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染的眼中早已没有亲情或仁慈。乐儿思量几分:“我可以。”
此言一出,柏染露出满意而欣慰的微笑:“乖。”
忽而强风压境,风力席卷着,誓将法阵中心的丹木连根拔起,细小的枝杈折断在空中,变成锐利的武器,柏染防范不及,把柏染身上豁出了许多细小伤口。
反应过来后,柏染也不急于反击:“哟,我以为你的力气都用完了。省着点用,容易死的。”
柏染扬手挡掉几根飞来的树枝,在乐儿耳边说:“你看,现在虞城少主看架势是要与我不死不休了,你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会怎样。若我不出手,你打算怎样劝他?”
乐儿道:“你先把我放了,我有办法。”
柏染轻笑:“对阿爹玩虚与委蛇这套,不管用啊。我知道你们手上有葱聋线,所以,不放你,才是妥当的做法。”
柏染又退开:“我不会把你的嘴堵上,在那之前,如果你能劝他放弃,自行离开,我绝不追他。”
柏染一个响指,呼号的狂风骤然受阻,巨大的应力反制到姚雵身上,他痛苦地跪了下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柏染走上前,一挥指,姚雵的脚边突然胜出几支藤蔓锁住他的脚踝,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驺吾降落到姚雵身边,试图帮他咬开脚上的藤蔓,却是徒劳无功。驺吾想冲上前撕咬柏染,却被柏染一手挡开,重重摔在远处的地上,试了几次,再也爬不起来。
“驺吾,你是仁兽,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本就不是你所长。”
柏染走到姚雵身边:“慢慢来,你总要给我女儿一些劝你离开的时间,要不然草草死掉,我的女儿又要怨我了。”
乐儿和姚雵没有说话,可是柏染知道,他们现在一定通过葱聋线密谋些什么。柏染干脆在姚雵身旁坐了下来,陪他聊天。
“如果没有我女儿,你在虞城可以死上好几回,知道为什么吗?”
姚雵不语,柏染自顾自说着:“你的父亲没有保城的能力,却在我的庇护下苟延残喘,为了延续虞城的安稳接纳韶康,又碍于局势权衡质押着他,久而久之,韶康必会挣脱你父亲的束缚,而你,作为你父亲未来的依托,他若要反,首先想到的就是除掉你。这是你的第一种死法,在八年前,被我的女儿救了下来。”
“你心地善良,有驺吾保护着你,可身处人间的驺吾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有其他人主得知在虞城有驺吾的存在,必定人人都想得而为己用。为何?上次驺吾的出现还在尧舜禹几代明君之间,可近几十年来人间再无可统一中原的共主,一片混战之下,得了驺吾,很大的概率,那个人就会是下一代明君共主。”
“来虞城之前,我已经知会了中原其他人主,虞城出现仁兽驺吾的消息。驺吾已被我打伤,他们得了消息就会赶过来,驺吾不会离开你,那么,为了彻底的到驺吾,他们会杀死宿主,这是你的第二种死法。”
“这七年来,你一直在与神权相抗,妄图学着寒浞彻底摆脱神权,让成城民的声音能够真正被人主听见。孩子,你如此天真草率的举动,无意间得罪了多少神明,你数得过来吗?这是你的第三种死法。”
“还有第四种,”柏染突然高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姚雵一转身,看见被城门口站着韶康。
柏染道:“对于犯过错的人太过仁慈,没有斩草除根,这就是你的第四种死法。”
对于柏染长篇大论对姚雵说了什么,韶康并没有听清,他走上前,喊道:“我现在还能和你做交易吗?巫彭大人?”
乐儿懊悔地咬着牙,她早就该除掉这个人。
柏染对韶康的提议十分感兴趣,他起身问:“说来听听。”
韶康道:“我听说,现在虞城的城民被下了蛊,有一个阶段,是可以控制他们的身体?”
“没错。”
“这些人借我十天,我带去攻打斟鄩。”
柏染问:“那我能够得到什么?”
韶康道:“取决于你现在还想让我做什么。”
柏染看着城门口鬼鬼祟祟摸过去的小圆,高声道:“这恐怕要先问小圆,毕竟这些人身上的蛊毒,目的是要接回小圆的家人。一旦肉身损毁,这些人就用不了了。”
韶康回过头,看小圆爬到了夫人身边,正在试图唤醒扶英。听见柏染说的话,小圆朝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却不发一言。
韶康对柏染说:“用不着。我们之间的交易,还轮不到小圆插嘴。”
柏染点头:“这倒是大实话,我以为你会给小圆一些薄面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想了想:“你不像虞城少主,做事情瞻前顾后,什么都想着要保全。这样吧,给你一把刀,帮我杀了少主吧。若是我亲手杀的他,我女儿该不高兴了!”
