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不以为然:“你以为只要是个神巫就能带回我的父母吗?没有乐儿,谁来都是行不通的。况且,现在巫彭的目的已然达到,他抑或是巫咸国的哪一个神巫,还需理会你吗?”
韶康当初能够获得肥卫、大羿抑或是别的来自神界的东西,都是他的父亲或祖父仗着自己夏后氏的身份,在神巫那里求取来的。
柏染启地天通之后就离开了,韶康本想再利用神巫的那些能力拴住小圆,想让小圆像听从柏染一样听从于他,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像所有人的反应都超出了他的预想范围,他得到的东西越多,能拴住的东西却一点一点变少。
他看不得小圆这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那就去找乐儿!”
他拉上小圆就走,小圆反抗着,却挣脱不开,高喊道:“你敢吗!现在你不过才刚刚得了斟鄩,若此时回到虞城,你不怕那老遒人关了城门,自己当霸王?”
韶康立时停住了。
小圆挣开了韶康的手:“你只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想抓住些什么。”
韶康恨这种无力感,小圆轻描淡写地就把他现在的心境全都讲了出来,还是那样的漠然,就像随手处理掉身边的垃圾。
明明在虞城的时候,他们最懂彼此,也最能够在艰难的时候帮助处理好对方的情绪,怎么现在韶康这样不知所措,小圆反倒仗着了解他,落井下石了呢?
小圆见韶康的脊背垂了下去,又说:“其实,你若真的想找回我的父母,也不必去虞城。乐儿之前允诺过我,若是找到了合适的容器,她就会帮我把他们带回来。是以,我这里还保有两枝丹木枝条。便算是通向虚无的钥匙。”
小圆把那枝条拿了出来,扔向韶康脚边:“只不过,若不是乐儿或者少主,想催化丹木枝条,就需要付出许多灵觉,这些灵觉或许根本不是人巫所能承受的。你口口声声想要拿我父母管住我,现在我把机会扔到你面前了,你自己选吧。”
小圆把枝条扔出去以后,身上轻松不少。把选择权转移到韶康那里,小圆既没有了不想带父母回来的心理负担,又制住了她面前这条乱吠的狗。
若他还想带小圆的父母回来,那就要付上可能使他枯竭的灵觉,就像虞睿那样。要么,就别再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无所不能又歇斯底里的模样。
韶康俯身,捡了那两枝丹木枝条,淡淡道:“夫人早些休息吧,我今晚还睡帐篷。”
说完,韶康就转身离开了。
赶走乱吠的狗,小圆又赶走了斟鄩城原本服侍的人,把大殿的门关上,找到这里能睡觉的床榻。
可是这里的床榻太大了,大得让她没有安全感,她又想起虞府南院的耳房,空间虽小,但在那里,她十分放松。
躺在大床上,她不敢熄灯。小圆横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扶英最后对她失望至极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等小圆终于累极睡过去之后,忽然感觉有两个人在推搡着她。
她蓦地睁开了眼,就看见两个穿着虞城百姓衣服的人出现在她身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喊:“大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那两个人也没有被小圆的喝骂吓退,而是一直盯着小圆看。
“望秋……”
小圆对这名字十分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望秋……你长大了!”
小圆猛地一惊!
望秋,这是她在三苗国,父母为她取的名字!
那时候,柏染和乐儿到了虚无,小圆的父母从人群中挑出了这个最小的女儿,精心将她打扮一番,在把她送到柏染手上之前,父亲蹲下来嘱咐她道:
“记住,你是三苗国的公主,姓黎,名望秋。三苗国的未来,现在就全都交到你手上了!”
那时小圆不过才十三岁,点点头,就跟着柏染走了。
到了虞城,一切皆是陌生的。她被分到了夫人身边,夫人也为她取了个名字,叫小圆,还嘱咐她将三苗国的行头全都收起来,打扮成虞府婢女的模样。自此之后,渐渐地,小圆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个婢女,黎望秋的名字,也被她抛诸脑后了。
而今旧时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小圆看着眼前人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再看这一身行头,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乐儿那两枝丹木枝条起的作用,三苗国主夫妇放弃了在虚无的肉身,以灵魂的形式附着在虞城城民这些傀儡上重生。
那这一定是韶康做的了。
韶康出了小圆寝殿后,不顾老遒人的劝阻,在殿外的空地上支起行军帐篷。他握着两枝丹木枝条,在帐篷中用自己的灵觉催生它们。
可这丹木枝条到底是从乐儿身上剥离下来的,到底还是对韶康的灵觉有所抗拒。韶康尽全力把它们培育长大,顾不得自己冷汗涔涔,顾不得自己浑身抽痛,顾不得自己几近力竭。
在小圆关起殿门却睡不着觉的时候,韶康在外面晕厥又醒过来,终于把那丹木培育成十岁小孩儿的高度。而后那丹木枝条上孕育出两朵黄色花苞,待花苞绽放,三苗国主夫妇二人的灵魂就在凡间重现了。
那两朵灵魂飞出军帐,韶康强撑着掀开帐帘,看见那魂灵自己挑选了两个虞城城民的肉身,魂灵进入容器,待适应了几番后,朝着小圆的殿中走去。
韶康再也支撑不住,放下帘帐,倒在里面。
小圆看着眼前的两人,理性告诉她,该叫两声阿爹阿娘了,可话到嘴边,她却始终说不出口。只见三苗国主夫妇欣喜万分,对着小圆又亲又抱。
三苗国主说:“天无绝人之路,既让我们一家在凡间重聚,匡复三苗指日可待!望秋,你是我们三苗国的大功臣啊!”
