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城北。
捅进姚雵身体里的短刃偏了半寸,姚雵流了半身的血,却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一天。
他感觉不到疼,只有簌簌冷意。驺吾站在一旁,舔舐着他的伤口,或许这就是他不会疼的原因。
他撑着驺吾站了起来,看着四周,却只有倒下的人和无边的风沙。丹木的火焰灼烧着,所见皆是红色。
他找不到乐儿,挣扎着爬起来,让驺吾留在乐儿身边。他走了一小段路,看见倒伏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连滚带爬的赶过去,抱起那副尸身:手臂全被砍断,腿骨也折了,扭成不自然的形状,身上处处可见深可见骨的坎痕,甚至有些血肉带着骨头翻出来,脸上是连火光也映不红的苍白。
姚雵轻轻抚上那人的伤口,试图将翻出的血肉再塞回去,但那肉身已然僵硬。他颤着手抚摸着那人的面庞。
“小鹖……”
姚雵不知所措,一转眼,他看见不远处俨然是当伯的尸体,再就是一个个城外村的人,还有他还没认全的那些狱兵。
姚雵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他看着这些尸体,难受得就快喘不过气来。他忍着窒息感将他们全都规整好,一转眼,就看见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人。
姚雵朝他们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摔了一跤,他爬了过去,那里是虞睿和扶英。
扶英的脖子被人横着划了一刀,倒下后血水流了一地,注入到干裂的土地里。原本躺在她怀里的虞睿被她送了手,侧倒在一旁。
姚雵这回想说话,却是梗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等雵儿能管好虞城,我的眼睛也好了,我和你爹还想出去玩一圈。”
“阿娘,我现在已经能管好虞城了。等你的眼睛治好了,立刻就可以出门玩,我绝不拦着你们!”
他枯坐在二人身边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让空气流入自己胸腔。乐儿还没有找到,现在还不是任由他悲痛的时候,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又强撑着自己来到那棵丹木旁边。乐儿不见了,或许她被化成了这棵丹木。姚雵顾不得丹木满树的火,这些火像是没有意识,不像乐儿,姚雵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灼伤。
当他的手触及丹木树干的那一刻,身上的水灵觉被丹木汲取,他抽不出手,看着自己化出的水汽汇聚在丹木周围,不一会儿,那些火焰落下,汇聚成一点红心,在地上化出乐儿的模样。
她刚从这棵丹木身上分化出来,浑身赤裸,只有左手上的水晶珠串和蓝色湖泊项链还在。
姚雵立时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将她裹好。他的衣服被血液浸得黑红,姚雵想了会儿,他必须回到虞府,为乐儿取那一身柏染原先织给她的衣服。
乐儿这些年渐渐长大,原以为柏染留给他的那一身缀满宝石的衣服会因为太小穿不了,没想到那件衣服也像活物似的,随着乐儿的长高而变大。
那件衣服不怕乐儿的火焰,现在姚雵能想到的给乐儿的合身衣服,只有那一件了。
乐儿还没醒,姚雵踉踉跄跄回到虞城,城北常年开工的矿石区如今没有半点声响,那些开采工具还留在原地,静等着主人能再一次把它们拿起。
姚雵走过城北,来到城中,偌大的虞城,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身影在动。
大街上的明渠干涸,树下的石条还在等着人们来乘凉泡脚。互助院里一应物品都还在,只是被风沙蒙上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人来把它们擦拭干净。
监牢的门开着,现在倒也是无需关上了。
姚雵踉跄着来到虞府,推开门,前院的花全都枯萎了。剩下的还是原模原样,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姚雵进了自己房间,给自己翻找出一件合身的衣服。韶康捅的那一刀,伤口还半开着,只是流不出血了。
他又来到乐儿的屋子,熟络地找出她那一件红衣服,衣服上的宝石还在。姚雵拿了衣服,走出了虞府。
他甚至能够听到街上热闹的声响,再定睛一看却是荒芜。
一座空空如也的城。
姚雵慢慢走回城北,来到乐儿身边,驺吾本想迎上他,却被姚雵的样子下了一跳,警惕地弓着背,和姚雵保持着距离。
姚雵将自己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血衣拿走,又为她穿上原本的那件红衣。
穿好衣服以后,他就这样静静的抱着乐儿,等着她醒过来。
乐儿感觉做了一场大梦,睁开眼,就看见姚雵抱着自己。
记忆一件件迅速回笼,乐儿吓了一跳,猛地起身,扯开姚雵身上的衣服,看见他胸前那个深深的刀口。乐儿甚至来不及问,就为姚雵又施了一次自愈术。
姚雵握着乐儿的手:“不疼。”
乐儿惊魂未定,眼前全都是韶康把刀捅进姚雵身体里的画面:“你、你真的没事吗?”