乐儿喝道:“你敢!”
柏染取出了一把匕首,扔到韶康面前:“杀了少主,就给你十天这些人的控制权。”
韶康蹲下身去握着匕首,朝姚雵走近。
姚雵气急反笑:“说得对,我确实当初不该心软留下你。”
韶康只淡淡地说:“你说错了,是在你最想杀我的时候,你发现那时的虞城还离不开我。你和乐儿虽有灵觉,却不知如何祭祀和管理虞城。我活下来不是你的心软,是我筹谋得当,命大。”
姚雵觉得荒唐至极:“我还帮你筹谋起兵回到斟鄩,这是什么烂好人的心肠,害人害己。”
韶康低下头:“你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现在的世道。换一个天地,或许你真的会成为尧舜禹之后又一代明君。”
乐儿用尽全力,奈何被法阵死死压住,无力痛呼:“柏染,你答应了我的!”
柏染回头,悠然道:“我已经撤了藤条了,你劝不走他,这也要怪我吗?乖女儿,你也知道,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抛下虞城一走了之的。”
姚雵起身,就算只剩赤手空拳,他也会殊死搏斗。奈何之前对柏染的攻势已经耗费了他几乎所有体力,又怎会敌得过珊珊赶来、体力充沛、手上还握着匕首的韶康?三两下之间,韶康左手扣住姚雵肩膀,右手就把刀送了进去。
当此时,扶英刚好被小圆救醒过来,小圆立刻把扶英紧紧抱着,让她背对着此时的韶康和姚雵。
扶英挣开小圆,往身后一瞧,刚好看见韶康手上握着匕首送进姚雵的身体,血液溅了韶康满手。
“雵儿!儿啊!”
扶英撕心裂肺,可小圆现在却不能再让扶英在此伤春悲秋。她强势的拖着扶英往城门内走去,柏染看见了,也只是默许小圆这样的行为,这是他们本来就说好的条件。
韶康感觉到利刃刺进血肉里的手感,感觉到手上的温热,他附在尚能站住的姚雵耳边,轻声说:“倒下来,别再挣扎,求你!”
而后,匕首猛地抽出,韶康脸上血点飞溅,姚雵失血脱离,再也站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乐儿感受到丝线绷断开来的感觉,再也受不住,一声痛呼。
“啊——!”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柏染充耳不闻,抬手示意韶康把匕首交还给他,韶康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又稳稳地双手奉上还给柏染。
柏染又虚虚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姚雵,眼睛微微睁着,身体还在抽搐,嘴里还时不时有鲜血咳出。
柏染知道,这人是活不成了。
柏染轻快笑着,对韶康道:“等我把法阵打开,人你就可以带走了。”
韶康道:“你会遵守你的诺言吧?”
柏染点头:“当然!小圆说想救下夫人,刚刚我已经默许她把人带走了。”
柏染没有说的是,至于被带走的还想不想活,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城门内,小圆抱着脱力的扶英走了好久,直到走回虞府大门。她放下扶英,说:“夫人!夫人!我求了神巫说要保住你,夫人,我们逃走吧!别再待在虞城了!”
扶英脸上一点血色都无,眼神也恢复了一片死寂,她机械地扭过头看着小圆:“你走吧,我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走了。”
小圆握着扶英的肩膀,劝说道:“夫人,是您教会了我如何生活,是您教会了我如何爱这个人间,离了虞城,风花雪月仍在,我们不再管大人们之间的权力斗争了,找个僻静的地方种花,看树梢自由飘动的风,不好吗?”
扶英虚着声音说:“雵儿,雵儿被韶康杀了,阿睿,对,还有阿睿,小圆,你怎么只顾着救我,还有阿睿呢!我要回去救他!”
扶英说着便又要往北城门走去,小圆眼看拉不住,大声道:“城主也救不回来了!我能保住的只有您!别再回去送死了!”
扶英停下脚步,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圆。
“为什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又是怎么死的?你如何能够救我?”
“说话!”
扶英怒目圆睁,事已至此,小圆只能据实相告,扑通一声跪在扶英脚边。
“夫人,小圆对不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