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城北,天上破的那个洞口,一直有灵物顺着丹木下来。
韶康见撕裂天地最猛烈的时刻过去之后,又小心翼翼回到城北。为了对付女魃,城里九成的城民都跟随虞睿到了城北,自然城北城民的尸体最多。
他们倒下的时候,还维持着与女魃对抗时一字摆开的阵型,如今却个个倒伏在地。柏染说,会留这些人供他驱使,可面对这些纹丝不动的人,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驱使他们,更不确定柏染与他所说到底几分真假。
忽然,他看见远处动了动。扶英在法阵开启之时护着虞睿趴下,如今风波过去,她又一直坐着抱着虞睿,见韶康过来,也无甚情感。
韶康依旧习惯性地跪在城主和夫人脚边:“夫人,小圆在城内等您。”
扶英问:“虞城已经没有了,你现在过来,是还想把有虞氏全都赶尽杀绝吗?”
随着天上的洞口不断开裂,扶英突然感觉自己身上虚无缥缈的灵觉增强了一些。她看着怀里的虞睿,明明他还有呼吸,更准确一些讲,明明整座虞城的人都还有呼吸,他们更像是沉睡过去了。
韶康心里无甚头绪,忽而他眼睛一瞥,看见虞睿腰上别着的虞城印玺。
他又朝姚雵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虞城印玺应该是在姚雵身上的。不过这些细节对于韶康来说无甚紧要。或许是虞睿为了号令虞城城民,又拿回了玺印。
……
号令?
他伸手想要去拿走玺印,被扶英用手挡了回去:“你做什么?”
韶康顿了顿:“夫人,城主,得罪了。”
他想要伸手夺下印玺,或许着依旧是可以操控虞城城民的物件。扶英不许,反手一推,强劲的风力突然把韶康推出去好几米远。连躺在一旁的人也收到了波及。
天地通路开启,她的灵觉也增强了。
韶康没想到夫人竟还有这么强的能力,他本还不想这样不体面,但事到如今,也无需再多顾虑了。韶康筑起一面水墙挡开扶英的风势,从脚边人群中捡了一把刀,朝扶英走近。扶英虽说灵觉增强,可她从未运用灵觉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自然势不如韶康。
有了防备,韶康轻而易举的又走回虞睿身边,正当想要手起刀落解除阻碍之时,突然感觉到来自脚腕的阻力。他低头一瞧,阿四不知从什么方向爬了过来,但他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只是双手死死地束缚住韶康的脚,不允许他再前进一步。
韶康是知道阿四的性情的。平时不温不火,可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的本能只会效忠虞睿,韶康用刀划断了阿四的手,又上前,看着扶英;“或许小圆会怨我,但我必须这样做。”
说完之后,韶康手起刀落,扶英应声倒地。没有与之对抗的风,韶康也收敛了自己的灵觉。他蹲下去解开了别再虞睿腰间的玺印,手捧印玺的那一刻,他看见,原本全都倒地不起的虞城城民,全都虚虚地睁开眼睛站了起来,面朝韶康。
上万虞城城民,现在全都可以是他的兵了。
他娴熟地整顿起队伍,刚开始这些没有意识地虞城城民好有些不听他的号召,仿佛脚下有千斤重。韶康又号令了一遍,发现人群之中竟冲突起来。他朝着冲突地方向望过去,挑起冲突的是清一色穿着黑色服饰的人,但其中也有十几个穿着各色平民服饰的。
韶康知道,那是姚雵训的狱兵,还有城外村的几个人。韶康不知道为何这一队人突然有了反抗他的意识,又或许是狱兵他们原本吃住都在监牢,那里本就相对隔绝,小圆的蛊毒传到那里的概率小了。
韶康也不慌,他指挥着其他城民,把那些狱兵团团包围起来,又让他们举起手上的石斧锄头猛砸下去,血肉模糊,彻底让这群狱兵再也不能动弹。平息之后,韶康正欲带着他们前往斟鄩,回头却又看见一个逆行之人。
被韶康砍断手的阿四,没有听从印玺的命令,而是回到了虞睿身边。或许他自始至终听从的从来都不是城主的身份,而是虞睿这个人。就像这些突然不受控制的狱兵,或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忠的也是姚雵,让他们获得出狱机会的人,而不是哪一个城主或少主。
韶康回到城内,找了一块布,将小圆浑身遮起来,又找了一匹马,带着小圆自城北出发,领着剩下的虞城城民直奔斟鄩。在布幕的遮挡下,小圆被抱在马背上疾驰过城北,没有看见那早已倒在血泊之中的扶英。
有了上万虞城城民作为军力补充,斟鄩城对韶康来说有如探囊取物。斟鄩城民看见那些冲天的火光,才知这不是简单的城国间的征伐。
未知的危险增强了斟鄩城中的抵抗意识,也凝聚了斟鄩城原本松散的人心。启地天通的天相出现之后,斟鄩城中原本打算支持韶康入城复国的元老也开始犹豫起来。
韶康是有了充足的兵力,但以抽离人的灵魂制成傀儡变成一支万人大军的形式,触动了斟鄩城城民心中的底线。他们认为,若是放任韶康进来,他们也会变成和虞城城民一样的下场。
是以韶康虽然得了十万兵力,斟鄩城同样也变得难以攻破,大有鱼死网破之势。寒浞坐镇城中,这些年他力求与神权彻底分离,但面对这样的危机时刻,他身旁的幕僚已经多次提议,以现在的局势,斟鄩单靠人力是完全守不住的。已是在暗示他接纳神明的帮助了。
寒浞不置可否,披上战甲出了城门,马背上迎了韶康,喊话道:
“不愧大禹的后人,当年窃取了有虞氏的城国,盗用了帝舜的驺吾才得来的王位,如今他的子孙也照猫画虎,窃了有虞氏一族,又变成自家的了。”
寒浞看他马背上还坐着一女子,被布帘裹着:“怎么?杀了有虞氏劝阻,独独还抢走了虞府的女儿回来吗?韶康,你可比大禹卑劣多了!”