小圆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能如了爹娘地愿,也算女儿尽孝了。”
母亲握着小圆的手,问:“乖女儿,这些年,你可受苦了吧!”
小圆刚想书写什么,就被三苗国主打断:“自然是有些苦要受的。望秋,你做得好!”
三苗国主又看了看小圆所在的寝殿,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圆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自己变成了夏后氏城主夫人时,只见三苗国主喜出望外:“好啊!好!”
小圆不解,这夫人的身份又不是她想要的,她问父亲喜从何来,三苗国主道:
“此前中原是帝尧当共主时,就把我们划为南蛮,屡次南下侵扰,以至于把我们赶尽杀绝。三苗和中原人从来不共戴天,现在好了,你成为了共主夫人,这些中原人再也不敢说我们是蛮荒外族!”
“待你与现今的中原共主生下一子半女,我们三苗的血脉与中原人交融,一代代传下去,那些中原人,就再也无法把我们赶尽杀绝,待扶持这些孩儿习得我们三苗国的传统,那整个中原,就要成为我们三苗国的天下了!”
小圆不想父亲会说出这般言语:“父亲,您要我与这中原共主生孩子吗?”
三苗国主道:“这是自然!你是共主夫人,自然就可为共主诞下孩儿啊!”
小圆反驳道:“可是……可谓是我和他并不是……”
共主打断她的话:“望秋!你要珍惜你现在得来的身份!有你这样的身份在,我们距离匡复三苗国又前进了一大步!不能再让三苗被灭族的事情再次上演了。爹娘会留下来帮助你,你不用怕现在的共主,万事,爹娘会帮你出主意。”
可这根本就不是怕不怕韶康的事情,小圆和韶康现在关系僵在这里,好不容易小圆见到了他们的父母,可是竟没有过问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只是听到了共主夫人的身份,就想要再次让小圆帮他们复国吗?
“我不要!”小圆终于忍耐不住发了火,“我是什么?我是你们的女儿吗?从出了虚无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你们教育,说要背负起光复三苗的使命,凭什么?三苗国是在我手上弄丢的吗?不是我,是你们!”
母亲也对小圆说的话感到震惊:“望秋,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是三苗国的公主啊!”
“我已经为这个氏族付出够多的了!就是因为这一点血脉,我做了多少不由衷的事情,我违背了自己多少回,放弃了自己多少次!而今你们已经回来了,这光复三苗的事情,理应由你们自己去办了!”
耳光应声而落,三苗国主重重地扇了小圆一巴掌:“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枉我们当初选你重返这凡间,若不是背负着复国的使命,你到现在还在那虚无里呢!现在说出想要推诿的话了,妄想!只要你活着一刻,身上流着三苗国的血,复国的使命,你就永远也赖不掉!”
小圆摸着自己又热又痛的脸,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父亲,眼中满是叛逆与恨意。她在虞城这些年,城主和夫人可从来没有如此羞辱过她。
“若不是我,你们现在还在虚无里呢!若不是我,你到现在还是那个亡国的罪人呢!还敢来教训我了,来啊!只会仰仗自己女儿的失败者,你算个什么一方霸主!”
母亲拦在他们二人之间:“本是团聚的欢喜时刻,怎么闹成这样!”
“你!”三苗国主气急,指着小圆的手不住地发抖,而后心脏猛地一抽痛,整个人委顿在地,母亲前去搀扶,下一刻也突感不适,二人双双倒在地上。
小圆立刻消解了对抗的怒意,慌张地跑了过来:“怎……怎么了?”
母亲忍着痛意:“难受,像是,像是要控制不住这副身体。”
“怎么会……”小圆从没见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父母,“你们、你们不是已经从虚无中出来了吗?怎么还会遇到这种情况,我当初也不会这样啊!”