姚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没事。”
乐儿砰砰跳动的心脏回落了半分,正想前去查看虞城现在的情况,却被姚雵一把拉了回来:“不要去。”
乐儿安慰姚雵:“或许大家都没事呢?”
乐儿还想走,这回姚雵把乐儿紧紧抱在怀里,嘴里呢喃着:“不要去,不要看。”
乐儿不动了,也抱着姚雵:“好,我不去,我不看。”
就这样抱了不知多久,乐儿能感受到姚雵的心沉沉的,周围满是压抑的气氛。他比自己更早苏醒过来,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乐儿只能看见远处的几副尸身,不敢深想。
过了一会儿,乐儿听见姚雵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帮我一个忙吧。”
“你说?”
“放一把火,烧了虞城,什么都不要留下。”
乐儿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姚雵能提这样的话,那便是虞城的每个角落他都走遍了。
走遍了,却找不到半个活人。
见乐儿没有答应,姚雵又颤着声挤出两个字:“求你。”
姚雵看着虞城剩下来没有被带走的这些尸体,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帮他们入殓。只得哀求乐儿,让他们化成烟,安息,离开。
乐儿抱着姚雵,缓缓道出:“好。”
眼前的虞城骤然升起滔天大火,城中往日,所有的欢笑痛苦全都付之一炬,乐儿轻轻在姚雵耳边说:“你也不要回头看。”
她听见姚雵极力压抑自己啜泣的声音,感受到他浑身不可控的细微颤抖。
乐儿说:“既然我们还活着,今日就不是虞城的结局。”
姚雵哑着嗓子:“谁让虞城今日经历如此大劫,我要让他们百倍奉还!”
驺吾乖乖地、远远地坐在一旁看着。他感受到了姚雵身上不寻常的气息,不敢靠近。
乐儿道:“好。今日祸事来得太快,不留给我们反应的时间。我们要先弄清楚今日这一场祸事的全部因果,再一件一件慢慢算。”
可是姚雵一直紧绷着自己的心绪,他知道,他现在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但他越是急躁,越没有办法让自己神思清明。
他问乐儿:“答应你的旅行,我好像还没有实现诺言呢。”
乐儿不知道为什么姚雵现在会提到旅行,但她也不问,顺着姚雵的话说:“那我们边走边找清楚前因后果。现在天地通路开启了,能去好多地方呢。”
姚雵看到了刚才驺吾眼里对他的恐惧:“先把驺吾送回他的家吧。”
乐儿问:“你不要他了吗?”
姚雵却是摇头:“是我再也留不住他了。”
乐儿转头看着驺吾,见他浑身警惕的模样,她心里也明白了。
仁兽驺吾,会跟在怀有仁心之人身边。姚雵之前的良善,是驺吾一直跟随着他的原因。而今虞城骤变,姚雵心中愤恨、杀意,抑或是其他情愫,早已掩盖了原本的仁心,驺吾现在怕他。
乐儿接着姚雵的话:“好啊,他的家在海内,北山林氏国。之前你只附在我身体里跟着我去了幽都,海内的其他地方,你还没看过呢。”
身后巨火滔天,姚雵抱着乐儿起来,乐儿想看看他,却被他扭过肩膀背对着他:“别看我。走吧,不管去哪儿,先离开这儿。”
姚雵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懦夫,他甚至无法直面虞城覆灭的现实。可是他没有办法,再在虞城待上半刻,他心中的痛能够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可以痛,但不能现在死。既然韶康心软偏离了那半寸,那他偷生留下来的这条命,往后就是背负着一整座虞城的血债而活。血债未曾偿还,他还没资格想着去死。
乐儿握着姚雵的手,冰凉而战栗。她只能握手暖着他,带着他通过丹木,来到海外。
驺吾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当了他们的坐骑。乐儿找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让驺吾落了下去。
她心里也痛。自己的疏忽让柏染脱逃存活,不止姚雵现在无法面对,乐儿自己也无法面对。但姚雵现在已经够痛了,正如他之前所说,两个人一起忧愁,但总不能任由两个人一起忧愁得抱头看雨吧?
或许是乐儿对虞城不够亲近,使得她可以暂时摒除虞城覆灭的痛楚。乐儿知道现在做任何事情都安慰不了姚雵,但她也知道,姚雵现在正努力承受着这一切,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留下一口气后的用处。
痛楚就像一层层波涛,任它流经全身,接受它,什么也不要抵抗。待波涛过去,获得喘息,才是自己奋起之时。