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早,韶康又陈兵城下,心中盘算着大羿得手的时机。他见城门上无人值守,城门又紧闭着,料想大羿已经搅得让斟鄩城无暇顾及城门了。
忽而城中有些许骚动,韶康循声望去,有人打开了城门,为首的是个颇有威望之人,他趋步走出城外,嘴里高喊:“恭迎夏后氏重新入主斟鄩!”
韶康不想斟鄩城这么快就城门大开,他疑心有诈,但那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韶康下了马,带着佩刀往城门走去。
那人年过七旬,见韶康过来,先是看了看他腰间,瞧见那一枚玉牌,这是斟鄩城的信物。
“老朽困居斟鄩,日日盼望旧主,不想在今日等来了!”
那人跪下身去,又捧出自己的一枚玉牌:“小少主,我是老遒人啊!”
韶康自从虞睿那里接过斟鄩玉牌之后,便尝试和老遒人取得联系,但都是凭玉牌信物书信往来,韶康和老遒人却从未谋面。
“寒浞呢?”
老遒人答道:“暴毙!”
不想韶康后退了两步,看着老遒人:“老遒人还真是随风倒的性子啊,一边旧主暴毙,另一边想也不想就对我城门大开了?”
老遒人依旧跪着:“小少主说笑了,我生来便是夏后氏家臣,这些年来共主蒙难,我不过是留在斟鄩,替家主守城罢了!如今小少主能够归来,实乃幸事啊!”
韶康面上不显,不是很想理会老遒人而今的奉承。他若真的忠心,早就与韶康里应外合,战事又怎会拖上这许久?
韶康问:“我如何能信你投诚呢?昨天还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老遒人听完,右手一挥,城内士兵将斟鄩城中兵器尽数缴纳,堆积在城门外,老遒人又说:“城中余党已肃清完毕,军队武器全数上缴,负隅顽抗着一律监禁,恭候共主入城!”
看来还真是彻彻底底的投诚。韶康相信老遒人能够做到。若不是这一点,他又怎么会三易其主而不倒呢?
韶康又回到马上,挥刀下令:“入城!”
长军缓缓而动,老遒人自动避开主路,韶康策马进入虞城,在他的后面跟着一辆囚车,车门用铁链锁死,老遒人暗暗抬眼一瞧,里面关着的是一绑缚手脚的女子,用布裹着脸,想来那嘴也是被堵上的。长军尽数进入斟鄩,把守着各处干道,韶康进入斟鄩宫中,婢女侍卫全都跪着。老遒人跟着韶康到了主宫,为他打扫好正殿主位,又自动自觉跪到殿前。
韶康坐上诸位。说:“这样的场景,想来你已经很熟悉了吧!”
老遒人匍匐下身体,不敢作答。
“别紧张啊,我这是在夸你老成谋国。往后几日斟鄩城该如何整顿,想来你已是经验老成了吧?”
老遒人五体投地:“老奴但凭共主吩咐!”
韶康道:“肃清余党,恢复秩序的事情交由你去做,几日能够完成?”
老遒人道:“共主放心,半月即可!”
“嗯。”
老遒人支支吾吾,韶康问:“有事吗?”
老遒人道:“启禀共主,那……那囚车上之人……应当……”
韶康道:“那位是共主夫人。”
老遒人心下一惊,哪有共主夫人是坐着囚车被绑来的?他虚虚开口:“不知……是何方氏族,老奴好着手布置。”
“她自然是有虞氏之后啊。有虞氏城主心善,我幸得他出手救济,又在他的庇护和支持下得了纶城,之后有虞氏与夏后氏为了缔结永世之盟,虞城城主将他的两个女儿许配给我。”
老遒人听得冷汗涔涔,他虽然没有出过斟鄩,但外面的事情他也并不是一概不知,虞城一日之间变成空城,陈兵城中的过半数仍是虞城城民制成的傀儡,虞城城主已然归西,老遒人也没有听过虞城有过公主,就算有,哪里来的两位?
“两……两个?”
韶康道:“小女儿病故了,剩下大女儿。你按照有虞氏公主的身份和共主夫人的规格,为她置办寝殿。”
老遒人不敢有疑:“是!”
韶康俯身上前:“只要忠心为我,恩人的情分,韶康不会忘。恩公若是知道他的女儿得此身份,便也可安息了。”
“诶?寒浞呢?”
老遒人道:“回禀共主,寒浞暴毙,老邱不敢擅作主张,他的尸身如今还在……寝殿之中。”
韶康让老遒人引路来到寝殿处。他虽出身夏后氏,对斟鄩城的格局却是全然陌生。到了寝殿,韶康看见寒浞和那被大羿俯身之人的惨状,脚步也不免顿了顿。
老遒人守在一旁,静待韶康吩咐。
虽刚死不久,可死状惨烈,加上正值夏至,寝殿之中散发出阵阵恶臭。韶康拿手晃了晃,吩咐说:“拉出去烧了吧,连带这整个寝殿一起砸了焚毁,一丝旧物也不要留下。”
……
见老遒人没有动作,韶康问:“有问题吗?”
