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擎天的丹木携带万千亡魂,在虞城城北汇聚成一束通天的红色光焰,入眼皆是血红,那丹木捅破了凡间的天,又迅猛地生长到海外界破土而出,又是一棵擎天巨树。
海外界,在丹木生长出的位置,也有两个神巫为丹木的生长护法,及此又生长到海外界的天上,穿过无尽海,延申至海内界。
三界通路被丹木打通,凡间中原城国之间,人人可见虞城方向涌出通天火光,再有一束红色直插云霄。
应龙不知蛰伏在何方,看见这漫天大火眼神一亮,迅速朝虞城飞去。
巫彭回过神,朝着一直静静等待的女魃伸出手说:“回去吧,可以回家了。”
女魃呼吸急促,仿佛不确定这一刻的真实性。将将伸出的手又缩回:“这是上神的旨意吗?”
女魃最后得知的关于神界的消息,是上神只留下十巫作为天地间的传话筒。她不相信上神会突然好心打开通路把他们接回去,故有此一问。
巫彭反问她:“你真的想问清这个问题吗?在这个时候?问清了又会如何呢?”
女魃想了想,又摇摇头。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如果巫彭说,他今天所为全然是自己的意愿,从来没有上神指示他这么做,难道女魃听了,会反对矫诏刻意留在凡间吗?
不会。
巫彭这一反问,显然已经明白告知女魃,启地天通这一事件的发生,打破了上神自绝地天通以来立下的四界规矩,不会是上神旨意。她曾因努力促成这规矩而留在凡间,结果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怨愤。她现在又在纠结这一事件合不合规,又有何意义呢?
无论巫彭回答什么,她都不会放过这一难得回去的机会。
当此时,应龙也飞了过来,绕着擎天的巨树缓缓飞升,直至消失在凡间的天空。
巫彭说:“你看,连应龙都回去了。”
女魃不再犹疑,把手交给巫彭。随着渐渐飞升而上,她到了海外界,看见为丹木护法的两个神巫,眼熟但一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朝巫彭和女魃行了一礼,就又送他们飞升,穿过一片水域,两人到了海内界。
海内界混沌,但混沌之中忽然多出来一棵火树,火树的周围亦是两位神巫护法。只是,丹木生长到这里,似是已经耗费了它全部的灵觉,它没有打破海内界的天。
巫彭说:“现在四界之中的灵物分配还未彻底打通,海内界还是空空如也。”
女魃想了想:“方才那两位神巫,应当是巫谢和巫真吧?海内界混沌,我看不清前面这两位神巫是谁。”
巫彭点头:“他们是巫盼和巫姑。”
女魃心里默默数着:“五位……这样大的事情,居然不是十巫全部出面吗?”
巫彭平静地看着女魃,摇摇头:“十巫早就散了。”
“为何?”
“你可知四界尘埃落定之后的变化?”
女魃道:“我不是很清楚。”
“当初帝颛顼和上神们的设想,是按照灵觉的高低划分出四界,以平定纷争,牵制各方势力,获取格局上的和平愿景。”
“没有灵觉的生灵在第一界,又称凡间。拥有灵觉又有野心、有欲望的生灵在第二界,这一界的天空之上是无尽海,所以又称海外界。穿过了无尽海,这里的生灵拥有无边灵觉,却少有欲望,因在无尽海里,又称海内。再上一界,便是自然。常羲、羲和,时间流转是至上灵觉,亦是最淡泊的所在,几乎可以说,最上一界的神明,灵觉无尽无穷,欲望和神识却是贫瘠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故又称大荒。”
巫彭又解释道:“所以,最有野心和贪欲的生灵最没有灵觉,灵觉最丰沛的神明无欲无求,这便是四界划分的规律。按照上神商定下的分配,你和应龙的灵觉应当属于海内界,但是……”
巫彭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女魃也听明白了:“但是以我们现在的欲求,对自我的不满,对上神的愤恨,我们不应该被划分在海内界,更应该划分在凡间。”
巫彭点头:“当初定下四界的划分方法之后,上神们发现,就算凡间的设定是没有灵觉的生物,可生活在这一界的人若没有一丝灵觉,那便彻底和其他三界断了联系。上神们不愿断联,所以留下了少数有灵觉的凡人。可这些人的灵觉为了实施‘绝地天通’的法阵远远不够,必须仍要有高灵觉的生灵到凡间分配和牵引,这才是留你们再凡间的真正原因。”
女魃道:“你们担心若这两个高灵觉的生灵得知真相,会不愿意配合留在凡间,怕绝地天通后的凡间削弱了他们的灵觉,所以你们索性安排了两个本就在凡间征战的神明,瞒着我们,劝我们留下,好实施你们真正的愿景?”