这话说完,小圆猛地想到,她当初重返凡间,是带着自己原身的□□的。
“难道是这身体不合适吗?”
小圆刚说完,就见三苗国主呕出一口鲜血,母亲试图接着他的血,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母亲断续道:“应该是这种蛊毒的弱点,刚好碰上这些肉身不服管的缘故……望秋,这些躯体是怎么来的?”
小圆道:“我都是按照你们交给我的方法,用绿松石慢慢感染他们的呀?”
母亲喘着气:“那、那他们临死前呢?是无知无觉,还是一直反抗?”
小圆道:“那时候,虞城城民都在驱逐女魃,是在反抗吗?”
“他们……对抗神女,站在最前线?”
小圆点头称是,母亲道:“那大概就是如此了。”
小圆急切问:“我应该怎么帮你们?”
母亲只是摇摇头:“三苗国的这种蛊毒,将人的灵魂剥离出来,人的灵魂分为两种,神识和神元。蛊毒剥离的只是神识,留下神元保持躯体存活下去……”
“若剥离的时候神识不反抗,那便不会惊动神元。而今看来……这些躯体的神元被神识扰动,虽然负责存储性格和记忆的神识不存在了,但神元被激活,仍在重复着身体主人之前的举动,神元……在试图驱赶我们的灵魂……”
小圆想不到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那怎么办?我去重新为你们找两幅身体过来?”
母亲用尽全力拉住想要离开的小圆:“没用了……没用了……这蛊毒阵法只能用一次,一旦肉身不管用,我们的灵魂也会随抵抗而消散,到时候,这副身体会死亡,我们的灵魂会无处可去……”
小圆道:“总会有办法的!现在不是已经开启了天地通路吗?海外界,甚至海内界,总会有保留灵魂的办法!”
小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地呕血抽出,母亲无奈地摇头:“没有用,就算有这样的办法,现在也已经来不及去找了。我们本就是凡人的灵魂,不像那些神明,经不起三番两次地折腾的。更何况,这些身体神元反应激烈,不想我们去占有他们。”
突然,三苗国主昏厥过去的神识强行清醒过来,他努力扭动着身子靠近小圆,颤巍巍的右手握住小圆的手臂,力气出奇地大,两只眼睛快聚不起光了,但还是死死地盯着小圆:
“答应我,留住三苗的血脉……”
小圆不知怎么回答,三苗国主提高了声响,硬生生在自己已经血乎拉碴的声带中挤出字来:“答应我!生下孩子,延续三苗国血脉!我们已经快死了,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小圆偏头去看母亲,才发现她已经断气了。她还来不及悲伤,就看见父亲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握着自己的手也不似刚才那样有力,嘴里断断续续地呕着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聚不起任何神采了。
这情况,明明就是要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小圆答应才肯瞑目。
“我……我答应你们……”
小圆应承的话说得很小声,说得越来越没有底气。可三苗国主还是听到了这句话,握着小圆的手垂下,人就去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小圆和两具尸体。小圆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是哭是笑。她和家人好像就短暂地团聚了一小会儿,好像连这仅有的团聚也闹得不甚愉快。他的家人爱自己的国家甚过于爱自己,小圆也不会去指摘他们这样的家国大义。
只是,父亲母亲,你们就连临死都要这样逼迫我,甚至都没有向我说过几句哄着我的软话,让我就这样又背负起整个氏族吗?
小圆枯坐在原地,一直等到外面天光大亮。
韶康在营帐里晕厥过去,好不容易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小圆的寝殿,想看看有了三苗国主夫妇的支持,能不能让小圆听话一些。
他只是想让小圆顺从他一些,至少不要每次都说着伤他的话。至于什么三苗,他也无心顾及。
撑着墙壁推开了殿门,外面的天光闯进大殿里,照在小圆的脸上,照在已经凉透了的两具尸身上。
韶康那一刻呆住了,机械地走到小圆跟前:“怎么会这样……”
小圆眼神黯淡,望着外面温暖的阳光:“虞城城民忠于虞城,无意变更为其他氏族。生是虞城人,死是虞城鬼。”
韶康本想用小圆父母来缓和与他的关系,却不想将他的父母害死:“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小圆……”
小圆站起身来,绕过了两具尸身,来到韶康面前:“你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做你的夫人吗?”
“昭告中原,我,三苗国的公主,姓黎,名望秋,嫁与夏后氏共主姬韶康,自此以后,千秋万代,永享中原之主身份。”
阳光照在小圆眼眸,却照不出她眼睛的一丝光亮。她从此放弃了小圆这个身份,连带着这个名字给与她的几分自由,尽数埋没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