦万分,仿佛有千百只利刃划破身体。女魃听见乐儿痛苦的一声长鸣,忽而感觉自己身上轻松不少。
女魃朝城门望去,那法阵似是蔓延到了虞城城民,几声痛苦的哀嚎过后,女魃看见那些城民纷纷应声倒地,连城主和城主夫人也是如此。
她看见乐儿挣扎之下,身后的土地撕裂开来,拔地而起生长出一棵直插云天的丹木巨树,那树顶穿过天上的大洞,电闪雷鸣。
四周暗了下来,女魃抬头一瞧,一位神巫从洞的那边缓缓降落,戴着兜帽,看不清他的面庞。
这棵丹木耗尽了乐儿仅剩的力气。那神巫绕过女魃,走到乐儿面前,右手抚上乐儿的面庞,乐儿费力地睁开双眼,忽而瞳孔一震。
看清眼前人,乐儿苦笑一声:“柏染……你没死啊……”
柏染轻柔地拨开乐儿汗涔涔的一绺头发:“让你放阿爹一码,没想到我的女儿,心竟然这么狠。”
乐儿喘着气:“若你真身是一棵柏树,你绝无可能存活。”
“我把我的女儿教得很聪明,现在应当猜得到我究竟是谁。”
乐儿道:“巫彭。”
柏染轻笑着,赞赏地品味着乐儿。
“柏树是你神邸门前的镇宅,你借用了柏树的身体游走四方。没错吧?”
柏染点头:“是。绝地天通后,十巫的身体离不开海内,只能以神识传递指令。可若以神识游走四方,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会神魂消散。所以我重塑了门前柏树的血肉,借用柏树能够沟通天地的灵觉,游走于海外。”
乐儿道:“但是大柏树本身有局限,所以你也只能做到在海外和海内界行走自如,一旦到了凡间,柏树的身体还是会限制你的行动,所以你每次带我来凡间,都只是短暂停留,一旦停留太久,柏树的本体就会收到毁坏。”
柏染点头:“柏树太次了,即使是千万年的柏树灵觉也只够维持如此。所以我一直在海外界寻找新的材料。”
“所以你找到了丹木。”
“不止,丹木只是我考虑的范围之一。我试过成千上万种海外界的木材,做了废废了扔,那些柴火若放上一把火,百年都不会熄灭。丹木虽好,却因天生没有神识,无法与我的灵魂相容。峚山上的丹木都快被我砍光了,我都没有做出能够开化神识和承载灵魂的容器,直到你的诞生。”
乐儿虽早已看出了这样的现实,但当柏染亲口说出真相之时,乐儿的双眼仍旧失控地落寞。
“那你又何必演出一番父慈子孝的场面,又何必生造出我有一个母亲?你和女魃根本无甚交集,今天这个场面,才是你一开始培育木材的目的吧?
柏染的手顿了顿,轻声说:“我是你父亲啊……我创造出了你。起初你的诞生只是个意外,后来我渐渐被你的灵动可爱所打动,我原以为你的诞生是来助我一臂之力的,直到……”
“直到你发现,我被你强行相容的祝融火根本发挥不了真正的作用,若要发挥梯子真正的力量,你难免要带我到祝融氏,或者带我到海外祝融那里,这样的话,你对我精心编制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而我又是个倔脾气,如果让我知道真相,我必不会助你,所以你把我扔到凡间,又引着我去找祝融氏完善自己,再设下今日这个局?兜兜转转,你就是想炼好我,再把我献祭,你想重新开启天地通路,是吧!”
乐儿条条说中,可柏染自认,乐儿所说也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可他又否认不得。
柏染后退了一步:“若你这么想,也是在我意料之内。你生性刚直,容不得背叛。我就知道,若我承认真相,得到的就会是现在你对我的敌意。可我没有想到,应龙攻虞城那天,我甚至还没有将真相陈情告知的机会,就被我女儿一把火烧了。”
“我不是你女儿!”乐儿怒吼着,“我只是被你利用的工具,养我是为了杀我,一个杀鸡取卵的屠夫,他对牲畜说爱,荒谬至极!”
柏染被劈头盖脸吼着,也没有发怒,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妥善安置你。可有一点你要明白,若我对你这个意外没有半分情谊,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世间恩怨环环相扣,解了一人的怨,又会生发出新的怨恨,到了此时,我也才看开了。”
柏染又无力地看着乐儿:“若你能如我的意,现在也该是一家三口重逢的团员场景,又怎会像如今针锋相对?”