韶康道:“我祖上是治水有功才得来的共主之位,不像某些人,只会做些家臣窃国的蝇营狗苟!”
“哈哈哈哈!”寒浞听完大笑不止。“折磨不是再说你自己?多年之前,你向虞城城主告罪忏悔,说曾谋划杀了虞城少主的事迹,可都传遍了!你一个虞城的庖正,难道算不得有虞氏的家臣么?”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初大禹还三过家门不入,能号令得整个中原一起治理水患,而今他的后代,竟要靠把人制成傀儡才能驱使得动,你可得了半分人心?”
韶康也不生气:“总好过一些人,佯称崇拜我先祖能号令大家齐心治水的能力,却把误功劳全都算在凡人头上。先祖能齐人心不假,可化用神明为他所用也是真。传言夸大人力而掩去神力,你这个笨人竟然还当真了!寒浞,你这些年驱逐神权,可还有神明愿听你调遣?”
寒浞眼神锐利,刀指韶康:“昔日大禹能拦得住洪水,今日我便也效仿他,拦一拦你这水患!所有人听我号令!治水患!除了夏后氏!”
两方兵力正面猛攻。韶康也驱动了水灵觉,将压过来的敌方兵力一一冲散冲垮,可饶是这样,那些被冲垮的敌方阵型又迅速重组变阵,又发起新一轮供给,当真比那些死土筑成的堤坝还要难缠!
看起来,又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热战。
战况比韶康预想的还要激烈,他原想着有了虞城的全部兵力,三两天便能拿下斟鄩,可当真正驱使起来才知道,这些没有魂灵的傀儡,远远不如寒浞那些十七大振,誓死守城的城民。他们一个能顶韶康三四个。韶康见战况不对,夜幕降临,主动退了十里地驻扎整顿。
那夜,在营帐中,韶康揭下了包在小圆身上的布,小圆手脚原是被韶康绑着的,连嘴上都被堵住了。
一日激战,韶康身上疲累,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又半跪下来,取出了小圆口中赛德不跳,又轻柔地将她的手脚解绑。
烛光下,韶康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心狠?”
小圆不语。她被韶康绑来这斟鄩城外,却还记挂着虞城扶英的生死。
久久没有停驾小圆的回答,韶康又清了清嗓子,似是哀求一般:“和我说说话吧,好不好?就像虞城秋收时那样。”
小圆问:“你打算将这些虞城城民如何处置?当耗材,让他们被斟鄩城的人砍成三块五块,砍完为止?”
韶康别过了眼睛:“我会留一些,让你的家人回来的。”
小圆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现在搭上的不止是整个虞城的人,更有整个三苗国,两方氏族未来的生死存亡,让你这样挥霍,而你却还拿不下原本就属于夏后氏领土的斟鄩?韶康,人心散了,强攻是无用的。”
这话此计到了韶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战事本就不利,休息整顿的时候还要被小圆这样挖苦,韶康问:“怎么没用?现在天地之路已然开启,难道寒浞还能坚持他的人治吗?就算没有我,以后也会有中原其他城国觊觎寒浞治下的斟鄩城。我若此时不取,要白白给了其他城国拿走我故土的机会吗?”
小圆道:“我的父亲与尧交战的时候,原本也可以不落得个族灭的下场的。三苗国素来把握着万人祭蛊毒的秘方,比挨个杀人献祭获得的灵觉更加强大。可临到死时,他们却没有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杀了自己族人得来的苟延残喘,终究也还是会死于自己族人手中。你杀了一直以来接济于你的有虞氏,想获得他们的力量帮你回到斟鄩,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就算你杀了寒浞,顺利重新入主斟鄩,那些斟鄩城民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以后,会听从你的调遣吗?难道你能一直用灵觉,用武力来治理吗?”
“你闭嘴!”小圆越说越上劲,韶康也不再忍耐,重新堵住了小圆的嘴,饶是这样,小圆的眼神依旧恶狠狠地剜着韶康,像是在嘲笑韶康失去人心的无能。
韶康反问道:“别忘了,虞城的万人祭,是你下的蛊毒。也是你,跑来告诉我虞城即将发生的事情。若没有你,我还想不到可以驱动虞城城民这一个办法呢!你说我卑劣,你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像是非要分出个输赢,韶康本来不想说的,而今也全部捅了出来:“夫人对你的处处包容,到头来却是养了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杀了她全家,也害死了她自己。”
小圆眼睛瞪得老大。
“你没有听错,夫人已经死了,死于我的刀光之下!三苗公主,你我同为卑劣之人,现在就好生止息,待我夺回斟鄩,自然能有你的一个位置。”
小圆扯下了塞着的布条,手脚已经被韶康解开,她抽出了韶康的佩刀,往韶康身上挥砍下去。韶康却轻而易举地避开,夺了她手中的刀,又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我现在还不想杀你,这是你现在还能够活着喘气唯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