巫彭看着女魃道:“是上神,不是我,当初他们的这项决议只有几位上神知道,连十巫都被瞒着。若我当初得知真相,我觉不会眼见你在凡间受苦。”
巫彭着的一番话说得有些交浅言深,惹得女魃分不清巫彭现在的真实意图:“所以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巫彭低下了头,重新整理了一番情绪,道:“当初还没有实施绝地天通的时候,你我同在黄帝麾下,我和你有过几次交谈,那时候……我暗自心悦你,却没有等到与你陈情的那一天,便发生了绝地天通的事。”
“在那之后,我为你极力奔走过,去求黄帝,去求各方上神,请愿让你能够回来,却没有一位上神应答。他们说,神明理应无情,这是每一个高灵觉之人的自觉。为了一个人而破坏了好不容易定下的四界格局,事不明智地做法,也绝不是神明所为。”
“刚开始,四界地格局尚未尘埃落定,上神们还保有商量的余地,渐渐地,我们这些人也都没了说话的权力,变成只是上神们传递治世旨意的传话筒,救你回来的事情更加遥遥无期了。”
“我心里不甘,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而结果,可是新的四界格局之下,就连我们十人上下都受到严格的管控和阻碍。上神们居住在大荒,人格渐渐消失,变得不听、不看、不闻不问,我们也逐渐主动活被迫地放弃了自我,变成只是为了维持这个格局上下于天的枢纽和工具。”
女魃听得漠然:“上神不管世事了,不听众生的祈愿,还是彻底消失了?”
巫彭道:“更像是陷入了一种无尽的沉睡,灵觉还在,却无法作用,变成像星辰日月一样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女魃又问:“那颛顼呢?当初绝地天通,在负责牵引凡间生灵的就是他了,我听说他成神了,到了海内,也沉睡了吗?”
“他本就是凡人,绝地天通之后,又怎么能真正像之前那样飞升成神呢?我找过了,他变得和其他凡人一样,死后魂入幽都,在幽都山上沉睡了。”
女魃不理解:“他图什么?图一个死得彻底吗?”
说话间,四界治安的格局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许多游弋在海外界的生灵如今也到了海内界。
巫彭道:“我也不理解。这些人,佯称大义大爱,却往往牺牲其他人的欲求,增加他们的苦痛。这绝地天通的格局,限制了欲求之人所欲,荒废了有能之人所能,根本就是姑息停滞的做法!”
得知了自己被困凡间的来龙去脉之后,女魃又对现在的事情感到好奇,见巫彭对自己还算坦诚,她又试着问:“那你又是怎么冲破上神们一致才做成的绝地天通格局?那棵燃着火的丹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巫彭道:“此时我筹谋已久,从彻底得知求助上神无望之后,我就在想办法,想把你从凡间带回来。我虽身为十巫,四界的格局之下,我的身体被困于海内,神识能够游走到海外界,一旦触及凡间,空有魂体的状态就会很痛苦。我在海内界的神邸旁有一颗千年柏木,我把它化了,充作自己的肉身,以此暗暗游走于海内外之间,寻找开启通路的办法。”
“树木固有充作巫觋上下于天的梯子,我找遍了海外界的树,发现西北峚山之上的丹木木材最为坚韧,可这还不够,为了破坏这最坚固的法阵,自然要用到破坏力最强的灵识。我立刻想到了你,可你当时在凡间,我根本获得不了你的火灵觉,遂找了替代,到海内界找成天无所事事的祝融要了一把火,他没有多想。”
女魃点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巫彭把所有事情陈情道出,心里瞬间轻松,他问女魃:“当初没能来得及说得出口的陈情,到了此时才又得了机会,可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愤,觉得上神和他们的走狗都是无情无义之徒。我今天所说,也只是想要让你明白,我带你回海内的个中缘由。”
女魃顿了顿,若不是今日一事,她早已忘却了当初和十巫曾共事过的点滴。她知道和巫彭有过几番照面,但巫彭在她心里却没有留下任何不寻常的印象。说到底,她很感激当初巫彭对她的情谊,把她带了回来,但若论及情爱,一来时隔日久,二来,他们之间本无情分。
“巫彭,我很感激你……”
此言一出,巫彭即刻就知道了她要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笑答:“我祝你从此自由,往后无忧。”
说完,巫彭就渐渐淡出了女魃的视线。女魃还来不及问他还要去做什么,以后会有怎样的打算,巫彭就消失在她眼前。
重新获得原本灵觉的女魃,望着现在陌生的海内界,她一路走走停停。黄帝的神识已经沉睡,当初共事的同僚或走或散,当初熟悉的家园朝夕变迁,她虽然回来了,面对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若懊悔和怨愤已经不复存在,若当初的伤害已经渐渐消弭,她需要思考,她往后要做些什么,却忽然猛地一惊:失去期盼和行动的神明,最后不也会和那些沉睡过去的神明一样,逐渐消解了自己,或化为海内界的一朵浮云,或化为山川湖泊,或许她仍旧会降落,成为凡间的一把山火,燃尽自己之后,烟消云散。
女魃,在凡间怨恨了这么多年,怨恨早已成为她的一切。若这一切不再有意义,她想不出,自己这一身灵觉,又可以为什么而活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裳,又满足地笑笑。她知道,至少自己现在不会消散成烟,她要去为自己置办一件新衣服,最好是染色的畾鸟羽毛织成的华彩锦缎,她要把自己重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