乐儿不明白:“事到如今,你无需再假惺惺地扯什么一家人的谎言了。”
柏染却是摇头:“我对女魃是有情谊的,只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就因为绝地天通。”
说及此,柏染又转身看着身后的女魃,而女魃只是别过脸去。
“我帮上神劝你留在凡间的时候,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我不知道他们居然会放弃你和应龙,我在各方之间周旋了许久,可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和我说,田地通路已然断绝,绝无再因个人而重启通路的可能。”
“因为绝地天通,我的大部分灵觉也被禁锢于海内,可我没有放弃你,这些年以来,我试过无数种方法,隔绝的通路每松动一点,我都欣喜不已。从人巫的灵觉能够沟通海内,再到海外的灵物能够现身凡间,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接回来,他们放弃了你,但是我不会。”
“只可惜,柏树的身体到凡间已是极致,若以柏树的身体再靠近你,我会玩火自焚。因此,我一直没有办法将信息告知于你。我不知道重新开启通路的筹谋要等多久,让你带着未知的希望生活,或是让你彻底死心放下一切,我不知道哪一种对你的伤害能够少一些。”
女魃将信将疑,她恨了这么久,可现在的情况摆在面前,柏染是真的准备重启天地通路。
乐儿在她身后冷笑:“说够了没有?还要上演你那深情戏码吗?你是要重启天地通路,好让四界的资源全都化为己用,还是真的只是想救一个被遗弃在凡间的神明?”
乐儿的话点醒了女魃,她的眼睛又重新低垂下去。
乐儿道:“你鲜少与我说起巫咸国的事情,那里隐藏着你的真实目的,是对你无尽贪欲的筹划和建设,你怕我知道了,撕破你深情的假面具?你敢不敢说,你对巫咸国的那些筹谋,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柏染深呼吸一口气:“我和你说不明白。既然你不认我做父亲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后再好言相劝一句,多看看你现在的境况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这座城。我知道,你很喜欢虞城。”
乐儿的身体动弹不得,根本无从得知身后虞城的情况,闻言才意识到,从刚才起,再也听不见虞城人的一点声响。
乐儿的心如坠深渊,她惶恐地喊着城主或是夫人,喊着她知道的每一个虞城城民的名字,却未得到一丝回应。
柏染站在她身边,冷淡地:“好好告个别吧,他们现在的灵识都还在,今日之后,再无虞城。”
“你想做什么?柏染,你献祭我一个还不够吗?虞城犯了什么错?”
柏染闻言古怪地看着乐儿:“杀一个人,需要他犯错吗?这么说来,女魃犯了什么错?乐儿,你从前绝不说这些无谓的空头之谈,在凡间待久了,人也变傻了,竟也相信圣明治世那一套。”
“小圆的家人要回来了,天地间阴阳平衡,有人出来了,就总有人要进去,至于是什么人,无所谓。乐儿,你之前还对小圆多有防范,是什么时候对她放下戒心了呢?”
乐儿如梦初醒:“小圆……今日之事,也有她的一份?”
柏染轻舒一口气:“看来,你真的是被飘渺的理想冲昏了头脑。也罢,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你会亲眼见证这一切的。”
柏染又对女魃道:“你就在此处,法阵即将开启,你就快回家了。”
女魃顺从地点点头。柏染又推动了法阵的进程,那些倒地不起的城民一个个无意识地站了起来,乐儿被困在法阵中动弹不得,她又被法阵榨干着灵觉,随着柏染开启法阵,那棵擎天的丹木燃起熊熊烈火,可恢复巫彭原身的柏染,再也不怕这些烈焰。
柏染打算推动下一步,当此时,从天而降的一抹亮白,直直地打在柏染身上,柏染的身体被洞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连连后退几步,一抬眼,发现是驺吾现身。
柏染轻喘:“我倒漏算了你。”
天上云团聚散,降落的大雨将丹木的火势控制减小了一些,姚雵于被城门口出现,直直盯着柏染。
柏染犹疑一瞬,又自己想明白了:“我算漏了你,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中了三苗国的蛊毒。大概是有驺吾护身,这些巫蛊灵觉对你不管用。”
“不过,结果也是一样的。你是最妨碍不了我的人。你手上没有一个筹码能与我抗衡,相反,这里的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都能够扼住你的咽喉。”
姚雵催动狂风四起,想要扰乱法阵继续进行,柏染见状却只是笑出声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别以为赶走了应龙,你那一点人巫的灵觉就能够拿我怎么样。休说那时有乐儿帮你,现在你孤身一人,而我又是以真身降临凡间,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乐儿慌了,可她也知道,姚雵一人根本无法阻止柏染,只能徒增牺牲。
“柏染,你想做什么?放了他,既然他不会妨碍到你,你就把他放了!”
柏染看着乐儿:“如果放了他,以后你和他注定是要和我作对的,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乐儿现在根本无计可施:“阿爹,你放了他,求你了,只要放了他,做什么我都答应!”
柏染扯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包括助我开启法阵,让虞城城民全部葬送吗?你敢那样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