“没、没有,老奴这就让人去做。只是,共主,您今晚宿在何处啊?”
韶康道:“自然是夫人处。”
夜幕降临,韶康看着被拖出去焚尸的寒浞和大羿的傀儡,心中十分畅快。小圆还被关在囚车里,老遒人不敢擅自对关在囚车里的夫人解绑,就只能原封不动地将小圆连着囚车送到共主夫人寝宫,怕小圆被晒死了,老遒人又把囚车挪到阴凉处,还在囚车之上准备了一壶水。
韶康打开层层紧绕的铁链,一如既往地为小圆解绑,小圆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恢弘的斟鄩宫殿。
韶康说:“大气吧!比那小小的虞城和虞府好上太多了!我让老遒人将你寝殿门口置办了花坛,只要你想种花,种上一大排!累了就交给下人去处理。”
小圆看见远处的火堆:“那是什么?”
“死人。”
小圆立即收回了视线,看懂脚边有一壶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干渴,她猛地举起那壶水一饮而尽,韶康看着喝水都喝得狼狈的小圆,问:“你是信任我的,是吗?”
小圆喝水的动作瞬间停滞,无措地看着韶康。
“你问都不问就敢喝下我准备的水,你不怕我在里面下毒,你是信任我的,是吗?”
小圆这才后知后觉,回味了一番这水的味道,没有异味,又看了看壶底,没有异物。
韶康喝道:“回答我!”
小圆被吓了一跳,看见韶康疯魔的样子,脑子里迅速回想着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信息,她试探着问道:“你两次背叛了城主,而今自己身居高位,才知道不被信任、无人可信的可怕之处了?”
韶康退了两步,摸着后脖颈,机械地说:“谁说我无人可信……”
可这话说得没有底气,被小圆一眼看破:“你看着冤冤相报,最终被一同烧死的两人,才想起自己今后的路,怕也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拿回斟鄩以后,因为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你先于复国的欣喜而感知到的,是无尽的空虚和落寞,不是吗?”
韶康虚着声:“你什么时候也学着虞城夫人阴阳怪气的腔调了……”
小圆摇头:“我对你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或许有过几年缓和,可针尖对麦芒,才是我们初遇时的模样。那时候你可不怕我阴阳,而今不过说了两句,你便心虚至此吗?我没有学夫人说话,是你自己心虚,才从我身上看到她的样子。”
韶康上前掐住小圆的脖子:“闭嘴!别再说了!”
小圆笑了起来:“你瞧,又是这样。可是这一次,你怎么连用力都不敢?”
“你以为我不敢吗!”
小圆笑容更甚:“你怕连我也死了,你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你从小被养在虞府,认识的人都在虞城,而今虞城一朝覆灭,你空有这偌大的斟鄩城,城中却没有一个是你认识的。”
小圆找到了韶康的痛点,而今也不慌了,掰下韶康掐着她的手,径自下了囚车,走到寝殿之前:“这是为我准备的寝殿吗?那我可要好好受用了。”
韶康依旧站在囚车旁:“你不想兴复三苗国了?”
小圆站住,低下了头:“你想复便复吧。如今光景,倒叫我不知如何面对父母了。”
小圆抬脚往寝殿内走去,韶康又问:“那虞城夫人呢?”
小圆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韶康道:“大羿惨死,我尚能布下阵法召回他的冤魂,你若真舍不下夫人,我把她召回来陪着你,可好?”
小圆心中兵荒马乱,夫人最后对她的态度历历在目。她想见夫人,却不忍心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见。
韶康缓缓走来:“虞城城民仅剩不到半数,身体完好者更是寥寥无几。我会守诺,将你的家人从虚无带出来。你若想见城主夫人,我也可以帮你找回来。”
“只是,小圆,我的夫人,别再与我置气了,好么?我把你的身份改成了虞城公主,是夫人生下的女儿。开心吗?”
小圆难以置信:“你怎么这样乱说话!”
韶康淡淡一笑:“不止呢,乐儿也变成虞府公主,我编了个阖家欢喜的故事,我待城主忠诚,也获得城主欢心,将他的两个女儿许配给我。其他人都死了,自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唯一活着的,可要配合我把这个谎一起圆了。”
小圆问:“乐儿她……”
“找不着,或许就是现在望着虞城方向的那一棵擎天巨树吧。”
韶康嘴角笑意不减反增:“若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真正的父母过来管教你。我能够驱使得动大羿,自然也能够驱使你父母。”
“你……”小圆对现在的韶康感到全然陌生,“你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韶康淡然:“乐儿能有一个神巫作为他的阿爹,我贿赂攀上一两个神巫也不足为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